第一部 第六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他憤憤不已;我也非常惱火。

「我本來想同您清算一下舊賬……這是您逼我的,——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正好,索菲,你立刻把阿爾卡季的六十盧布還給他;我的朋友,這麼匆匆地跟你結賬,請勿見怪。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你腦子裡正在籌劃一件大事,你需要……流動資金……或者諸如此類的什麼東西吧。」

「我不知道我臉上的表情怎樣,但是我怎麼也沒料到,媽媽會把這錢的事告訴您,儘管我一再請她別說。」我兩眼冒火地看了看母親,說不出我當時有多生氣。

「阿爾卡沙,親愛的,請你原諒,看在上帝分上,我無論如何不能不告訴……」

「我的朋友,別責怪她向我公開了你的秘密,」他轉過身來,對我說道,「再說,她完全是好意——無非是做母親的想誇耀一下兒子的孝心。但是,請你相信,即使她不說,我也能猜到你是個資本家,手裡有錢。你的全部秘密都在你那誠實的臉上寫著。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對您說過,他有‘自己的思想’。」

「別拿我誠實的臉來說事,」我繼續發作道,「我知道,您雖然在別的事情上鼠目寸光,可是卻往往能看透一些事,——我讚賞您的洞察力。不錯,我是有‘自己的思想’。您這麼說,當然純屬偶然,但是我並不怕承認:我的確有‘思想’。我不怕,也不害臊。」

「主要是,毋須害臊。」

「可是我永遠不會向您公開。」

「也就是說,你不屑向我公開。那就不公開吧,我的朋友,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思想’到底是什麼;至少這是:

「我要遠走高飛,

「躲進荒漠……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的想法是——他想……成為羅斯柴爾德,或者諸如此類的人吧,然後遠走高飛,得道昇天。不用說,他會慷慨大度地給你們(包括您)留下一筆贍養費,——至於給我,恐怕就未必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剛一看見他,他就不見了。他就像我們看到的一彎新月——剛一露面,就下山了。」

我心裡怦地一跳。當然,這一切純屬偶然:他什麼也不知道,他講的也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雖然我曾經提到過羅斯柴爾德。但是他怎麼能這麼準確地看準我的心思呢:跟他們一刀兩斷,然後遠走高飛?他已經預先猜到了一切,於是他就想先用他的玩世不恭來玷汙事實的悲劇性。至於說他憤憤然,非常生氣,那是毫無疑問的。

「媽媽!請原諒我剛才發火了,再說,即使你不說,也瞞不過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開始佯笑,竭力想把一切暫時打亂,歸之於玩笑。

「你能笑,我的親愛的,那是最好不過的事了。簡直難以想象,每個人用這辦法贏得了多少好處,哪怕是表面上的。我說這話是非常嚴肅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他總是擺出一副樣子,似乎他心裡裝著一件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似的,由於這情況,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嚴肅地請求您放謙虛一點,安德烈·彼得羅維奇。」

「你說得對,我的朋友:但是必須一勞永逸地把話說透,免得以後又回過頭來舊話重提。你從莫斯科來看我們,就為了立刻大吵一場——這就是我們目前知道的你此來的目的。至於您這次來是為了用什麼事情來使我們大吃一驚,——關於這,我自然就不提了。接著,整整一個月,你在我們這兒住,而又對我們嗤之以鼻,——然而,你顯然是個聰明人,既然聰明,那就應該把這種對人嗤之以鼻的態度,讓那些由於自己無能,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報復他人的人去幹。你總是藏著掖著,真人不露相,可是你那誠實的面孔和紅紅的臉蛋,就足以證明,你完全可以坦坦蕩蕩地看著別人的眼睛。他有疑心病,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大家現在都犯起了疑心病呢?」

