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12章 像那位名也沒有的郵遞員一樣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承你那麼說自是讓我高興。不過我現在在這裡想請求你的,只有一件。」我說,「假如不能畫出讓人心悅誠服的作品,那麼對不起,就請你認為這件事沒有發生。」

「就是說,畫不交給我了?」

我點頭。「當然,在那種情況下,啟動款全額奉還。」大江大河小說

免色說:「好吧!如何判斷交給你。事情決不至於那樣的預感,在我可是十分強烈的……」

「作為我也祝願這個預感不虛。」

免色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說:「不過,即使作品沒有完成,而若我能以某種形式有助於你的變化的話,那對我也是可喜的事,真的。」

「對了,免色先生,其實還真有件事特想和你商量。」稍後,我一咬牙開口道,「是和畫毫無關係的我個人的事。」

「講給我聽聽。如果能幫上忙,我樂意效命。」

我嘆了口氣。「事情相當奇妙。要把整個過程條條有理簡明易懂地說一遍,用我的語言無論如何都怕應付不來。」

「以你容易說的順序慢慢說好了。說完兩人一起考慮。同一個人考慮相比,說不定會有妙計浮上心頭。」

我從最初依序說了下去。深夜兩點前猛然醒來,側耳細聽,黑暗中有不可思議的聲音傳來。聲音又遠又小,但由於蟲們不再叫了,還是隱約傳來耳畔。像是有誰弄出鈴聲。循聲找去,得知出處似乎是房子後院雜木林中的石堆縫隙。神秘的聲音中間夾著不規則的靜默,斷斷續續響了四十五分鐘左右,而後戛然而止。同樣情形前天、昨天持續了兩個夜晚。可能有人在石堆下面弄出鈴聲那樣的聲音,說不定是在傳送求救訊號。但這種事是可能的嗎?自己神經正常不正常?現在這也沒了自信。自己耳朵聽到的莫非純屬幻聽不成?

免色一句也沒插嘴,注意聽我講述。說罷,我就勢沉默下來。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是在側耳傾聽,就其內容動腦深思。

「事情非常有趣。」少頃,他開口道,並輕咳一聲。「的確如你所說,發生的事好像非同尋常。是啊……如果可能,很想親耳聽一聽那種鈴聲。今天半夜來這裡也不礙事嗎?」

我驚訝地說:「半夜特意來到這裡?」

「當然。我也聽得鈴聲,可以證明你不是幻聽。這是第一步。如果那是實際存在的聲音,兩人再找一次它的出處好了。至於往下如何是好,那時再商量不遲。」

「那自然是那樣……」

「若不打擾,今夜十二點半我來這邊。可以的嗎?」

「我當然無所謂,可是麻煩您免色先生麻煩到這個地步……」

免色嘴角浮現出討人喜歡的笑意。「不必介意。能對你有用,對我是再歡喜不過的事。而且我本來就是好奇心強的人。深更半夜的鈴聲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假如有人弄出鈴聲的話,那人是誰?作為我也極想弄個水落石出。你怎麼想的呢?」

「當然那麼想。」我說。

「那就一言為定。今夜我到這裡來。而且我也多少有心有所覺的事。」三國機密小說

「心有所覺的事?」

「關於這個,下次另說吧——為了慎重,那要確認才行。」

免色從沙發立起,筆直地伸直脊背,把右手遞到我面前。我握住。仍是強有力的握手。他約略顯得比平日幸福。

免色回去後,這天下午我一直站在廚房做吃的。每星期我集中提前做要吃的東西。做好了就冷藏或冷凍起來。往下一星期只管食用即可。這天是食品製作日。晚飯清煮香腸和甘藍,加通心麵吃了。還吃了西紅柿、鱷梨和洋蔥色拉。入夜之後,我一如平時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看書。後來不再看了,開始琢磨免色。

