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石崖相擁的路勇往直前。這一帶也同樣,一株樹也不長,一撮草也不生。具有生命的物體哪裡都蕩然無存。閃入眼簾的只有綿延不斷的靜默的岩石。沒有潤澤的單色世界。絕對像是畫家中途失去興趣而徹底放棄著色的風景畫。我的腳步聲也近乎無聲。所有聲音都好像被四周岩石吮吸一空。
路大體是平坦的,但不久變成拖拖拉拉的上坡路。花時間爬上頂端,來到有一排尖狀岩石脊背的地方。從上面探出身,這才得以把河流狀況收入視野。水聲聽起來比剛才清晰多了。
河看上去不很大。河面寬約五六米,也就那樣。但流速相當快。多深不知道。點點處處躍起不規則的微波細浪——由此看來,水下大約是不規則地形。河筆直橫穿岩石遍佈的大地向前流去。我翻過岩石脊背,走下陡峭的岩石地,朝河邊靠近。
目睹河水由右而左洶湧奔流的場景,我的心情多少得以鎮靜下來。至少有這麼多水在實際移動,隨著地形從某處奔向某處。在這此外別無任何動態的世界上、在這甚至風都沒有的世界上,唯獨河水在移動。而且把水聲切切實實傳向四面八方。是的,這裡不是缺失動感的世界。這點讓我略感釋然。
到了河邊,我先在岸邊蹲下掬水在手。令人快意的涼水,就像是匯聚雪水的河流。看起來甚為清澈潔淨。當然,僅僅目測是不曉得水是否安全的。裡邊或許混有某種肉眼看不見的致命物質。含有危害身體的細菌也不一定。
我嗅了嗅掬起的水味兒。沒有氣味(假如我沒有失去嗅覺的話)。隨即含在嘴裡。水沒有味道(假如我沒有失去味覺的話)。我一狠心把水送入喉嚨深處。我實在太渴了,無論帶來怎樣的後果都不能忍著不喝。實際喝了也是全然無味無感的水。所幸,無論是現實的水還是虛構的水,都充分滋潤了我乾渴的喉嚨。落霞
我用手往嘴裡送了幾次水,只管喝個痛快。我的喉嚨渴得意外厲害。但是,用什麼氣味什麼味道也沒有的水滋潤喉嚨,實行起來感覺相當奇妙。口渴的時候咕嘟咕嘟喝冷水,我們會覺得比什麼都好喝,渾身上下都貪婪地吸收它的味道。所有細胞歡呼雀躍,所有筋肉恢復生機。然而,這條河裡的水全然沒有喚起那種感覺的要素。口渴純屬物理性撤退消失。
反正盡興喝水解除口渴之後,我起身重新四下打量。據長麵人告訴我的,河邊某處應有碼頭才是,去到那裡船就會把我送到對岸。而到了對岸,就會在那裡得到(大概)關於秋川真理惠下落的訊息。可是,無論看上游還是看下游,哪裡都沒看到像是船的東西。務必設法找到。自己涉水過河委實過於危險。「水流又急又涼又深,沒有船過不了河。」長麵人說。問題是,從這裡到底去哪裡才能找到船呢?河的上游?還是下游?二者必擇其一。
這時我想起免色的名字叫「涉」。「跋山涉水的涉」,他自我介紹。「為什麼被取了這麼個名字,原因我不知道。」往下他還這樣說道:「順便說一句,我是左撇子。若叫我選擇往右還是往左,我總是選擇往左。」那是缺乏前後脈絡的唐突的表達。何以突然說起這個,那時我未能完全理解。想必正因如此才清楚記得他的話。
未必是有多大含義的說法,很可能只是隨口之言。但這裡是(據長麵人所說)由事象與表達的關聯性構成的地方。我必須從正面認真對待這裡顯示的所有影射、所有偶然。我決定迎面往左前進。遵循無色的免色先生的下意識指教,順著一無氣味二無味道的水流向下走去——它也許暗示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暗示。
我一邊順流前行,一邊思考這水裡可能有什麼棲息。大概什麼也不會棲息吧?當然沒有明證。不過這條河裡也同樣感覺不出類似生命氣息的東西。不說別的,在這一無氣味二無味道的水中到底能有怎樣的生物棲息呢?而且,這條河看上去過於將其意識強烈集中於「自己是河、是持續流動之物」這一點上。它確實取以「河」這一形象,但並非超出河這一存在方式的東西——就連一條小樹枝一枚草葉都沒在河面漂流。唯有大量的水在地表單純移動不止。
周圍依然籠罩著茫茫霧靄那樣的東西。具有綿柔手感的霧靄。我就像鑽過白色花邊窗簾一樣在這茫無頭緒的棉花般的霧靄中移步前行。未幾,胃中覺出剛才喝的河水的存在。並非令人不悅的凶多吉少之感,卻也不是沁人心脾的愉悅感。乃是一種模稜兩可無法確切把握實體的中立性感觸。彷彿通過將此水攝入體內,自己成了具有和以前不同結構的存在——便是有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莫非喝這河水致使自己的體質變得同此地相適應了不成?
但不知何故,我沒有對這一狀況懷有多少危機感。恐怕沒有大事,我大體感到樂觀。並沒有足以為之樂觀的具體根據。不過迄今為止,看上去事情基本還是順利的。平安穿過了狹窄漆黑的通道,一無地圖二無指南針地橫跨岩石遍佈的荒野,還找到了這條河,用河水解了口渴,也沒有遭遇據說黑暗中潛伏的危險的雙重隱喻。也許純屬幸運。或者事情如此執行是事先定下的也有可能。不管怎樣,如此下去,前面的事也應該一帆風順,我這樣想道,至少努力這樣想。
很快,霧靄前方有什麼影影綽綽浮現出來。不是天然物,是由直線構成的人工做的什麼。臨近一看,得知像是碼頭。不大的木結構棧橋朝河面伸出。我心想,往左走到底是對的。在這關聯性世界,或許一切都依照自己採取的行動賦以形態亦未可知。看來是免色給我的下意識的暗示把我平安無事地領來這裡。
透過淡淡的霧靄,望見碼頭上站著一個男子。身材高大。在目睹小個子的騎士團長和長麵人之後,此人在我眼裡宛如巨人一般。他靠在棧橋前端一個深色機械裝置(彷彿)上站著,好像正在深思熟慮什麼一動不動。就在他的腳下,河水急劇翻卷著泡沫沖刷不止。他是我在此地遇上的第一人,或者以人形出現的什麼。我小心翼翼地緩緩朝那邊接近。
「你好!」我從能清楚看見他體貌的近處,透過霧紗一咬牙打了聲招呼。沒有迴音。他兀自站在那裡,只約略改變一下姿勢。黑色剪影在霧氣中微微搖顫。也許沒有聽清。語聲大概被水聲抵消了。或者此地空氣不堪傳送語聲也不一定。
「你好!」我又靠近一些再次招呼道,用比剛才更大的音量。但對方仍沉默不語。聽見的唯有不間斷的水聲。也可能話聽不懂。
「聽見了,話也懂了。」對方應道,似乎讀出了我的心思。語聲同其高大的身材相應,深厚低沉。其中沒有抑揚頓挫,聽不出任何感情,一如河水不含有任何氣味和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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