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更何況他是一個德國人。」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我是俄國人。」克拉夫特說。

「這問題與事情並無直接關係。」傑爾加喬夫對剛才打斷話的那人說道。

「拋棄你們的狹隘觀點,」季霍米羅夫誰的話也不聽,「如果說俄國只是供更加高貴的人種使用的材料,那它為什麼就不能做這樣的材料呢?這也是一種相當體面的角色嘛。由於任務擴大,為什麼就不能安於這一想法呢?人類正處於自己復興的前夜,而且這個復興已經開始了。當前的任務只有瞎子才會否認。如果你們對俄羅斯已經喪失信心,那就撇開俄羅斯,先不談它嘛,你們可以為未來工作,——為未來的尚不知曉的民族工作,但是這民族是由整個人類組成的,而不管他們屬於哪一種族。本來,俄羅斯不論什麼時候,遲早都會死去;所有的民族,即使是最有才華的民族,也不過生存一千五百年,最多兩千年;還不是都一樣嗎:兩千年或者兩百年?充滿活力的羅馬人,也沒有活過一千五百年,就變成了材料。羅馬人早就不存在了,但是他們留下了自己的思想,而這思想卻融進了人類的命運,變成人類進一步發展的因素。怎麼可以對一個人說他無事可做呢?我簡直無法想象,有朝一日,人們會無事可做。為人類服務是可以大有作為的,至於其他,你們就不用操心了。如果你們留心地環顧四周,要做的事是如此之多,只怕此生有限。」

「應當根據大自然的規律和真理的法則生活。」傑爾加喬娃夫人從房門裡說道。房門虛掩著,可以看到,她正微敞著胸脯,站在裡面,抱著孩子餵奶,她在熱心傾聽。

克拉夫特在聽大家說話,微露笑容,終於似乎帶著某種痛苦的表情開口說道,然而他說話的神態卻十分真誠。

「我不明白,既然您的心智完全臣服於某個佔統治地位的思想,並且處在這一思想的影響下,您怎麼還能全身心地嚮往處於這一思想之外的其他觀念呢?」

「但是,如果從邏輯上像數學般精確地向您證明,您的結論是錯誤的,您的整個思想也是錯誤的,而且您沒有絲毫權利僅僅因為俄羅斯註定要成為二等國家,而把自己排除在普遍的有益活動之外;如果向您指出,代替您那狹隘視野的,您面前將會展開無限廣闊的新天地,以代替狹隘的愛國主義觀念……」

「唉!」克拉夫特輕輕揮了揮手,「我不是對您說過了嗎,這與愛國主義無關。」

「這顯然是誤會,」瓦辛忽然插嘴道,「錯誤在於,克拉夫特得出的不僅是一個邏輯結論,而是,可以說吧,這個結論又變成了一種感情。不是人的所有天性都是一樣的;在許多人那裡,邏輯結論有時會變成一種非常強烈的感情,這感情會攫住一個人的全身心,而且這種感情很難驅除或者很難改變。為了能夠治癒這種人,在這種情況下,就必須先改變感情本身,而要使這辦法成為可能,無他,只有用另一種同樣強烈的感情來代替它。這事往往很難,而在許多情況下又是不可能的。」

「錯!」那個好爭辯的人吼道,「邏輯結論本身就足以化解成見。理性的信念會產生同樣的感情。思想由感情而生,它反過來又植根於人心,形成新的感情!」

「人是形形色色的:一種人很容易改變感情,另一種人就很難。」瓦辛答道,似乎不希望把爭論繼續下去;但是我卻很讚賞他的觀點。

「正如您所說,這事正是這樣,」我忽然對他說道,打破堅冰,忽然開口了,「正應當加入另一種感情來代替原來的感情。四年前,在莫斯科,有一位將軍……要知道,諸位,我並不認識他。但是……也許,說實在的,他本身就不足以引起人們對他的尊敬……然而,事實本身也可能顯得違反常理,但是……話又說回來,您知道嗎,他死了一個孩子,就是說:實際是死了兩個女孩,兩個,一前一後,都死於猩紅熱……怎麼辦呢,他忽然變得傷心欲絕,一直很傷心,傷心得讓人不忍卒睹,——結果,幾乎過了半年,他也死了,他是因為傷心死的,這是事實!那麼,當初,應當用什麼辦法才能使他復活呢?答案是用同樣強烈的感情!應當從墳墓裡把那兩個女孩給他挖出來,把她們還給他——這就完了,就是說,諸如此類吧。可是他死了。不過也可以向他提供一些絕妙的結論:人生苦短啦,所有的人都難免一死啦,也可以從統計日誌上提供一組統計數字,有多少孩子死於猩紅熱啦……將軍已經退役……」