他為什麼顯出那般幸福的神情呢?他當真為能對我有用而歡喜?為什麼?我不得其解。我只是個名也沒有的窮畫家。被一起生活六年的老婆拋棄了,和父母不和,沒有住的地方,沒有像樣的財產,姑且算是給朋友的父親看房子。相比之下(不用特意比),他年紀輕輕就在商業上大獲成功,把足夠日後美美生活的財產弄到了手。至少他本人是這樣說的。儀表堂堂,擁有四輛英國車,基本無所事事,住在山上大房子裡優雅度日——那樣的人何以對我這樣的角色懷有個人興致呢?何以為我特意分出深夜時間呢?

我搖頭回到書上。想也沒用。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結論。本來就好比求解拼塊不全的拼圖。然而我又不能不想。我喟嘆一聲,再次把書放在茶几上,閉目傾聽唱片音樂。維也納音樂廳絃樂四重奏演奏的舒伯特第十五號絃樂四重奏。

住在這裡以後,我每天都聽西方古典音樂。細想起來,我聽的音樂大半是德國(以及奧地利)的古典音樂。因為雨田具彥的唱片收藏十之八九都屬於德系古典音樂。柴可夫斯基也好拉赫曼尼諾夫也好西貝流士也好韋瓦第也好德布西也好拉威爾也好,只是出於情理似的大致放了一些。畢竟是歌劇迷,所以威爾第(3)和普契尼基本一應俱全。但若同德國歌劇充實的陣容相比,則感覺不出多大熱情。

(3)朱塞佩·威爾第(giuseppeverdi,1813—1901),義大利作曲家,作歌劇30餘部,其中《弄臣》《茶花女》《遊吟詩人》是三部名作,後期歌劇《阿依達》《奧賽羅》在義大利歌劇史上具有革新意義。在義大利擺脫奧地利統治的革命浪潮之中,以自己的歌劇作品《倫巴底人》《歐那尼》《阿爾濟拉》《列尼亞諾戰役》等鼓舞人民起來鬥爭,因而獲得「義大利革命的音樂大師」之稱。

想必對雨田具彥來說,維也納留學時代的回憶實在過於強烈,因而開始沉溺於德國音樂亦未可知。或者相反也不一定。估計他原來就深愛德系音樂,所以留學去了維也納而沒去法國。至於哪個原因在先,我當然無從知曉。

但不管怎樣,對於德國音樂在這個家中受到偏愛這點,我不處於可以發牢騷的立場。我不過在此值班看家罷了,只是承蒙厚愛而品聽這裡收藏的唱片。何況我聽巴赫、舒伯特、布拉姆斯、舒曼和貝多芬聽得心曠神怡。此外當然也不能忘記莫札特。他們的音樂優美動聽,富有底蘊。在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從未有過悠然自得地聽這些種類的音樂的機會。天天忙於應付工作,再說也沒有相應的經濟餘裕。所以,我決心利用這一碰巧得到的機會,在此期間切切實實聽這裡準備齊全的音樂。

十一點過後,我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在聽音樂當中沉入睡眠的。大約睡了二十分鐘吧。醒來時唱片已經轉完,唱臂退回原來位置,轉盤停止轉動。客廳有一臺自行抬起唱針的自動唱機和一臺手動式傳統唱機。出於安全考慮——即為了我隨時入睡無妨——我一般使用自動那臺。我把舒伯特唱片裝入唱片套,放回唱片架原來位置。蟲聲從開啟的視窗譁然大作。既然蟲們在叫,那麼還聽不見鈴聲。

我在廚房熱了熱咖啡,吃幾塊曲奇,諦聽籠罩周圍山巒的夜晚蟲聲大合唱。快到十二點半時,傳來捷豹緩緩爬上坡道的聲響。變換方向時一對黃色車前燈明晃晃掠過窗玻璃。不久,引擎停止,響起關車門那依然果斷的聲音。我一邊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調整呼吸,一邊等待門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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