「如果你連我在哪長大的都不知道,——您又怎麼知道一個人為什麼犯起了疑心病呢?」

「這就是謎底:你不高興的是,因為我可能把你在哪長大的事都給忘了!」

「根本不是,您就別把這種傻念頭硬往我身上貼了。媽媽,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剛才誇我笑了:那咱們就笑吧——幹嗎這樣乾坐著!我給你們講幾件關於我的笑話,你們愛聽嗎?更何況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對我的坎坷經歷還一無所知呢。」

我一提起來就有氣。我知道我們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了,一走出這家門,我就永遠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正因為如此,我才在離家出走的前夜,再也忍受不下去。是他自己逼我,讓我走到這結局的。

「這當然太好了,如果這的確很可笑的話,」他目光銳利地注視著我,說,「我的朋友,你在你長大的地方變得有些粗魯了,不過,你仍舊很懂禮貌。他今天很可愛,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做得很好,終於把這個紙包開啟了。」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皺著眉頭,甚至都沒有轉過身去對他的話作出反應,而是繼續拆紙包,並把裡面好吃的東西一一擺到遞給她的盤子裡。母親也完全莫名其妙地坐在那裡,當然,她明白,也預感到,我們家可能要出事了。妹妹則再一次捅了捅我的胳膊肘。

「我只是想講給你們大家聽聽,」我以一種十分隨便的姿態開口道,「講講一個父親怎麼第一次跟自己可愛的兒子見面的;這事正是發生‘在他生長的地方’。」

「我的朋友,這……不會很枯燥嗎?你知道:touslesgenres……」

「別皺眉頭,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完全不是您想的那樣。我無非是想讓大家笑笑罷了。」

「願上帝能聽見你說的話,我的親愛的。我知道你愛我們大家,而且……不想擾亂我們這個晚會。」他有點做作和漫不經心地嘟囔道。

「當然,您現在也從我的臉上看得出來我是愛你們的?」

「是的,從臉上也多少看得出來。」

「唔,而我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臉上早就看得出來她愛上我了。不要這樣惡狠狠地望著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還是笑好!還是笑好!」

她突然向我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地盯著我,看了大約半分鐘。

「你要小心!」她舉起一根手指威脅我,但神態十分嚴肅,根本不像衝我剛才說的愚蠢的玩笑而來,而是在另一種什麼事情上警告我:「你是不是想開戰啊?」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難道您真不記得咱倆生平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了嗎?」

「上帝作證,我忘了,我的朋友,我打心眼裡覺得抱歉。我只記得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發生在什麼地方……」

「媽媽,而您是不是記得,當時您住在鄉下,住在我長大的地方,似乎,一直到我長到六七歲的時候,主要是您是否當真什麼時候在鄉下住過,或者我只是在夢中彷彿看到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您似的?我早就想問您了,有沒有這事,可總是開不了口;現在恰好機會來了。」

「那還用說嗎,阿爾卡申卡,那還用說嗎!是的,我在那裡,在瓦爾瓦拉·斯捷潘諾芙娜家做過三次客;我第一次去時,你才滿週歲,第二次去時——你已經三歲多了,而後來——你已經過六週歲了。」

「這就對了,我整整一個月一直想問您這件事。」

母親由於回憶的波瀾洶湧而來,猛地漲紅了臉,接著又動情地問我:

「阿爾卡申卡,難道那時候你就記住了我的樣子嗎?」

「我什麼也不記得,也不知道,但是,你臉上的某種神態留在我心裡,使我終生難忘,此外,還留下一個認知,你是我母親。這整個農村,我現在彷彿在夢中見過似的,我甚至連我的保姆都忘了。這個瓦爾瓦拉·斯捷潘諾芙娜,我之所以還有點記得她,也僅僅因為她常鬧牙疼,臉上總綁著紗布。我還記得屋旁有許多大樹,好像是椴樹,然後就是有時候強烈的陽光照進敞開的窗戶、種滿鮮花的花圃和林間小道,而媽媽,我清楚地記得的只是在那一瞬間的您,即在那兒的教堂裡有一回領聖餐的時候,您把我舉起來接受聖餐、吻聖盃的那一剎那;那時是夏天,有一隻鴿子飛過穹頂,從一扇窗戶飛到另一扇窗戶……」

