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流變隱喻篇 第36章 根本就不談比賽規則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她伸手握住我身體的一部分。

「好像又變硬了。」她在我耳旁悄聲低語。

「也許因為今天星期一。」

「星期幾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怕是因為從早上就一直下雨的關係,也可能冬天臨近的緣故。或許因為候鳥開始出現了,或許因為蘑菇豐收了,或許因為水還在杯裡剩有十六分之一,或許因為你的草綠色毛衣的胸·部形狀富有挑逗性。」

聽得她哧哧笑了。看上去她對我的回答相當中意。如懿傳小說

傍晚免色打來電話。他就上個星期日的事表示感謝。

值得感謝的事一件也沒做,我說。說實話,我僅僅是把他介紹給兩人而已。至於往下如何發展,那就不是與我有關的事。在這個意義上,我純屬局外人罷了。或者莫如說我希望自己永遠止於局外人(儘管有事情未必順利的預感)。

「其實今天這麼打電話,是關於雨田具彥那件事。」免色寒暄結束後切入正題,他說,「那以後又多少有資訊進來。」

他還在繼續調查。不管實際開動雙腿調查的是誰,讓人家做如此繁瑣的工作,肯定都要花相當大一筆錢的。免色對自己感覺有必要的事項固然不惜投入資金,可是雨田具彥的維也納時代體驗,對於他何以有必要性呢?必要性是何種程度的呢?我可是琢磨不出。

「這也許跟雨田先生維也納時代的逸聞沒有直接關係。」免色說,「但一來時期上相互重合,二來對雨田先生個人想必極具重要意義。所以我想還是講給你為好。」

「時期上重合?」

「上次也說了,雨田具彥一九三九年初離開維也納返回日本。形式上是強制遣送,而實質上是從蓋世太保手中把雨田具彥‘搶救出來’。日本外務省和納粹德國外交部達成秘密協議,結論是不向雨田具彥問罪,而止於把他驅逐出境。暗殺未遂事件雖然是一九三八年發生的,但其伏線在於那年發生的一系列重要事件:德奧合併和水晶之夜。德奧合併發生在三月,水晶之夜發生在十一月。通過這兩起事件,阿道夫·希特勒的暴力意圖在任何人眼裡都昭然若揭。而且奧地利也被結結實實捆入那一暴力裝置,全然動彈不得。於是以學生為中心出現地下抵抗運動,力圖阻止這一程式。就在這一年雨田具彥因參與暗殺未遂事件被捕。這前後經緯可以理解了吧?」

「大致可以理解了。」我說。

「喜歡歷史?」

「知之不詳,但喜歡看歷史書。」我說。

「即使把目光轉向日本的歷史,那前後也發生了若干重要事件——幾件走向致命性毀滅結局的後退不得的事件。可有想得起來的?」

我清理腦海中長期掩埋的歷史知識。一九三八年即昭和十三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歐洲西班牙內戰白熱化。德國禿鷹軍團朝格爾尼卡(1)實施無差別轟炸也應是那個時候。日本……?

(1)西班牙中北部城鎮,位於畢爾巴鄂東北。始建於1366年,總面積8.6平方公里。1937年4月在西班牙內戰中,這裡遭受了納粹德國空軍的轟炸,激發畢加索創作了其最負盛名的作品《格爾尼卡》。

「盧溝橋事件可是那年來著?」我說。

「那前一年。」免色說,「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發生盧溝橋事件,以此為契機,日本和中國的戰爭全面爆發。而且,那年十二月發生了從中派生的重要事件。」

那年十二月發生什麼了?

「‘南京入城’。」我說。

「是的。就是所謂南京大屠殺事件。日軍在激戰後佔據了南京市區,在那裡殺了很多人。有同戰鬥相關的殺人,有戰鬥結束後的殺人。日軍因為沒有管理俘虜的餘裕,所以把投降計程車兵和市民的大部分殺害了。至於準確說來有多少人被殺害了,在細節上即使歷史學家之間也有爭論。但是,反正有無數市民受到戰鬥牽連而被殺害則是難以否認的事實。有人說中國人死亡數字是四十萬,有人說是十萬。可是,四十萬人與十萬人的區別到底在哪裡呢?」

我當然不知道有那樣的事。

我問:「十二月南京陷落,很多人被殺害了。可這件事同雨田具彥的維也納事件莫非有什麼關係?」

「這點往下要說。」免色說,「一九三六年十一月日德反共產國際協定簽定。其結果,日本和德國進入明白無誤的同盟關係。但現實中維也納和南京有相當遙遠的距離,關於日中戰爭(2),當地恐怕沒做詳細報道。但說實話,雨田具彥的弟弟繼彥作為一名士兵參加了南京攻城戰。是被徵兵而參加實戰部隊的。他當時二十歲,是東京音樂學校、即現在的東京藝大音樂學部的在校學生,學鋼琴。」

(2)日中戰爭:中國通稱抗日戰爭。

「不可思議啊!據我所知,還在校的學生當時應該是被免除兵役的……」我說。

「嗯,完全如你所說。在校大學生畢業前免除兵役。然而雨田繼彥被徵兵派去了中國。何以如此,原因不得而知。但不管怎樣,他在一九三七年六月被徵兵,在第二年六月之前作為陸軍二等兵屬熊本第六師團(3)。住的地方是東京,但戶籍為熊本,所以被編入第六師團。這在檔案上有記載。在接受基礎訓練後被派去中國大陸,十二月參加了南京攻城戰。第二年六月退伍後返回學校。」