我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倉皇四顧。

「這完全文不對題。」有人說。

「您所舉的事實,雖然與當前的情況並非同類,但畢竟有點相似,足以說明問題。」瓦辛對我說。

這裡,我必須承認,為什麼我十分讚賞瓦辛關於「思想-感情」所提出的論據,與此同時,我也必須承認我當時感到萬分羞愧的一件事。是的,我曾經害怕到傑爾加喬夫家去,雖然我之怕去並不是因為葉菲姆揣測的那個原因。我之所以怕去,是因為還在莫斯科的時候我就怕他們。我知道,他們(即他們或者與他們同類的那夥人——反正一樣)都是些雄辯家,或許會把「我的思想」打個粉碎。我堅信自己決不會向他們透露我的思想,決不會說出去;但是他們(即仍舊是他們或與他們同類的人)卻可能主動對我說些什麼話,從而使我自己對自己的思想感到絕望,甚至都不敢向他們提起它。在「我的思想」中,還有一些我沒有解決的問題,但是我並不願意別人來幫助我解決,除非我自己來解決。近兩年來,我甚至不敢看書,生怕碰到什麼觀點,不利於我的思想,從而使我的思想發生動搖。可是忽然瓦辛一下子解決了我的為難之處,使我放了一百二十個心。說真的,我有什麼可怕的呢,他們使用的那套不管什麼雄辯術,又能奈何我什麼呢?那裡,也許只有我一個人懂得,瓦辛談到「思想-感情」的關係時究竟要說什麼!僅僅駁倒某個絕妙的思想是不夠的,必須用另一個同樣絕妙的思想來代替它。要不然,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捨棄我的感情的,我將在我心中駁倒他們駁倒我的東西,哪怕是強詞奪理,而不管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而作為替代品,他們又能給我什麼呢?因此,我完全可以變得更勇敢些,我必須更加英勇無畏。在讚賞瓦辛觀點之餘,我又感到羞愧,我感到自己還是個沒出息的娃娃!

這時還出現了一件出乖露醜的事。倒不是我想賣弄自己聰明這種拙劣的感情,促使我在他們面前打破堅冰,開口說話,而是一種想「取悅於人」的願望促使我這樣做。這種想「取悅於人」的願望,讓大家承認我是個好孩子,以及擁抱我、親我,或者諸如此類的事(總之,拙劣透頂),我認為,這是我身上所有可恥的感情中一種最卑劣的感情,我懷疑我身上的這一願望由來已久,這也正是我多年來一直躲在一個角落裡的原因,雖然我對此並不感到後悔。我知道,我應當在大家面前表現得孤僻一些。在這類出乖露醜之後,使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不管怎樣,這「思想」仍像過去一樣深藏在我的內心,我還沒有向他們洩露過這一秘密。有時,我會心驚膽戰地想象,如果我向什麼人坦陳了我的思想,那我就會突然變得一無所有,因而我就會變得同大家一樣,而且,說不定,我還會拋棄這個思想;因此我才珍藏著它,保護著它,惟恐嘮嘮叨叨地說漏了嘴。可現在,在傑爾加喬夫家,幾乎從頭一次交鋒,我就忍不住了:當然,我什麼也沒有洩露,但卻不可饒恕地胡扯了一通,出了件丟人現眼的事。一想起來就讓人噁心!不,我不應當跟他人接觸,跟他人交往,即使現在我也這麼想,我說這話將管用四十年。我的思想——就是我需要一個角落。

瓦辛剛一誇我,我就迫不及待地想開口說話。

「我以為,任何人都有權……根據自己的信念……擁有自己的感情……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因此責備他。」我對瓦辛說道。雖然我在滔滔不絕地說話,但是又似乎說話的不是我,而在嘴裡轉動的也似乎不是我的舌頭。

「是——嗎,您哪?」那個曾經打斷過傑爾加喬夫,向克拉夫特嚷嚷說他是德國人的那個人,立刻接過話茬,並以諷刺的口吻拖長了聲音說道。

我認為這人根本不值得一駁,我扭過頭去向那位老師說道,彷彿方才向我嚷嚷的是他似的。

「我的信念是我無權對任何人妄下斷語。」我哆嗦著說,已經知道,我這下栽了。

「幹嗎這麼秘密,秘而不宣呢?」又響起了那個不值一駁的人的聲音。

「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我直視著那位老師的眼睛,那位老師卻相反,默不作聲,滿臉堆笑地打量著我。

