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我要先交代幾句:讀者一看到我的自白竟這麼坦率,也許會嚇一跳,他們會老實巴交地問自己:這個寫作家怎麼就不臉紅呢?我的回答是,我把我的所思所想寫下來,並不是為了出版;除非再過十年,當一切都已十分明確,一切都過去了,得到了證實,已經沒什麼可臉紅的了,恐怕到那時我才會有讀者。至於有時候我在這部紀事裡對讀者說話,那不過是一種寫作手法而已。我的讀者——不過是幻想的人物。

不,並不是我在圖沙爾中學備受揶揄的私生子身份,也不是我童年時代的憂愁歲月,也不是報復,也不是我的抗議權,才是我那「思想」的萌生之源;一切都應歸咎於我的性格。我想,我從十二歲起,也就是說,幾乎從我剛剛明白事理的時候起,我就不喜歡與人交往。不光是不喜歡,而是不知怎麼見了人就覺得討厭。有時候,在我靜夜獨處的時候,我心裡會感到十分憂傷,究竟因為什麼,我也說不清,甚至對很親近的人也沒法說清,也就是說,能說但又不願說,不知為什麼,總是欲說還休;我憂鬱,不信任人,還不願與他人交往。此外,我身上還有一個特點,這,我也早發現了,幾乎從小就發現了,我總愛責怪別人,總愛數落別人的不是;但是,緊跟著這種傾向之後,又常常會立刻出現一種新的想法,使我感到十分痛苦:「該不是別人沒錯是我自己錯了吧?」我常常自責,不必要地自責!為了逃避解決這一類問題,自然,我就會尋求孤獨,獨來獨往。再說,在與人們的接觸中,不管我怎麼努力,也找不到能使我對他們刮目相看的任何東西,我的所有同齡人,我的所有同學,所有的人,無一例外,思想上似乎都比我低階;我不記得有任何例外。

是的,我常常悶悶不樂,我總是關起門來,對人家不理不睬。我常常想離開人群。我也許能為別人做點好事,但是我又看不出一丁點我應為別人做好事的理由。人根本就不是那麼好,根本就不值得對他們那麼關心。為什麼他們不主動地、坦率地先來接近我,為什麼非要我主動送上門去,死乞白賴地先去接近他們呢?——這就是我常常問自己的一個問題。我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足以證明這點的是,我已經為此做了上百件傻事。我會立刻對坦率的人報以坦率,我會立刻愛他。而且我就是這麼做的;可是他們大家卻立刻耍我,嘲笑我,諱莫如深地躲開我。所有這些人中對我最能敞開心扉的還是那個小時候曾經狠狠地打過我的蘭伯特;——然而,即使是他,也不過是個公開的卑鄙小人和強盜,而他之所以向我公開,無非是因為他傻。這就是我來彼得堡時的想法。

從傑爾加喬夫那裡出來以後(天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地讓我跑到他那兒去了),我主動走過去與瓦辛打招呼,而且由於一時興奮和衝動,把他大大誇獎了一番。那又怎麼樣呢?可是當晚我就感覺到我喜歡他的程度已經一落千丈。為什麼?正因為我誇獎了他,從而也就在他面前貶底了我自己。其實,似乎,恰好相反:一個為人正直和寬容大度的人,甚至不惜貶底自己以抬高他人,這樣的人就人格而言,幾乎是高於任何人的。那有什麼——這,我懂,不過我還是不大喜歡瓦辛,甚至很不喜歡,我故意舉這個讀者已經熟悉的人為例。甚至克拉夫特,我也是一想起他就酸溜溜的,感到不是滋味,就因為是他主動把我領進前室的,而且直到第二天,到克拉夫特的情況已經完全弄清楚了,根本沒必要生氣的時候,我心裡還是不能釋然。從讀中學時的最低年級起,同學中只要有人超過我,無論是在功課上,在回答老師提問時的機靈上,還是在體力上,只要他們超過我,我就不理他們,不跟他們玩。倒不是因為我恨他們或是希望他們失敗,我就是不愛理他們,因為我就是這性格。