(3)舊日本帝國陸軍的一個甲種師團,是日軍在二戰爆發前17個常備師團之一,裝備比較精良,戰鬥作風野蠻彪悍,是南京大屠殺期間參與暴行的日軍主要部隊之一。

我默默等他說下去。

「但是,退伍復學後不久,雨田繼彥中止了自己的生命。家人發現他在自家房頂閣樓裡用剃刀割腕死了。那是夏天快過去時候的事。」

在閣樓割腕自殺?陸犯焉識小說

「一九三八年夏天快過去的時候……就是說,弟弟在閣樓自殺的時候,雨田具彥仍作為留學生在維也納。是吧?」我問。

「是的。他沒回日本參加葬禮。當時飛機還不怎麼發達,回來只能坐火車或坐船。所以終歸趕不上弟弟的葬禮。」

「弟弟的自殺——幾乎與此同時,雨田具彥在維也納發動暗殺未遂事件。你認為這二者之間可能有某種關聯性?」

「可能有,可能沒有。」免色說,「歸根結底這屬於推測範圍,我只是把查明的事實原原本本轉告給你。」

「雨田具彥此外還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哥哥。雨田具彥是次男。三兄弟,死去的雨田繼彥是三子。他的自殺被作為不光彩的事而未在世間公開。熊本第六師團以豪膽勇猛的部隊馳名,如果事情是從戰場光榮退伍歸來之人就那樣自殺了,家族也無顏面對世人。可是如你所知,傳聞這東西總是要擴散的。」

我感謝他告訴我資訊。儘管我還不清楚這具體意味著什麼。

「我想再多少詳細調查一下情況。」免色說,「弄明白了什麼再告訴你。」

「拜託!」

「對了,下星期日偏午時分我去你那裡,」免色說,「把那兩位領來我家。為了讓她們看你的畫。那當然不礙事的吧?」

「當然不礙事。那畫已經歸您所有。給誰看也好不給誰看也好,一切都是您的自由。」

免色沉默有頃,就好像搜尋最為準確的字眼。而後無奈似的說道:「老實說,時不時很羨慕你。」

羨慕我?

我弄不清他想說什麼。免色居然會羨慕我的什麼,我簡直無從想像。他無所不有,我一無所有。

「到底羨慕我的什麼呢?」我問。

「你肯定不至於羨慕別人的什麼吧?」免色說。

我略一沉吟說道:「確實,這以前我可能沒羨慕過別人。」

「我想說的就是這點。」

可我連柚都沒有。她眼下在什麼地方被什麼別的男人摟在懷裡。有時甚至覺得自己一人被棄置在天涯海角。儘管如此,我也不曾羨慕別的什麼人。莫非應為之驚異才對?

放下電話,我坐在沙發上,考慮在房頂閣樓割腕自殺的雨田具彥的弟弟。雖說是閣樓,但當然不會是這座房子的閣樓。雨田具彥買這房子已是戰後的事了。弟弟雨田繼彥是在自家閣樓裡自殺的。估計是阿蘇父母家。即使那樣,閣樓那個幽暗的秘密場所也還是將弟弟雨田繼彥之死同《刺殺騎士團長》那幅畫聯絡在了一起。也許純屬偶然。或者雨田具彥意識到這點而將《刺殺騎士團長》藏在了這裡的閣樓也有可能。不管怎樣,雨田繼彥為什麼在退伍後不久即自絕性命了呢?畢竟從中國戰線激烈的戰鬥中得以九死一生四肢健全地回國了,然而……?

我拿起聽筒給雨田政彥打電話。

「能在東京見一次嗎?」我對政彥說,「差不多該去畫材店買顏料什麼的了,於是想如果順便能和你說說話……」

「好啊,當然!」說著,檢視日程安排。結果,我們定在星期四中午碰頭一起吃午飯。

「去四谷那家常去的畫材店?」

「是的。畫布該買了,油也不夠了。多少有些重量,開車去。」

「我公司附近有一家比較幽靜能說話的餐館,在那裡慢慢吃好了!」

我說:「對了,柚最近把離婚協議書寄來了,往上面簽名蓋章寄了回去。所以我想不久正式離婚就可能成立。」

「是嗎!」雨田以不無憂鬱的語聲說。

「啊,沒辦法的,無非時間問題。」

「不過我聽了,作為我可是非常遺憾。本來以為你們會處得相當好。」

「處得好的階段處得相當好。」我說。和舊捷豹一回事,沒發生故障時跑得甚是得意。

「那麼往下什麼打算?」

「無所謂什麼打算。暫時維持現狀。再說此外也想不起要做的事。」

「畫還在畫?」

「正在畫的有幾幅。能不能順利不曉得,反正是在畫。」

「那就好。」雨田說,略一遲疑,補充一句,「電話打得正好。實不相瞞,正多少有事想跟你說。」

「好事?」

「無論好壞,總之是毫不含糊的事實。」

「關於柚?」

「電話中不好談。」

「那麼,星期四談。」

我結束通話電話,走上陽臺。雨已徹底止息。夜晚空氣澄澈清冷。雲隙間閃出幾顆小星。星看上去像是迸濺的冰碴。多少億年也沒能融化的硬冰,已經凍到芯了。山谷的對面,免色家一如往常在冷靜的水銀燈光照下若隱若現。

我一邊看那光,一邊考慮信賴、尊重與禮儀,尤其禮儀。但不用說,再考慮也推導不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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