「主啊!當時就是這樣的呀,」母親舉起手來一拍,「連那隻鴿子我也記得很清楚。你在吻聖盃前猛地激靈了一下,叫道:‘小鴿子,小鴿子!’」

「您的臉,或者這臉的某種表情,就非常深刻地留在我的記憶裡了,直到四五年以後,在莫斯科,我立刻就認出了您,雖然那時候誰也沒有向我說起過您是我母親。而當我第一次見到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之後,人家就把我從安德羅尼科夫家帶出來了;我在他們家,直到那以前,一直平靜而快樂地過了五年。他們家住的那套公房,直到每個細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還記得所有那些太太們和姑娘們,她們現在大概都老了,還有她們全家人和安德羅尼科夫本人,他怎麼把整包整包的食品,雞呀,魚呀,乳豬呀,等等,親自從城裡帶回來,而在飯桌旁,他總愛代替自以為了不起的太太,給我們一份份地舀菜湯,而我們全桌人總愛就這事取笑他,而他總是頭一個先笑。在那裡,小姐們教會了我說法語,但是我最愛的還是克雷洛夫寓言,他的許多寓言我都會背,而且每天都要直接跑到安德羅尼科夫的小書房裡,不管他有空沒空,都要朗誦一篇寓言給他聽。就這樣,就因為朗誦寓言,我認識了您,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看出來,您開始有點記起來了。」

「多少記起來了點,我的親愛的,正是你那時候給我講了一則故事……好像是寓言,或者《聰明誤》裡的什麼故事?你的記性真好,真了不起!」

「記性!那還用說!這件事我記住了一輩子。」

「好了,好了,我的親愛的,你甚至勾起了我一連串的回憶。」

他甚至笑了笑,母親和妹妹也跟在他後面笑了起來。又恢復了相互間的信任,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一件件糖果、點心擺在桌上以後,在屋角里坐了下來,繼續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注視著我。

「後來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繼續道,「突然有一天上午,我童年時代的朋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來接我了(她總是在我的生命中突然出現,就像戲裡似的),用馬車把我帶走,來到一個老爺家,走進一套豪華的房間。您那時下榻在法納里奧託娃家,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在她的一座空宅裡(這宅子是她從前向您買的,她當時在國外)。我一向穿的都是夾克衫;這時候突然讓我穿上了一件漂亮的藍色常禮服和上好的內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天一整天都圍著我轉,給我買了許多東西,我則一直在所有的空屋裡走來走去,碰到鏡子就對鏡顧盼。就這樣,到第二天上午十時許,我正在這套房間裡溜達來溜達去,突然完全無意識地走進您的書房。其實,我在頭天晚上就看見您了,那時我剛來,但只是匆匆一瞥,在樓梯上。您正下樓,準備坐上馬車到什麼地方去;您那時是獨自一人來莫斯科的,在長時間地離開這裡後,僅在此作短暫停留,因此到處都爭相迎候,您幾乎不在家住。您遇到我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之後,只是拖長聲音,說了一聲:啊!甚至都沒停下腳步。」

「他帶著一種特別的愛來描寫,」韋爾西洛夫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說;她扭過身子沒有回答。

「我像現在看見您那樣看到那時的您,紅光滿面,英俊瀟灑。在這九年中,您驚人地變老了,變醜了,請原諒我的這種坦率,不過,您那時也已經三十七歲啦,但是我望著您甚至都望出了神:您那頭髮令人驚歎,幾乎完全是黑的,而且黑得發亮,沒有一絲兒白髮;鬍鬚和兩側的絡腮鬍,就像首飾般經過精心加工過似的——舍此,我實在沒法表達;臉呈乳白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顯出病態的蒼白,就像現在令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樣(我有幸在不久前見到過她);炯炯有神的深色眼睛,雪白髮亮的牙齒,特別是在您笑的時候。那天,我走進去後,您把我打量了一番,就大笑起來;當時我的識別能力還很差,但是看到您的笑容,我的心還是蠻開心的。那天上午,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上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紫紅色圍巾,上好的襯衫上鑲有一圈阿朗松的花邊,您站在鏡子前,手裡拿著一個劇本,正在邊練習邊朗誦恰茨基的最後的獨白,尤其是最後一聲呼喊:給我備車,備車!」