是的,我畢生都渴望擁有強大的實力,強大的實力和獨來獨往。甚至在我還小的時候,只要有人弄清楚我腦袋瓜裡究竟在想什麼,準會毫不客氣地當面嘲笑我的時候,我就愛這樣幻想了。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保守秘密的原因。是的,我在使勁幻想,以致我都沒有工夫說話了,於是乎,有人便由此得出結論:我這人孤僻,而由於我這人常常心不在焉,於是又得出一個更可惡的結論,說我有病,可是,我這白裡透紅的臉蛋卻證明:適得其反。

當我鑽進被窩,躺下睡覺的時候,我感到特別幸福,因為我已是孤身一人,處在最完全的孤獨狀態,周圍既沒人跑來跑去,他們也沒發出一點聲音,我可以浮想聯翩,獨自幻想,可以換一種樣子,隨便改造生活。最狂熱的幻想一直伴隨著我,直到我發現我那「思想」為止,這時所有的幻想便從愚蠢之極一下子變成非常合理,從小說般的幻想形式,變成合乎理性的現實形式。

一切都凝聚成一個目的。話又說回來,即使在過去,這些幻想也不見得就十分愚蠢,雖然它們多得不可勝數,多得成千上萬。但是,我最喜歡的是……不過,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

強大的實力!我堅信,如果許多人知道了,這麼一個「窩囊廢」,還想擁有強大的實力,他們一定會啞然失笑。但是,我會使您感到更驚奇的是:也許,從我剛開始幻想時起,也就是說,幾乎從我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無法想象自己不是名列前茅,位居第一,而且在人生的各個階段都如此。我還要補充一點,雖然你們會覺得奇怪,但是我承認,我這毛病也許至今未改。在此,我要指出,我並不請求別人原諒。

這就是我的「思想」,這就是它的力量所在:錢——這乃是帶領一個哪怕是最沒出息的人能夠出人頭地的唯一途徑。我也許並不是很沒出息,但是,比如說,我照照鏡子,就會知道,我的外表對我很不利,因為我的臉太平常了。但是隻要我像羅斯柴爾德那樣有錢——誰會計較我的臉長得怎麼樣呢,只要我吹聲口哨,還不是會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千嬌百媚地飛也似地向我跑來,投入我的懷抱?我甚至深信,到頭來,連她們自己也會完全真誠地認為我是個美男子。我也許很聰明。但是,即使我聰明絕頂,但是社會上總還能找出一個比聰明絕頂還聰明的人——那我就完蛋了。然而,只要我成了羅斯柴爾德,難道這個比絕頂聰明還聰明的人,對於我還會有什麼意義嗎?他在我身旁,人家甚至都不會讓他開口!我也許能說會道,口若懸河;但是我身旁出現了塔列蘭和皮龍,——我就會黯然失色,可是隻要我一旦成了羅斯柴爾德,——哪還有皮龍,甚至,也許,哪還有塔列蘭。金錢,當然是一種專橫的勢力,但與此同時也是一種高度的平等,而金錢的力量也正在於此。金錢能使不平等成為平等。這一切我還在莫斯科的時候就想明白了。

你們在這思想裡看到的,當然只有厚顏無恥、暴力,以及渺小的人戰勝富有才華的人。我同意,這想法太過分了(因此才甜蜜)。但是,就算,就算是這樣吧:你們以為,我之所以希望擁有強大的實力,就為了壓迫人,報復人嗎?問題也正在這裡,那幫凡夫俗子們肯定會這樣做。此外,我還深信,那些成千上萬高高在上的富有才華的人和聰明人,如果羅斯柴爾德的億萬財富落到了他們手上,他們一定會立刻忍不住像那些最庸俗的凡夫俗子一樣行動,壓迫起人來甚至登峰造極,無出其右。我的思想卻不是這樣。我不害怕金錢;它們壓迫不了我,也無法迫使我去壓迫別人。

