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流變隱喻篇 第54章 永遠是非常長的時間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站在我跟前的高個男子沒有臉。當然不是沒有頭。他脖子上面像一般人那樣長著頭,但頭上沒有臉。應該有臉的地方唯有空白,彷彿乳白色輕煙的空白。他的語聲是從空白中發出的,聽起來就好像從深洞盡頭傳出的風聲。

對方身穿色調灰暗的防雨風衣那樣的東西,風衣下端很長,幾乎長及踝骨。下面探出長靴的尖頭。風衣釦全都扣著,一直扣到喉結,儼然防備風暴襲來的裝束。

我什麼也沒再說,當場佇立不動。我的口中出不來話語。稍離開些看去,既像是白色斯巴魯「森林人」車上的男子,又像是深夜來訪家中畫室的雨田具彥,還像是《刺殺騎士團長》中揮起長劍刺殺騎士團長的年輕男子。三人都身材高大。可是近前細看,得知誰也不是,單單是「無麵人」。他戴著寬簷黑帽,拉得很低,帽簷將乳白色空白遮掉一半。

「聽見了,話也懂了。」他重複道。當然嘴唇不動,沒有嘴唇。

「這裡是河碼頭嗎?」我問。

「不錯。」無麵人說,「這裡是碼頭,能過河的只此一處。」

「我必須去河對岸。」

「沒有不去的人。」

「這裡有很多人來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話被吸入空白。沒有休止符的沉默。

「河對岸有什麼呢?」我問。由於籠罩著白色河霧樣的東西,河對岸還是不能看清。

無麵人從空白中盯視我的臉。而後說道:「河對岸有什麼,那因人而異,取決於人對那裡有求於什麼。」

「我在尋找秋川真理惠那個女孩的下落。」

「那就是你有求於河對岸的,是吧?」

「那就是我有求於河對岸的。為此來到這裡。」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入口的呢?」

「我在伊豆高原一座高齡者療養機構的一室用廚刀刺殺了以騎士團長形體出現的理念,是兩相自願基礎上的刺殺。結果招來了長麵人,讓他開啟通往地下的洞口。」

無麵人好一會兒一言不發,空白麵孔直定定對著我。我琢磨不透我說的意思他能否理解。

「出血了吧?」

「很多很多。」我回答。

「可是實實在在的血?」

「看上去是。」

「看一下手!」

我看自己的雙手。但手上已沒有血跡。大概剛才掬河水喝時被沖洗掉了。本來沾了很多很多血來著。

「也罷,就用這裡的船把你送去河對岸好了!」無麵人說,「但為此有一個條件。」

我等他說出條件。

「你必須向我支付相應的代價。這是規定。」

「如果不能支付代價就去不了對岸,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只能永遠留在河這邊。這條河,水很涼,流速快,底很深。而且永遠是非常長的時間。這可不是修辭。」

「可是我沒帶任何能支付給你的東西。」

他以沉靜的語聲說:「把你衣服口袋裝的東西全部掏出來看看!」

我把裝在夾克和褲子口袋裡的東西統統掏了出來。錢夾裡有不足兩萬日元的現金,信用卡和簽帳金融卡各一枚,駕駛證、加油站的優惠券。鑰匙扣上有三把鑰匙。另有淺奶油色手帕,有一支一次性圓珠筆。還有五六枚零幣。只這些。當然手電筒是有的。

無麵人搖頭道:「可憐,那點兒東西當不了擺渡錢。錢在這裡毫無意義。此外沒有身上帶的東西了?」

此外什麼也沒帶。左手腕倒是戴著一塊廉價手錶,但時間在這裡不具任何價值。

「如果有紙,可以畫你的肖像畫。說起此外我隨身帶的,不外乎畫畫技能。」

無麵人笑了——我想應該是笑——空白裡面隱約傳來類似歡快回響的聲音。

「我根本無臉。無臉的人的肖像畫怎麼能畫出來呢?無也能畫成畫?怎麼畫?」

「我是專家。」我說,「沒有臉也能畫肖像畫。」

無麵人的肖像畫能否畫出,自己完全沒有自信。但試一試的價值應該是有的。

「能畫成怎樣的肖像畫,作為我也極有興趣。」無麵人說,「遺憾的是,這裡沒有紙。」

我目光落在腳下。或許能用棍子在地上畫。但腳下地面是堅硬岩石地。我搖頭。

「這果真是你身上帶的一切?」

我再次把所有口袋仔細搜尋一遍。皮夾克口袋裡再沒裝什麼了,空空如也。不過我發覺褲袋深處有個很小的東西。那個塑膠企鵝飾物!免色在洞底找到給我的。連著一條細繩吊帶。秋川真理惠作為護身符拴在手機上的。不知何故掉在洞底。

「把手裡的東西給我看看。」無麵人說。

我攤開手,讓他看企鵝飾物。


作者「村上春樹」的其他小說

海邊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天黑以後》《且聽風吟》《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1973年的彈子球》《1Q84:BOOK2(7月-9月)》《1Q84:BOOK3(10月-12月)》《奇鳥形狀錄》《斯普特尼克戀人》《舞舞舞》《尋羊冒險記》《1Q84:BOOK1(4月-6月)》《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東京奇譚集》《棄貓》《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國境以南太陽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