「啊,我的上帝,」韋爾西洛夫叫道,「還當真有這麼回事!當時,因為日雷科病了,儘管我在莫斯科停留的時間不長,我還是答應在亞歷山德拉·彼得羅芙娜·維托夫託娃家的家庭舞臺上扮演恰茨基!」

「難道您忘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笑道。

「他提醒了我!我得承認,當時的那幾天也許是我整個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們大家還那麼年輕……,那時大家都熱切地期望……那時我在莫斯科出乎意外地遇見了那麼多……但是,你接著說下去,我的親愛的:這回,你做得很好,那麼詳細地讓我回憶起了……」

「我站著,望著您,忽然喊道:‘啊,多好呀,真正的恰茨基!’您突然向我轉過身來,問道:‘難道你已經知道恰茨基了?’——說罷,您就坐到沙發上,開始喝咖啡,心情好極了,——我真想熱烈地親吻您。這時,我告訴您,安德羅尼科夫家的所有人都讀過很多很多書,而小姐們還會背詩,許多詩她們都會背,至於《聰明誤》,有幾場戲她們還經常你一句我一名地練臺詞,上星期,每天晚上,大家還聚在一起,朗誦《獵人筆記》,而我最喜歡克雷洛夫的寓言了,還會背。您就讓我隨便背一首寓言給您聽,我給您背的是《一個待嫁的姑娘》:

「一個待嫁的姑娘,想找個如意郎。」

「沒錯,沒錯,現在我全記起來了,」韋爾西洛夫又叫起來,「但是,我的朋友,我也清晰地想起了你:你當時是那麼可愛,甚至是那麼活潑、機靈的一個小屁孩,我敢發誓,這九年中,你也大不如前啦。」

這時所有的人,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內,都笑了。很清楚,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在開玩笑,並且因為我剌了他一句,說他變老了,他就用同樣的調侃「報復」我。大家都十分開心;而且說得妙趣橫生。

「我一邊背,您一邊笑,但是我還沒背到一半,您就讓我停下來,搖了一下鈴,吩咐進來的僕人有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立刻笑容滿面地跑了進來,笑得我差點都認不出她來了,雖然頭天晚上我還見過她。當著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我又從頭背誦《一個待嫁的姑娘》,而且一直背到完,背得好極了,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微微一笑,而您,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您甚至大聲叫了聲‘好!’您還熱情地說,要是我能背《蜻蜓與螞蟻》,那就更不足為奇了,因為一個乖巧的孩子,在我這年齡,肯定能背得十分精彩,但是能背這首寓言:

「一個待嫁的姑娘,想找個如意郎,

「這並沒有錯呀……

「‘你們聽,他怎麼背來著:「這並沒有錯呀」!’總之,您十分欣賞。這時,您突然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說起了法語,她立刻皺起眉頭,開始反駁您,甚至發起火來;但是,因為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想要做什麼,別人是沒法違拗的,所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急急忙忙地把我領到她自己的房間:在那裡給我重新洗了臉,洗了手,換了內衣,抹了雪花膏,甚至還給我捲了頭髮。然後,傍晚,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自己也打扮起來,打扮得相當華貴,打扮得出乎我的意料,接著,她就帶我坐上馬車,出去了。我還是生平第一次去看戲,去看維托夫託娃家的業餘演出;燈燭輝煌,一盞盞枝形吊燈,女士們,將軍們,武官們,妙齡少女們,大幕,以及一排排椅子——我今生今世還從來沒見過類似的排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後排佔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來,並讓我坐在她身旁。當然,那裡也有些像我一樣的孩子,但是我已經顧不上看別的東西了,我凝神屏息地等著看演出。等您出場的時候,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簡直大喜若狂,喜極而泣,——為什麼,由於什麼,我也弄不清。幹嗎要喜極而泣呢?——後來,在這九年中,每當我想起這事,我就覺得奇怪!我屏住呼吸,緊張地注視著劇情的發展;當然,其中我只看懂一點,她對他變了心,那些愚蠢的、抵不上他一根腳趾頭的人卻在笑話他。當他在舞會上朗誦那段獨白的時候,我明白他受到了傷害和侮辱,他在指責所有那些卑鄙小人,但是他怎樣呢——偉大,偉大!當然,我在安德羅尼科夫家受的教育,我對該劇的理解,但是——還有您的演技,安德烈·彼得羅維奇!我是頭一次看戲!在舞會快散場時,恰茨基一聲吆喝:‘給我備車,備車!’(而您吆喝得多好呀),我從座位上忽地站了起來,全場掌聲雷動,我也跟大家一起熱烈鼓掌,拼命叫‘好’。我清楚地記得,就在這一瞬間,從我背後,‘在腰的下部’,像針扎似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狠狠地擰了我一下,但是我視若無睹,毫不在乎!不用說,《聰明誤》一演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立刻帶我回家了:‘你總不至於要留下來跳舞吧,就因為你,連我也不能留下,’您在馬車上,一路嘟嘟囔囔地埋怨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一整夜我都在說胡話,而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已經站在您的書房門口了,但是書房門虛掩著:您屋裡有人,您正在跟他們談事兒;後來您又突然出去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才回來——就這樣,我都沒能見到您!那時候,我到底想跟您說什麼呢——現在當然忘了,即便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說什麼,但是我卻熱切地希望能儘快見到您。而第二天一早,從八點起,您就出發到謝爾普霍夫去了:您當時剛賣掉您在圖拉省的領地,以便清償債務,但是您手頭畢竟還保留著一大筆誘人的鉅款,這就是您那時枉駕到莫斯科來的原因,而在這以前,因為怕人逼債,您是不會到那裡去的;當時,在所有的債主中,就有這麼一個叫謝爾普霍夫的混蛋,不同意用半數來清償全部債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甚至都不屑回答我的問題:‘不關你的事,後天我就送你上寄宿學校去;準備一下,把自己的練習本拿好,把書整理好,同時要養成自己收拾衣箱的習慣,您總不能長成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吧,先生’,還有這般那般的,在這三天裡,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就這麼沒完沒了地數落我。後來的結局是把我送進了寄宿學校,把一個愛上您而且天真爛漫的孩子送到了圖沙爾手裡,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就算是湊巧,咱倆稀裡糊塗地遇上了,可是,您信不信,後來,已經過了半年,我還念念不忘地想從圖沙爾那兒逃跑,逃出去找您!」

「你講得很好,而且使我生動地想起了一切,」韋爾西洛夫一字一頓地說道,「但主要是,你的故事使我十分詫異,其中竟有這麼多古怪的細節,比如說我欠了許多債。我們且不說這些細節已經有傷大雅,我不明白,這些細節你到底是怎麼蒐集到的?」

「細節?怎麼蒐集到的?我再說一遍,這整整九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計地蒐集有關您的各種細節。」

「真是奇怪的供認和奇怪的消磨時間的方法!」

他轉過身子,半躺在安樂椅上,甚至還稍微打了個哈欠,是不是存心,我不知道。

「怎麼樣,繼續說下去?繼續講我怎麼想從圖沙爾那兒逃跑,去找您?」

「不許他講,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讓他閉嘴,把他趕出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發作道。

「不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韋爾西洛夫威嚴地回答道,「阿爾卡季顯然有什麼打算,因此必須讓他把話說完。您就讓他說吧!說出來了,也就卸下了包袱,對他來說,主要是要把肩上的這包袱給卸下來。開講吧,我的親愛的,開始說你的新的經歷,我只是說:新的經歷;你不用擔心,我知道它的結局。」