我不需要金錢,或者說,我需要的不是金錢;甚至也不是強大的實力;我需要的僅僅是靠強大的實力才能得到,沒有強大的實力就根本得不到的東西:這就是孤傲的、平靜的力量意識!這就是自由的最完備的定義,全世界都為之絞盡腦汁的定義!自由!我終於寫出了這個偉大的字眼……是的,孤傲的力量意識——這意識既令人神往又無限美好。我有了力量,心中就平靜了,尤皮特手中掌握了雷電,怎樣呢:他很平靜;能常常聽到他電閃雷鳴嗎?只有傻瓜才會認為他在睡覺。如果你讓一個什麼文學家或者讓一個農村的傻娘們兒坐到尤皮特的位置上,——那還不成天地打雷,打個沒完!

我想,只要我有了強大的實力,我就根本不再需要它;我敢說,我自己就會自動地退居末位。只要我是羅斯柴爾德,我就會披著一件舊大衣,打著一把小雨傘,四處闖蕩。我在大街上被人推來推去,為了不被出租馬車軋死,我不得不在爛泥地裡跳來跳去,這有何妨!只要我意識到我自己是羅斯柴爾德,這時我心裡甚至會很開心。我知道我可以吃到別人吃不到的山珍海味,我有世界上第一流的廚師,我知道這點就夠了。我可以吃一塊麵包和一根火腿腸,由於我意識到這點,我也就飽了,甚至到現在我還這麼想。

不是我死乞白賴地想當貴族,而是貴族死乞白賴地想巴結我,不是我追求女人,而是女人一窩蜂似的跑來,向我提供一個女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庸俗」的女人跑來是為了要錢,而聰明的女人卻是受到好奇心驅使,來看看我這個驕傲的、高深莫測的、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怪物。我將對這兩種人都很親切,也許還會給她們錢,但是,從她們那兒我什麼也不要。好奇心會產生激情,也許我會燃起她們的激情也說不定。我可以向她們保證,她們走的時候什麼也得不到,除非是一些禮品。我只會使她們加倍地感到好奇。

……我意識到這點,

心願已足。

奇怪的是,這幕小景(不過,這毫釐不爽),我還在十七歲的時候就心向神往了。

我不想也不會去壓迫任何人和折磨任何人;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想毀掉某個人,毀掉我的敵人,那誰也阻擋不了我,大家只會巴結我,幫我。好了,這也就夠了。我也不會去報復任何人。我一直感到奇怪,詹姆斯·羅斯柴爾德怎麼會同意當男爵的!這又幹嗎?為了什麼呢?他本來就高於世界上的所有人!「噢,當我們倆在驛站上等候換馬的時候,就讓那個蠻不講理的將軍欺壓我好了;如果他知道我是誰,他肯定會親自給我套馬,跳起來扶我坐上我那不起眼的馬車的!還有人著文寫過一篇報導,說有一位外國伯爵或者男爵,在一列到維也納去的列車上,給一位當地的銀行家當眾穿鞋。噢,就讓,就讓這個可怕的大美人(正是可怕的,就有這樣的大美人),也就是那位神氣活現、名甲一方的貴婦人的女兒,在輪船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與我相遇,她竟乜斜著眼,鼻子翹得老高,鄙夷不屑地表示驚訝,這麼一個平平常常、其貌不揚的小人物,手裡拿著書或者報紙,居然也敢坐進頭等艙,坐在她身旁?可是當她一旦弄清——弄清我是誰,就會主動走過來,坐在我身旁,順從地,膽怯地,和藹可親地迎候著我的目光,看見我微微一笑,她就會開心得什麼似的……」我故意插進這些早年的場景,以便更加鮮活地表明我的思想;但是,這些場景很蒼白,也許,毫無新奇之處。只有現實才能說明一切。