「那您呢?」那個不值得一駁的人又嚷嚷道。

「說來話長……就某種程度說,我的思想就是讓我安靜一會兒,別來打攪我。當我手裡還有兩盧布的時候,我就想獨自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依賴任何人(請少安毋躁,我知道有人要反駁我),也不做任何事,——哪怕是為人類的偉大未來,即曾經有人邀請克拉夫特君為之服務的那個人類的偉大未來。個性自由,即我本人的自由,您哪,應當放在第一位,至於其他,我一概不管。」

錯就錯在我發火了。

「也就是說,您在宣揚吃飽了肚子的奶牛的安寧?」

「就算是吧。誰也不會受到奶牛的侮辱。我不欠任何人一文錢,我交納各種苛捐雜稅,向社會向國庫交稅,為的就是不被搶劫,不捱打和不被殺害,此外,誰也無權向我要求任何東西。我本人說不定還有一些別的思想,我想為人類服務,也許,我做的事比所有的宣傳家加在一起還多十倍;不過我希望,任何人也無權要求我強迫我做到這點,就像要求和強迫克拉夫特君那樣;即使我連一根手指也不想動,那也是我的完全自由。至於因為愛人類而四處奔波,見人就摟著人家的脖子又親又啃的,感動得熱淚盈眶,——這不過是一種時尚罷了。我幹嗎非愛他人不可呢,或者非愛您說的什麼人類的未來不可呢!這個什麼人類的未來,我永遠也看不到,未來的人也不會知道曾經有過我這麼一個人,而他們自己也將化為灰燼,變得無影無蹤,既無任何記憶,也無任何回憶(這裡,時間將變得毫無意義),此外,地球本身也將變成一塊結冰的岩石,並且與許多數不清的同樣的結冰的岩石一起,在沒有空氣的太空中飛翔,也就是說,沒有比這更沒有意思的了,讓人無法想象!這就是你們的學說!請問,我幹嗎非得做個高尚的人不可呢,更何況一切都瞬息萬變,轉瞬即逝。」

「哎——呀呀!」那聲音又叫道。

我扯斷了一切繩索,神經質和惡狠狠地開了這一炮,把所有這一切都說了出來。我知道我正在跌進泥塘,但是我害怕別人反駁,急不擇言。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就像篩糠似的,一股腦兒倒下去,七顛八倒,語無倫次,跳過十個思想,陡地講到第十一個,但是我急於說服他們,把他們統統駁倒。這對我太重要了!我準備了三年!但是,有意思的是,他們突然都閉上了嘴,默不作聲,簡直一言不發,大家只是豎起耳朵在聽。我則繼續對那位老師說道:

「正是這樣,您哪。順便說說,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曾經說過,沒有任何事情比回答這樣的問題更難的了,‘幹嗎非得做個高尚的人不可呢’要知道,您哪,世界上有三類小人:一類是天真的小人,也就是說,他們堅定地相信他們的卑劣乃是絕頂的高尚,另一類是具有羞恥之心的小人,也就是說,他們對自己的卑鄙無恥感到羞恥,但是又欲罷不能,非幹到底不可,最後一類是地道的小人,純粹的小人。請聽我說,您哪:我有一名同學,叫蘭伯特,他還只有十六歲的時候就曾經對我說過,假如他發了財,他最大的樂趣就是,當窮人家的孩子快餓死的時候,他卻把麵包和肉拿去餵狗;而當他們無物取暖的時候,他卻可以買下整整一院子劈柴,把它們堆放在曠野上,然後在這片曠野上放把大火,然而他卻一根劈柴棍也不送給窮人。這就是他的感情!請問,當這個純粹的小人問我:‘為什麼他非得做個高尚的人不可’時,我能回答他什麼呢?尤其是現在,在我們這個時代,被你們弄得世風日下的時代。因為再沒有比現在更壞的時代了——從來不曾有過。我們這個社會已經變得混沌一片,諸位,請看,你們否定上帝,否定做好事,那還有什麼保守落後的、盲目的陳規陋習,能驅使我去這樣做,如果換一種做法對我更有利呢?你們會說:‘合理地對待人類也對我有利’嘛;可是,如果我認為所有這些合理的做法,所有這些兵營式的東西呀,法朗吉呀,不合理,那怎麼辦?既然我在這世上只能活一次,那所有這些勞什子以及什麼未來長未來短的,關我屁事!請讓我自己來弄清我的利益何在,這樣豈不更好嗎。再過一千年,你們說的這人類究竟會怎麼樣,這又關我什麼事呢,如果按照你們那個準則,我既沒有因此而得到愛,也沒有因此而過上未來的生活,我做的種種好事也沒有因此而得到承認的話?不,您哪,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不如讓我老實不客氣地乾脆為自己而活著,至那時候哪怕大家都完蛋,也與我無關!」