「我逃跑,也就是我想逃出去找您,這事很簡單。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記得不記得,我入學後過了約莫兩星期,圖沙爾給您寫過一封信,——不記得了?後來,這封信,瑪麗亞·伊萬諾芙娜給我看過,它也在已故的安德烈尼科夫的檔案裡。圖沙爾忽然醒悟過來,他收的學費太少了,因此他在自己的信中向您‘鄭重’宣告,在他的學校裡受教育的都是公爵和樞密官們的子弟,因此他認為收留一個像我這樣出身的人做學生,有失他的學校的身份,除非給他加錢。」

「moncher,你本來可以……」

「噢,沒什麼,沒什麼,」我打斷道,「我不過是稍許說兩句關於圖沙爾的事。您答覆他的時候,已經過了兩星期,您已經下鄉,您是從鄉下給他回信的,您堅決拒絕了。我記得,當他跑進我們教室時,滿臉漲得通紅。這是一個十分矮小、長得十分結實的法國佬,年約四十五歲上下,的確出身巴黎,不用說,是出身鞋匠,但是很早以前他就來到莫斯科,正式擔任法語教師,甚至還有文職官銜,為此我曾經感到非常驕傲,——不過,這是一個非常不學無術的人。至於我們這些學生,在他那裡,一共就六名;其中倒的確有一個學生是莫斯科某樞密官的什麼外甥,而我們全都住在他家,完全像是他的家庭成員,而且大半由他夫人來照管;他夫人是某個俄國官吏的女兒,是個慣會裝腔作勢的女人。在這兩週內,我在同學們面前大大地擺闊了一番,自吹自擂地誇耀我有一件藍色的常禮服,和我有一個好爸爸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他們問我,為什麼我姓多爾戈魯基,而不是姓韋爾西洛夫。——我一點都不感到尷尬,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幾乎用威脅的聲音叫了一聲。相反,我母親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她顯然希望我繼續說下去。

「ce圖沙爾……現在我還真的想起來了,這是一個十分矮小和手腳不肯停的主兒,」韋爾西洛夫懶洋洋地嘟囔道,「但當時卻有人向我大力推薦他……」

「ce圖沙爾手裡拿著信,走到我們坐的那張大橡木桌子跟前(當時我們六個人都坐在這桌旁背誦什麼東西),緊緊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椅子上拽了出來,又吩咐我拿起自己的練習本。‘你的位置不在這裡,在那裡。’他向我指了指由前室往左的一間很小的屋子,那裡只有一張普通桌子,一把藤椅和一張漆布面的長沙發——就像我現在住的樓上那間閣樓一樣。我驚奇地搬了過去,心裡很膽怯:還從來沒人對我這麼粗暴過。過了半小時,當圖沙爾走出教室後,我又跑過去與同學們眉來眼去地耍笑;當然,他們在笑我,但是我沒有察覺,還以為我們笑是因為我們開心。這時候,圖沙爾猛地衝進來,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就把我往外拽。‘不許你跟貴族子弟坐一起,你出身卑賤,跟用人差不多!’接著他就非常疼地朝我那胖乎乎的、紅紅的臉蛋上打了記耳光。他頓時覺得,這很解氣,於是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我放聲大哭,我感到十分驚奇。我用兩手捂著臉,坐了整整一小時,哭呀,哭呀,哭個不停。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明白,一個像圖沙爾這樣並不是壞人的人,一個甚至十分擁護俄國農民解放的外國人,竟會打一個像我這樣的傻孩子。然而,我只是感到驚奇,而不是感到受了侮辱。當時,我還不會感受侮辱。我覺得,我可能是做了什麼壞事,淘氣了,但是隻要我改了,他們就會原諒我,於是我們大家又會忽然變得很開心,又可以到院子裡去玩耍,又可以十分快樂地生活了。」