有人會說,這樣生活太蠢了;幹嗎不弄座大公館,幹嗎不敞開大門,廣延賓客,幹嗎不呼風喚雨,幹嗎不娶妻生子呢?但是,這樣一來,羅斯柴爾德又成什麼了?他會成為跟大家一樣的人。「思想」的所有動人之處必將消失,它的整個精神力量也將蕩然無存。還在小時候,我就學會背誦普希金「吝嗇騎士」的獨白;就思想而言,普希金還沒有寫過任何高於這段獨白的東西!直到現在,我還堅持這些想法。

「但是您的理想也未免太等而下之了,」有人會鄙夷不屑地說,「就知道金錢和財富!如果能造福社會,普濟眾生,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是誰又知道我會怎麼使用我的財富呢?這些數以百萬、千萬、萬萬計的財富,從許許多多守財奴有害和骯髒的手裡,源源不斷地流向一個像我這樣冷眼看世界的清醒而又堅強的苦行僧手裡,請問,這又有什麼不道德,又有什麼等而下之的呢?總而言之,所有這些關於未來的夢想,所有這些猜測——所有這一切,現在還只是像小說一樣是虛構的,我也許就不該把它寫下來;還不如把它留在腦子裡好。我也知道,這些話,也許任何人都不會去讀它;不過,即使有人讀,那他也未必會相信,也許,我也經受不住羅斯柴爾德億萬財富的誘惑呢?倒不是因為這些錢會把我壓趴下,而完全指另一種意思,相反的意思。在我的幻想中,我已經不止一次地捕捉到未來的這樣的時刻,當我的意識已經得到太多的滿足,可是我的威權尚嫌不足。那時候——倒不是因為無聊,也不是由於無目的的憂傷,而是由於我無盡無休地想望得到更多,——我把我的億萬財產都拿出來交給別人;就讓全社會來分配我的全部財富吧,——而我,——我又要混跡於那幫小人物之中!也許,我甚至會變成那個死在輪船上的乞丐也說不定,我們的區別僅僅在於,在我的破衣服裡找不到任何縫在裡面的東西。我只留下一個意識,就是我手裡曾經有過億萬財富,但是我把它扔了,扔在爛泥地了,這意識就像那隻烏鴉一樣,在我的荒漠裡,供給我吃食。甚至直到現在,我也願意這麼想。是的,我的「思想」——這就是我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躲開一切人的堡壘,哪怕我成了那個死在輪船上的乞丐也罷。這就是我的史詩!要知道,我需要的就是我這整個走火入魔的意志,——我之所以需要它,僅僅為了向我自己證明,我也能夠隨時放棄它。

毫無疑問,有人會反駁我說,這不過是詩一般的幻想罷了,如果我有數以百萬計的財產,我是永遠不會放棄它們的,而且我也不會變成那個薩拉托夫乞丐。也許,我不會放棄也說不定;我描繪的僅僅是我的思想的理想境界。不過,我還要十分嚴肅地補充一點:如果我在積攢錢財上達到了羅斯柴爾德擁有的鉅款,我倒真有可能到後來把它們統統捐獻給社會。(不過,在達到羅斯柴爾德擁有的鉅款之前,我很難做到這點)。而且我也不會只捐一半,因為那樣一來,我就俗不可耐了:我不過窮了一半,別無其他。要捐就非得全捐出去,全部,直到最後一文錢,因為我一旦成了乞丐,我就會搖身一變,變得加倍地富有,遠遠超過羅斯柴爾德!如果有人不懂得這道理,那不是我的錯。為什麼呢?我不說!