「想得倒美!」

「不過。我隨時準備跟大家一起完蛋。」

「那就更妙了!」(又是那個聲音。)

其餘的人都繼續保持沉默,大家都看著我和打量著我,但是慢慢、慢慢地從屋子的各個角落都傳來嘻嘻嘻的竊笑聲,雖然聲音還很低,但是大家都衝我的臉竊笑不已。只有瓦辛和克拉夫特沒有嘻嘻地笑。那個蓄有黑鬍子的人也在冷笑;此前,他一直兩眼盯著我,在聽。

「諸位,」我全身都在發抖,「我決不會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們,但是,相反,我倒想從你們的觀點出發來請教你們,——別以為我是從我的觀點出發來問你們的,因為也許我比你們更愛人類,比你們加在一起,更愛一千倍!請問,——而且你們現在一定要回答我,你們必須回答我,因為你們在笑,我倒要請問,你們能用什麼東西來吸引我,讓我跟你們走呢?請問,你們能用什麼東西來向我證明,你們那兒就肯定好呢?在你們兵營式的生活裡,我個人提出的抗議,你們又會如何處置呢?諸位,我早就想同你們見面了!你們那兒將會有兵營式的生活,將會有公共宿舍,將會有strictenécessaire,無神論,不要孩子的公妻制——這就是你們的結局,我統統知道,您哪。就是為了這個,就是為了這一切,就是為了那點平均利益的一小部分(也就是你們的合理制度保證我能得到的那一小部分),為了一塊麵包和一點溫暖,你們卻以此為代價剝奪我的全部個性!請問,您哪:如果在那裡,有人帶走我的老婆,你們能讓我心平氣和,能讓我不把我的敵人的腦袋砸個稀巴爛嗎?你們會說,到時候我自己也就變聰明了;但是我老婆會對這樣一個明智的丈夫(如果她還多少有些自尊的話)說什麼呢?要知道,這是違背自然的,您哪;你們該懂得羞恥才是。」

「您是研究女人問題的專家嗎?」響起了那個不值一駁的人的幸災樂禍的聲音。

一時間我頭腦發熱,真想衝過去,給這混蛋一頓老拳。這人個子不高,棕紅色頭髮,臉上有幾粒雀斑……不過,話又說回來,活見鬼,我描寫他的外貌幹嗎呢!

「請放心,我還從來沒有碰過女人。」我頂了他一句,頭一回向他扭過了臉。

「寶貴的資訊,不過鑑於有女士在場,措詞不妨文雅些!」

但是,忽然,大家紛紛動彈起來,紛紛拿起禮帽,想走,——當然,不是因為我,而是他們到了該走的時候了;但是對我的這種默然不語的態度,使我感到壓抑和無地自容。我也霍地起立。

「不過,您一直看著我,請允許我請教閣下貴姓?」那位老師面帶十分可憎的微笑,忽然向我走過來。

「多爾戈魯基。」

「多爾戈魯基公爵?」

「不,姓多爾戈魯基的一介草民,前農奴馬卡爾之子,我的前主人韋爾西洛夫老爺的私生子。請放心,諸位,我這樣說完全不是為了讓你們立刻撲到我的脖子上來親我吻我,也不是為了讓我們像一群牛犢似的感動得哞哞叫!」

一下子爆發出了最不禮貌的鬨堂大笑,因而使門背後的那小孩驚醒過來,開始啼哭。我氣得發抖。他們紛紛與傑爾加喬夫握手告別,接著便走了出去,對我根本不予理睬。

「咱們走吧。」克拉夫特捅了捅我。

我走到傑爾加喬夫跟前,使勁握了握他的手,又使勁搖晃了幾下。

「對不起,那個康德柳莫夫(即棕紅頭髮的那主兒)一直在惹您生氣。」傑爾加喬夫對我說。

我跟著克拉夫特走了出去。我絲毫不覺得羞恥。

當然,現在的我與當時的我有著天淵之別。

我繼續「絲毫也不覺得羞恥」,我還在樓梯上就追上了瓦辛,他落在克拉夫特後頭,彷彿他是個次要人物似的,接著便以一種十分自然的姿態,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問道:

「您似乎認識家父,我是想說韋爾西洛夫?」

「說實在的,我同他並不熟悉,」瓦辛立刻回答道(一些彬彬有禮的人,在跟方才出乖露醜的人說話時總會擺出一副做作出來的客套,可是他卻絲毫沒有這種氣人的姿態),「但是,也多少認識一點,見過面,也聽過他講話。」

「既然聽過他講話,那,自然就算認識嘍,因為您就是您!您對他有什麼看法?請原諒我冒昧詢問,但是我需要知道您的意見。正是您對他有什麼看法?正是您本人的意見,對我是必不可少的。」

「您對我的要求太高了。我覺得,此人能對自己提出很高的要求,或許,也能做到,——但是他並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此話有理,此話十分有理,這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但是,這是個清白的人嗎?請問,您對他皈依天主教有何看法?不過,我忘了,也許,您不知道這事……」

如果我不是這麼激動,不用說,我就不會對一個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只是聽說過他的名字的人,這麼沒來由地,像開機關槍似的,提出這麼一連串問題了。我感到奇怪,瓦辛似乎並不介意我的瘋狂!

「關於此事,我也略有耳聞,但是我不知道這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信的。」他依然平靜地和從容不迫地回答道。

「毫無可信之處!關於他的種種傳說,全不是真的!難道您以為他會信仰上帝嗎?」

「正如您剛才所說,他是一個非常驕傲的人,而非常驕傲的人中的許多人,是喜歡信仰上帝的,尤其是那些有點兒恃才傲物的人。許多強有力的人,似乎都有一種自然的需要——找一個人或者找一樣什麼東西,然後對他或它頂禮膜拜。強有力的人有時候會對自己的強有力感到受不了。」

「我說,這話可能非常正確!」我又叫起來。「不過我想弄明白……」

「這裡的原因是清楚的:他們為了不崇拜世人,於是選擇了上帝,——不用說,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麼搞的:崇拜上帝彷彿不那麼辱沒身份似的。他們當中常常會出現一些非常熱烈地信奉上帝的人——說得更準確些,他們是一些熱烈地希望信仰的人;但是他們卻把願望當成了真正的信仰。這樣的人中,到頭來,尤其常常會出現一些大失所望的人。關於韋爾西洛夫先生,我想,他身上有一些非常真誠的性格特點。總的說,他使我很感興趣。」

「瓦辛!」我叫道,「你使我太高興了。我倒不是驚歎您的智慧,我驚歎的是,您是一個如此純潔和遠比我高明的人,怎麼能如此樸實、如此客氣地跟我平起平坐和跟我說話呢,就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瓦辛微微一笑。

「您對我過獎了,而剛才發生的事僅僅是因為您太喜歡進行抽象的談話了。您大概在此以前沉默的時間太久了吧。」

「我沉默了三年,我想一吐為快,也準備了三年……不用說,您不可能把我看做是傻瓜,因為您自己非常聰明,雖說不可能比我的表現更愚蠢的了,但是您卻可能把我看做小人!」

「小人?」

「對,毫無疑問!請告訴我,當我說我是韋爾西洛夫的私生子……而且還誇耀我是家奴之子的時候,您沒有私下裡看不起我嗎?」

「您太折磨您自己了。如果您覺得這樣說不好,下次不這樣說,不就得了;來日方長嘛,您還有五十年好活哩。」

「噢,我知道,在與別人相處時,我應當儘可能少說話。在所有的壞毛病中,最卑鄙無恥的毛病是掛在人家的脖子上,——無端邀寵;方才,我已對他們說過這話,而現在我又想掛到您脖子上了!要知道,二者有區別,是不是?如果您明白這區別,如果您能夠明白,那我就該祝福這一時刻了!」

瓦辛又微笑了一下。

「如果您願意,可以常來找我,」他說。「我現在有工作,很忙,但是您來,我會很高興的。」

「我方才從您的相貌上看出來,您這人堅強有餘,但不愛與人接觸。」

「這很可能是對的。我認識令妹利扎韋塔·馬卡羅芙娜,去年,在盧加……克拉夫特停下來,似乎在等您;他要拐彎了。」

我緊緊握了握瓦辛的手,追上了克拉夫特,當我同瓦辛說話的時候,他一直走在前頭。我們倆默默地走到他的住處;我還不想,也不能同他說話。克拉夫特性格中一個最大特點就是彬彬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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