「我的朋友,要是我知道這事……」韋爾西洛夫拖長了聲音說,臉上露出一絲有點疲乏的人的漫不經心的笑容,「不過,這個圖沙爾也真混蛋!不過,我還是沒有失去希望,希望你能設法振作起來,終於能原諒我們這一切,那咱們又可以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了。」

他毫不含糊地打了個哈欠。

「我又沒有責怪您,根本沒有呀,而且,請相信,我並不抱怨圖沙爾!」我叫道,有點語無倫次,「再說,他打我也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我記得我總想用什麼辦法去討好他,跑過去吻他的手,一邊吻一邊哭。同學們都笑話我,看不起我,因為有時候圖沙爾便開始趁機利用我做他的奴僕,讓我在他穿衣的時候給他遞衣服。這時,我的奴性就本能地對我起了作用:我拼命巴結他,一點也不感到屈辱,因為我還不懂什麼叫屈辱,甚至直到現在,我還感到奇怪,當初我竟會笨到這樣的地步,竟不懂得我和他們大家是不平等的。不錯,同學們當時已經使我明白了許多道理,是個很好的教訓。到後來,圖沙爾已經不愛打我的耳光了,他更愛從背後用膝蓋頂我的屁股,而過了半年,有時候甚至還對我很親熱;只是間或,每月一次,他肯定會揍我一頓,為了提醒我,別忘乎所以了。很快,他也讓我和其他孩子坐一起了,也讓我同他們一起玩了,但是,在這整整兩年半中,圖沙爾一次也沒有忘記我們在社會地位上的差別,雖然不很經常,但還是常常使喚我替他做這做那,我想,他這樣做,正是為了提醒我別忘了我是誰。

「我逃跑,也就是說我想要逃跑,已經是在這兩個月之後又過了五個月的時間。一般說,我這人一輩子都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當我躺到床上,鑽進被窩,我就開始想您,安德烈·彼得羅維奇,而且只想您一個人;我也莫名其妙這究竟是怎麼搞的。我甚至做夢都夢見您。主要是我一直在熱切地盼望,有一天,您會走進來,我撲到您身上,您就會把我帶走,離開這鬼地方,把我帶到您那兒,帶進那間書房,於是我們又可以去看戲了,等等,等等。主要是我們再不分開了——這才是最主要的!可是第二天一早,睡醒過來,又忽然開始了同學們的嘲笑和蔑視;其中有個人甚至還乾脆打我,硬逼我把靴子遞給他,替他穿靴子;他用最難聽的話罵我,尤其是竭力向我說明我出身低微,給所有的聽眾尋開心。後來,圖沙爾這人終於出現了,我心裡便油然升起一種忍無可忍的感覺。我感到,這裡的人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噢,我已經開始稍許懂得,他們不能原諒我的到底是什麼,而我又究竟錯在哪!於是我終於決定要逃跑。我朝思暮想地足足幻想了兩個月,終於拿定了主意;那時是九月。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同學們都回家過週末了,這時我就悄悄地、仔細地包了一個包袱,帶上我最必需的東西;錢我有,兩個盧布。我想等到天黑:‘那時候我就下樓,’我想,‘先走出去,然後就遠走高飛。’到哪去呢?我知道,安德羅尼科夫已經搬到彼得堡去了,於是我決定先去找到法納里奧託娃住在阿爾巴特街的那座公寓;‘夜裡就隨便找個地方度過一宿或者坐一宿,到早晨,再在那棟公寓的院子裡隨便問個什麼人:現在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住哪兒,如果不在莫斯科,那在哪座城市或者哪個國家?沒準,會告訴我的。我就去找他,然後就在另一個什麼地方隨便問個人,應當出哪個城門,如果必須到某某城市去,那我就先出城,然後再走呀,走呀。我要一直走下去;要過夜,就隨便找個什麼地方,在灌木叢裡過一夜,而吃,那我就只吃麵包,兩個盧布的麵包足夠我吃很長時間了。’但是,星期六,怎麼也跑不出去;不得不等到第二天,到星期天再說,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圖沙爾和他老婆星期天到什麼地方去了;全家就只剩下我同阿加菲亞兩個人。我苦苦地等待天黑,我記得,我坐在我們那間客廳的窗前,看著滿是木屋、塵土飛揚的街道,以及不多的幾個行人。圖沙爾住的地方很偏僻,從窗子裡就看得見城門:該不是就是這城門吧?——我恍恍惚惚地想。太陽正在下山,紅紅的,天很冷,風很大,就像今天這樣,颳起了沙塵暴。天終於全黑了,我站在聖像前,開始祈禱,不過要快,要快,我急忙付諸行動;拿起包袱,踮起腳尖,從吱嘎作響的我們的樓梯上下來,心裡直打鼓,可別讓阿加菲亞在廚房裡聽見我的腳步聲。房門用鉤子鉤上了,我開了門,突然——漆黑的夜,黑糊糊地展現在我面前,像一大片無邊無際、不可知的兇險,而北風吹來,猛一下颳走了我的帽子。我已經走出了門;但是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個罵罵咧咧的行人走過,發出嗄啞的、醉醺醺的吼叫;我站住了一會兒,看了看,又悄悄地回來,悄悄地上了樓,悄悄地脫了衣服,放下包袱,臉朝下趴在床上,既沒有流淚,也沒有思想,於是就從這一刻起,我開始懂得一個道理,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也就是從這一刻起我認識到,我除了是個奴才以外,還是個懦夫,於是,也就從這一刻起開始了我真正的、正確的成長之路!」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現在我算把你看透了,看得透透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她那麼猝不及防地跳起來,我毫無準備,「你不但那時候是個奴才,現在也是個奴才!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如果送你去當鞋匠,那又費他什麼事?甚至是對你做了件大好事,讓你學會一門手藝!誰會為了你向他提出更多的請求或者要求呢。你父親馬卡爾·伊萬內奇不僅請求,幾乎是要求,不要把你們,把他的孩子從下等人裡提拔上來。不,你絲毫不珍惜他把你培養到能夠上大學,而且通過他,你又得到了種種權利。你瞧,同學們逗了他……他就發誓要向整個人類報仇……你呀,真是個渾球!」