「這是苦行僧的做法,這是因為自己渺小無能,因而異想天開的幻想!」有人會說,「這是蠢材和平庸的勝利。」是的,我承認,這在一定程度上的確是蠢材和平庸的勝利,但是未必就是無能的勝利。我非常喜歡想象自己是個蠢材和平庸的人,他站在世人面前,含笑地對世人說:你們都是伽利略和哥白尼,查理大帝和拿破崙,你們都是普希金和莎士比亞,你們都是元帥和大內總管,而我呢——不過是個無能的蠢材和私生子,可是我還是比你們高,因為你們認命了,對此屈服了。我承認,我把這個幻想發展到了極致,甚至把教育本身也一筆勾銷。我覺得,如果這人沒有受過教育,甚至思想骯髒,那才更妙呢。這個已經過分誇大了的幻想,當時甚至也影響到我在中學七年級的成績,我中途輟學,正是出於幻想:不受教育似乎倒會給理想平添幾分光彩。現在我的這一信念已經變了,教育不會阻礙我的我行我素。

諸位,難道思想的獨立性,哪怕就這麼一小點兒獨立性,對你們就那麼難嗎?擁有美的理想的人(哪怕,甚至是錯誤的理想),有福了!但是我對自己的理想堅信不疑。只是我的敘述可能不那麼好,不生動,太粗淺。再過十年,當然,我敘述得可能會好些。而這東西,且留著做個紀念吧。

我的「思想」寫完了。如果寫得平庸乏味和淺薄——那,其錯在我,而不是「思想」。我已經有言在先,最簡單的思想最難理解。我現在還要補充一點:也最難敘述,更何況還要用原先的形式來描述這思想。思想還有個相反的規律:平庸的、倉促的思想——被理解得異乎尋常地快,而且還一定會被芸芸眾生,一定是被整個市井街巷所理解;不僅如此,它還會被認為是最偉大和最富有天才的思想,但是——僅限於它出現的當日。便宜貨——不結實。理解得快——恰好說明被理解的東西平庸。俾斯麥的思想,霎時間就成了天才的思想,而俾斯麥本人則成了天才;但是,正是這種快,這種迅速,令人懷疑:我倒要看看這個俾斯麥,再過十年,他那思想還剩下什麼,也許,還有那個首相大人本人,還能剩下什麼。我加上這段毫不相干的題外話和與事情並無關係的插敘,當然,並不是為了做比較,而是也為了留下做個紀念。(也為了給過於粗淺的讀者做點解釋)。

而現在我要講兩件趣事,以此來完全結束我們對「思想」的記敘,也為了使這「思想」不至於干擾我們的記敘。

夏天,七月間,在我動身到彼得堡來的三個月前,那時我已經完全自由了,瑪麗亞·伊萬諾芙娜請我到三一鎮去了一趟,讓我去找一位住在那裡的老處女辦一點事——這事太沒意思了,所以不值得詳加記敘。我當天就回來了,途中,在火車上,我看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穿得不壞,但齷裡齷齪,臉上長有粉刺,髒兮兮而又曬得黑黑的,一頭黑髮。他的特點是,每到一個車站,無論大小,都要下去喝伏特加。快到終點時,他周圍已經形成了一個快活的小圈子,然而這些人都是下三爛。有個商人,也稍許喝醉了點,他特別欣賞那年輕人的本領:不斷喝酒,居然不醉。還有個年輕小夥子,對他也很欣賞,這人的模樣蠢極了,喋喋不休,嘮叨個沒完,穿得像個德國人,而且身上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後來我才知道,這人是名僕役;這人和那愛喝酒的年輕人甚至交上了朋友,每次火車停站,他都要向他發出邀請:「現在該下車喝酒啦」——於是這兩人就互相擁抱著下了車。那個愛喝酒的年輕人,幾乎根本不說一句話,可坐到他周圍來起鬨的人,卻越聚越多;他只聽大家說話,自己則唾沫橫飛、嘻嘻連聲地不斷傻笑,而且還時不時地,總是出人意料地發出一聲類似於「啾——留——留!」的聲音,這時他還非常誇張地用一隻手指按住自己的鼻孔。正是這個動作,把商人、僕役和所有的人全都逗樂了,於是他們全都放肆地大聲狂笑。

