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27章 儘管樣式記得真真切切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我向趕來的女友講了免色家晚餐會的事。當然,秋川真理惠、陽臺上帶三腳架的高效能雙筒望遠鏡以及騎士團長秘密同行的事省略掉了。我講的只是端上的菜餚、房間的格局、那裡擺的什麼傢俱等無所謂的事項。我們躺在床上,雙方都赤條條一絲不掛。那是在長達三十分鐘的性事活動完了之後。起始心想騎士團長可能從哪裡觀察著,很有些惶惶不安。後來就忘了。想看,看就是。

她就像熱情的體育粉絲想詳細瞭解自己追捧的球隊昨天比賽得分經過那樣,想了解端上餐桌的菜餚詳情。我在能想得起來的限度內,從前菜到餐後甜點、從葡萄酒到咖啡,就其內容逐一詳加描述,包括餐具在內。我本來就有得天獨厚的視覺性記憶力。無論什麼,只要集中注意力收入視野,即使經過一定時間也能記得起來,甚至細部也能記得毫釐不爽。所以才能像三下兩下就把眼前存在的物體勾勒下來那樣將每一道菜式的特徵繪畫式再現出來。她以如醉如痴的眼神傾聽如此描述,似乎時不時地實際咽一下口水。

「不得了啊!」她做夢似的說,「我多麼想在哪裡被人請吃一次那樣的美味佳餚啊,哪怕一次也好!」

「不過老實說來,上來的菜的味道幾乎都記不得了。」我說。

「菜的味道沒怎麼記得?不是很好吃的麼?」

「是好吃,非常好吃!好吃的記憶是有的。可是想不起是什麼味道,沒辦法用語言具體說明。」

「儘管樣式記得真真切切?」

「嗯,因是畫畫的,菜的樣式可以按原樣再現。畢竟像是工作嘛!可內容說明不來。若是作家,估計連味道的內容都能表現……」

「奇怪!」她說,「那麼,即便和我做這種事,即便事後可以具體畫成圖,也沒辦法用語言再現那種感覺——是這樣的?」

我把她的提問在腦袋裡梳理一番。「你指的是性快·感?」

「是啊!」

「怎麼說呢……大概是的吧!不過將性·愛和飲食比較說來,我覺得較之說明性快·感,說明菜餚的味道更困難。」

「那就是說,」她以讓人感覺出初冬黃昏寒意的語聲說,「同我提供的性快·感相比,免色君端出的菜餚味道更為細膩、深奧?」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慌忙解釋,「那不一樣。我說的不是內容的品質比較,只是說明的難易度問題,在技術性意義上。」

「啊,也罷。」她說,「我給你的東西不是也非常不壞的嗎?在技術性意義上。」

「當然,」我說,「當然妙不可言!無論在技術性意義上還是在其他任何意義上。美妙得畫都畫不出來。」

老實說,她給予我的肉體快·感的確無可挑剔。這以前我同幾個女性——儘管數量沒有多得足以自吹——有過性經驗。但她的性·器官比我知道的哪一個都細膩敏感富於變化。沒有得到迴圈利用而被閒置多年實在可憂可惜。我這麼一說,她做出不無欣喜的表情。

「不是說謊?」

「不是說謊。」

她狐疑地注視一會我的側臉,而後似乎信以為真。

「那麼,可讓你看了車庫?」她問我。

「車庫?」

「據說有四輛英國車的他的傳奇性車庫。」

「不,沒看啊!」我說,「畢竟大宅院,沒見到車庫。」

「你看你,」她說,「捷豹e-type(1)是不是真有也沒問?」

(1)捷豹旗下跑車型號,捷豹公司曾於1961年至1974年間製造。白夜追兇小說

「啊,沒問,想都沒想到。我對車原本就沒有多大興致的嘛!」

「二手豐田卡羅拉也沒意見?」

「心滿意足。」

「若是我,可得讓他允許我摸一下e-type!那麼漂亮的車!小時候看了奧黛麗·赫本和彼德·奧圖出演的電影,自那以來就對那種車滿懷憧憬。電影中彼德·奧圖開著閃閃發光的e-type。是什麼顏色來著?記得像是黃色……」

她對少女時期看到的那輛賽車心往神馳。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裡閃出那輛斯巴魯「森林人」。宮城縣海邊那座小鎮,鎮郊家庭餐館停車場停的白色斯巴魯。以我的觀點看,很難說是多麼好看的車。平庸無奇的小型suv,旨在實用的敦敦實實的器械。情不自禁想摸一下的人估計數量相當之少。和捷豹e-type不同。

「對了,溫室啦健身房啦也沒看嘍?」她問我。她說的是免色家。

「啊,溫室也好健身房也好洗衣間也好用人專用房間也好廚房也好六張榻榻米大的衣帽間也好有桌球檯的遊樂室也好,實際都沒看。人家也沒領我看嘛!」

那天免色有那天晚上無論如何都必須說的重大事項,想必顧不上慢悠悠領我參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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