我得承認,我對她的這一舉動感到很吃驚。我站起來,一時間看著她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要知道,的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對我說了一些我過去聞所未聞的話,」我終於堅定地回過頭去對韋爾西洛夫說,「的確,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奴才,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僅僅滿足於韋爾西洛夫沒有把我送去當鞋匠;甚至這‘種種權利’也沒能打動我,我要的是整個韋爾西洛夫,我要的是父親……這才是我要求的——我怎麼不是奴才呢?媽媽,您在我心頭已經八年了,您當時獨自一人到圖沙爾中學來看我,當時我接受了你,但是現在沒有時間談這事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讓我說下去。明天見,媽媽,也許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倒說說,假如我絕不容許一個人的妻子還健在,卻停妻另娶他人,難道我還是個十足的奴才嗎?要知道,安德烈·彼得羅維奇在埃姆斯就差點沒幹出這種事來!媽媽,如果您不想跟丈夫待在一起,因為這丈夫明天就會娶別人為妻,那您要記住,您還有個兒子,他已經承諾要永遠做一個孝順的兒子,您要記住,咱們可以一起離開,不過有個條件:‘有他沒有我,有我沒有他’,您願意嗎?我並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因為我知道,對這樣的問題,是沒法立刻回答的……」

但是我未能把話說完,首先因為我太激動了,心慌意亂。母親的臉變得煞白,好像驟然失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提高了嗓門,說了一些什麼話,說了很多,因此我都聽不清她到底說什麼了,她用拳頭捶了我兩下,捶我的肩膀,我只記得,她大聲嚷嚷,說我的話「是造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無中生有」。韋爾西洛夫一動不動地坐著,很嚴肅,毫無笑容。我拂袖而去,回到樓上。最後目送我走出房間的是妹妹責備的目光;她望著我的背影,嚴厲地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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