真弄不明白,有時人們狂笑不已,究竟在笑什麼。我也湊了過去——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也似乎歡喜上了這個年輕人,也許是因為他竟敢彰明較著地破壞公認的和必須恪守不誤的禮節,——總之,我沒看出他是個傻瓜;非但如此,我還立刻跟他套起了近乎,對他以你相稱,下車時,我還從他那裡得知,他在晚上八時許要到特維爾林蔭道去。原來他過去還是個大學生。我也去了林蔭道,於是他教會了我怎樣惡作劇:我跟他倆一直在林蔭道上走來走去,直到天色稍晚,只要看見走來一個大家閨秀,但是必須這樣,周圍附近沒有人,我們就立刻過去糾纏那女人。但是,我們並不跟她說一句話,而是一左一右地把她夾在中間,擺出一副從容不迫和旁若無人的樣子,好像根本就沒看見她這個人似的,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相互聊起天來,而且淨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我們露骨地說些下流話,態度鎮定自若,不慌不忙,就像應該這樣做似的,我們在講到各種卑鄙下流和下作的事情時,還津津有味地大談各種細節和微妙之處,甚至連最骯髒的淫棍的最骯髒的想象,也編造不出來。(當然,所有這些知識,我早在上小學甚至還沒上中學的時候就學會了,但只是一些話,而不是付諸行動)。那女人嚇壞了,急急忙忙地趕緊逃走,可是我們也加快腳步——繼續我們的談話。那個受害人當然無計可施,又沒法喊叫:沒有目擊證人,即使去告我們,也顯得有點兒怪。我們就這樣自得其樂地過了七八天;我真不明白,我怎麼會喜歡上做這種事的,其實也說不上喜歡,而是就這麼做了。起先我感到很新奇,似乎超越了陳腐的陳規陋習;再說,我最討厭女人。有一回,我曾經告訴那個過去的大學生,讓-雅克·盧梭在他寫的《懺悔錄》裡承認,說他已經是青年了,常常喜歡躲在角落裡,偷偷地把身上通常遮蓋的那部分暴露出來,而且保持這樣子,等候走過去的女人。這個大學生用自己的「啾——留——留」來回答我。我發現,他這人十分無知,他感興趣的事非常少。他毫無半點我想在他身上找到的隱秘的思想。我想在他身上找到點與眾不同的思想,可是找到的卻只是令人壓抑的單調乏味。我越來越不喜歡他了。最後,一切都結束得完全出乎意料。有一回,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們盯上了一個迅速而又膽怯地走過林蔭道的姑娘,很年輕,恐怕只有十六七歲或者還小,穿得很整潔、很樸素,也許她靠自己的勞動為生,正下班回家,回到自己的老母親那兒,她母親是個窮寡婦,拉扯著好幾個孩子;不過,大可不必動什麼惻隱之心。這女孩先是默默地聽了一會兒,接著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低著頭,戴著面紗,怕得發抖,但是,她突然停了下來,掀開面紗,露出她那好看(就我記憶所及)但又瘦瘦的臉蛋,她兩眼圓睜,閃閃發光地向我們喝道:

「啊,你們真下流!」

也許,她會立刻哭出來,可是卻出現了另一種情景:她揮動她那瘦小的胳臂,啪的一聲扇了那大學生一記響亮的耳光,她的動作那麼靈巧,簡直從來沒有見過地靈巧。啪的一聲,乾淨利落!他罵了一句,想撲過去,但是我攔住了他,那女孩趁機跑了。剩下我們倆,立刻吵了起來:我說出了這段時間來我心裡鬱結的對他的全部不滿;我對他說,他不過是個可憐的無能之輩和平凡的庸人,他身上從來沒有一點兒思想,連思想的微小的影子也沒有。他也把我臭罵了一頓……(有一回,我向他說過我是私生子),接著,我們就連啐幾口唾沫,互相分手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他。當天晚上,我覺得很懊惱,第二天好了點,第三天就全忘了。也沒什麼,後來,雖然有時候我也會想起這個女孩,但也不過是偶然地,一閃而過而已。直到我到彼得堡以後,又過了大約兩星期,我才猛然想起這幕情景,——想起後,我忽然覺得羞愧難當,羞愧得我的眼淚都沿著腮幫子流了下來。我痛苦了整整一晚上,痛苦了一夜,直到現在,還餘痛未已。起先,我簡直弄不明白,當時我怎麼會墮落得這麼下流,這麼無恥,主要是——居然會把這事給忘了,既不感到羞恥,也不感到悔恨。直到現在,我才弄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錯就在那「思想」。簡言之,我直接得出的結論是,你頭腦裡一旦充斥了某種靜止不動的、永遠不變的強烈思想,——你就好似從此脫離了這整個世界,進入了荒漠,這時,不管發生什麼,猶如過眼雲煙,無關緊要。甚至事後留下的印象也是不正確的。此外,主要是,你永遠有了一個藉口。在這段時間裡,不管我怎麼折磨我母親,怎麼可恥地冷落我妹妹,我總有藉口:「唉,我有‘思想’,其他都是小事」,我彷彿總是這樣對自己說。我自己受到了侮辱,感到了疼,——我會以受辱之身離開,後來又忽然對自己說:「唉,我雖然下流,但我畢竟有‘思想’,而她們不知道這個。」「思想」在恥辱和渺小中安慰我;但是我的所有卑劣似乎也可以躲到這「思想」之下;它,可以這麼說吧,能在我面前淡化一切,使我感到輕鬆,也能在我面前掩蓋一切,使我熟視無睹;但是對事物的這種不明不白,分不清是非曲直,甚至會有損於我的「思想」,且勿論其他。

現在談另一件趣事。

去年4月1日是瑪麗亞·伊萬諾芙娜的命名日。晚上來了幾位客人,很少幾個人。突然,阿格拉費娜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在廚房前的過道里有個被遺棄的嬰兒在啼哭,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訊息使所有的人都激動起來,大家都跑出去,看到一個樹皮筐,樹皮筐裡有個出生才三週或者四周的哇哇啼哭的女嬰。我抱起樹皮筐,拿進了廚房,立刻發現有一張摺疊的紙條:「親愛的恩人們,請你們大發慈悲,幫幫這個受過洗禮的女孩阿琳娜吧;我們和她將永遠把我們的眼淚送到上帝的寶座前,為你們祈福,祝賀您的命名日;你們不認識的人。」這時,我非常尊敬的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卻使我大失所望:竟一本正經地板起面孔,決定把這女嬰送到育嬰堂去。我聞言很難過。他們過得很儉樸,但是沒有孩子,尼古拉·謝苗諾維奇卻不以為苦,反以為樂。我小心翼翼地把阿琳諾奇卡抱了出來,托住她的兩隻小肩膀,把她抱起來了點,樹皮筐裡發出一股刺鼻的酸味,這是一個嬰兒因為長久不洗澡,常常會發出的那股酸味。我跟尼古拉·謝苗諾維奇爭論了幾句後,突然向他宣佈,這孩子我要了,我出錢,我來養。他不同意,甚至有點聲色俱厲的樣子,雖然他說話的聲調很緩和,臨了還開了句玩笑,但是他送育嬰堂的主意並無絲毫改變。但是,後來還是照我的意思辦了:同一個院子裡,但是在另一間偏屋,住著一個很窮的木匠,已過中年,愛喝酒;但是他妻子還很不老,很健康,她剛死了一個吃奶的孩子,主要是她結婚八年未曾生育後,生下的唯一的孩子,也是個女孩,而且很奇怪,很運氣,她也叫阿琳諾奇卡。我說很運氣,因為當我們在廚房裡爭論的時候,這女人聽見了,跑過來看個究竟,當她得知這女孩也叫阿琳諾奇卡的時候——大受感動。她的奶水還沒有消失,於是她解開胸脯,給這孩子餵奶。我向她趴下身子,請求她把孩子抱回家去,我會按月給她錢的。她害怕她丈夫不答應,但還是抱回去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同意了,但每月要八個盧布,我立刻把頭一個月的錢預付給了他;他也就把這錢立刻喝光了。尼古拉·謝苗諾維奇雖然奇怪地微笑著,但還是同意替我向木匠擔保,每月八盧布的錢將由我如數付給,決不拖欠。為了使他放心,我本來想把我的六十盧布交給尼古拉·謝苗諾維奇保管,但是他不肯收;但是,他知道我有錢,也就相信了我。他這麼一客氣,我們倆短暫的爭吵也就變得沒事了。瑪麗亞·伊萬諾芙娜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她奇怪,我為什麼要操這份閒心。我特別珍重他倆的禮貌待人,他倆決不容許自己有半點笑話我的意思,而且相反,他們開始以應有的十分嚴肅的態度來對待此事。我每天都跑去看達裡婭·羅季沃諾芙娜,一天三次,過了一星期,我瞞著她丈夫又悄悄塞給她三盧布。我又另外花了三盧布,置備了一床小被子和一些尿布。但是,過了十天,裡諾奇卡突然病了。我立刻請來了醫生,他開了一點什麼藥,於是我們折騰了一夜,用他那糟糕的藥來折磨那小不點兒,而到第二天他宣佈,為時已晚,而對我的請求(其實,更像是責怪),他大大落落地支吾搪塞道:「我不是上帝。」小女孩的舌頭、嘴唇和整個口腔都長滿了一種白色的細小的斑疹,到傍晚時分,她就死了,睜著她那雙黑黑的大眼睛,盯著我,好像她已經懂事了似的。我不明白,我怎麼就沒有想到給她,給這個死孩子拍一張照呢?唉,你們信不信,那天晚上,我不僅哭了,簡直是放聲大哭,這在過去,我是無論如何不會這樣失態的,於是瑪麗亞·伊萬諾芙娜只好過來安慰我——無論是她,還是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嘲笑之意。那木匠給她做了一具小棺材;瑪麗亞·伊萬諾芙娜則給這棺材做了一圈摺邊,又放進了一隻漂亮的小枕頭,而我則買了些鮮花,撒在這孩子身上:就這樣送走了我的這株可憐的小草,你們信不信,對這株小草我至今都不能忘懷。然而,過不多久,這整個幾乎是突然發生的事,卻促使我進行了甚至深深的思考。當然,裡諾奇卡並沒有花費我很多錢——總括起來:買棺材,辦喪葬,請醫生,買鮮花,再加上給達裡婭·羅季沃諾芙娜的錢——總共才三十盧布。在我動身去彼得堡的時候,韋爾西洛夫給我寄來了四十盧布做盤纏,臨行前,我又賣掉了一些小東西,因此我把這錢也就給補上了,因而,我的整個「資本」仍舊原封未動。「但是,」我想,「如果將來我也這麼東倒西歪,那是走不遠的。」跟大學生的那事說明,「思想」可能會使人誤入歧途,以至模糊是非,偏離當今的現實。而裡諾奇卡的事則可能說明相反的情況,任何「思想」都不能把人(至少是我)引入歧途,使我不會忽然在某種令人壓抑的事實面前停下來,而不把我為了「思想」用多年勞動積攢起來的錢一下子完全捐獻出去。然而,這兩個結論都是對的。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其他小說

卡拉馬佐夫兄弟》《罪與罰》《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涅朵奇卡》《白痴》《白夜》《群魔》《死屋手記》《賭徒》《地下室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