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12章 像那位名也沒有的郵遞員一樣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早上很早就下雨,快十點時停了。青空隨後一點點露出臉來。海上吹來的潮溼的風將雲緩緩帶去北面。午後一時整免色趕到我這裡。門鈴差不多與廣播報時同時響了起來。嚴格守時的固然不少,但精準到如此程度的人至為罕見。而且不是在門前靜等那一時刻到來和對著手錶秒針按響門鈴。爬上坡路把車停在平時位置,以一如平時的步調和步幅走來門口按下門鈴,廣播同時報時。唯有驚歎而已。

我把他領入畫室,讓他坐在上次那把餐椅上。並把理查德·史特勞斯的《玫瑰騎士》密紋唱片放在轉盤上,落下唱針。上次止聽之處的繼續。所有程式都是上次的重複。不重複的只有兩點:這次沒有勸喝飲料、請他擺出作為模特的姿勢。讓他在椅子上臉朝左前方,只讓眼睛微微轉向我這邊。這是我這次要求他的。

他雖然順從我的指示,但準確鎖定位置和完全擺好姿勢則花了相當不少時間。微妙的角度、視線的氛圍很難同我要求的正相一致。光線的照射情況也不符合我的意象。我平時固然不用模特,而一旦開始用,就免不了要求多多。但免色極有耐心地配合我繁瑣的要求。沒有厭煩的表情,沒發一句牢騷。儼然被施以五花八門的苦行而又諳於忍耐之人。

位置和姿勢好歹確定後,我對他說:「對不起,請儘可能就那樣別動!」

免色一聲不響地以目首肯。

「儘量快些結束。可能有些難受,請忍耐一下。」

免色再次以目首肯。而後視線不動,身體亦不動。筋肉都絕對紋絲不動。到底時而眨一下眼,但呼吸的動靜都沒在表面反映出來。宛如真實的雕像在那裡凝然不動。不能不令人佩服。縱使專業模特也很難做到如此地步。

免色堅韌不拔地在椅子上持續擺姿勢當中,我這方面最大限度地迅速而周密地推進畫布上的作業。凝聚意識目測他的姿勢,其形象遵循我的直覺驅動畫筆。我在雪白的畫布上使用黑色顏料,僅以一條畫筆細線對已然形成的面部輪廓賦以必要的血肉。沒工夫換畫筆。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將其面部各種要素作為影像照錄不誤。從某一時刻開始,這項作業幾乎變為自動駕駛性質的東西。分流意識,讓眼睛的動作和手的動作直接聯動,這點至為關鍵。沒有一一通過意識將視野捕捉之物付諸程式的餘裕。

這同我迄今所畫的——只用記憶和照片以自己的步調作為「營業專案」悠悠然畫下來的——無數肖像畫截然有別。我被要求做這一種類的作業。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我把胸·部往上的他的形象畫在了畫布上。儘管是遠未完成的粗糙的底圖,但至少成了有生命感的形象。而且這一形象催生出免色涉這一人物的存在感,掬取、捕獲其內在律動。但是,以人體圖來說,則處於僅有骨骼和肌肉的狀態。唯獨內部大膽演示出來。必須往那裡覆以具體的血肉和皮膚。

「謝謝!實在辛苦了。」我說,「已經可以了。今天的作業結束了。往下請隨便好了!」

免色微笑著放下姿勢,雙手向上高高舉起,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用兩隻手的手指按摩以便讓緊張的面部肌肉鬆緩下來。我好一會兒就勢聳起雙肩,大大呼吸。調整呼吸花了不少時間。就像跑完短跑的競跑運動員那樣累得一塌糊塗。沒有妥協餘地的精力集中與速度——我被如此要求已是久違的事了。我不得不打醒長期沉睡的肌肉全線出擊。累固然累了,但其中有某種物理性快·感。

「你說的不錯,當繪畫模特,勞動強度的確比預想的還要大。」免色說,「想到自己被畫成畫,總覺得好像自己的五臟六腑被一點點掏空似的。」

「不是掏空,而是將掏出的部分移植到別的場所——這麼認為是藝術世界裡的正式見解。」我說。

「就是說移植到更為永續性的場所?」

「當然那得是具有被稱為藝術作品資格的東西……」

「例如像一直活在凡·高(1)畫中的那位名也沒有的郵遞員一樣?」尉官正年輕小說

(1)文森特·威廉·凡·高(vincentwillemvangogh,1853—1890),荷蘭畫家,後印象主義代表人物之一,以風景畫和人物畫著稱,用色富於表現力和激情,主要作品有《郵遞員羅蘭》《畫架前的自畫像》《星夜》等。

「正是。」

「他肯定想都沒想到的吧?一百幾十年後全世界許許多多的人特意跑去美術館或開啟美術書籍以真誠的眼神盯視畫在那裡的自己。」

「沒錯,基本想都不會想到。」

「本來不過是無論怎麼看都很難認為多麼體面的男人在鄉下廚房一個角落畫出來的風格怪異的畫……」

我點頭。

「有點兒不可思議啊!」免色感嘆,「其本身並不具有永續資格,卻由於偶然的邂逅而在結果上獲取了那樣的資格。」

「偶然中的偶然。」

我驀然想起《刺殺騎士團長》那幅畫。畫中被刺殺的「騎士團長」莫非也通過雨田具彥之手而獲取了永續生命?而騎士團長說到底又是什麼呢?

我問免色喝不喝咖啡,他說恕不客氣。我去廚房用咖啡機做了新咖啡。免色坐在畫室椅子上,側耳傾聽歌劇剩下的部分。唱片b面轉完時咖啡做好了,我們移去客廳喝咖啡。

「怎麼樣?我的肖像畫有可能大功告成?」免色優雅地啜著咖啡問。

「還不清楚。」我老實應道,「什麼都不好說。能不能成功,自己也心中無數。畢竟畫法的順序和我以前畫的肖像畫相當不同。」

「因為和以往不同,這次用了實際模特——是這樣的嗎?」免色問。

「這個原因也是有的。但不盡然。不知為什麼,以前作為工作畫的常規形式的所謂‘肖像畫’好像已經畫不好了。因此,需要有取而代之的手法和程式。可是我還沒能把握其脈絡,處於暗中摸索前進那樣的狀態。」

「這意味著,你現在即將發生變化。而我不妨說正在發揮催化劑那樣的作用——事情是這樣的吧?」

「或許是這樣的。」

免色思索片刻,而後說道:「剛才也說了,結果上成為什麼風格的畫,那純屬你的自由。我本身是個不斷尋求變化不斷移動的人。我並不是想請你畫約定俗成的肖像畫。哪種風格、哪種概念都無所謂。我尋求的是把你的眼睛捕捉的我的形象直接賦以形式。手法和程式都由你說了算。我也不是要像阿爾勒(2)(arles)那位郵遞員那樣青史留名。沒有那樣的野心。我有的僅僅是健全的好奇心——你畫我時那裡將會誕生怎樣作品的好奇心。」

(2)位於法國東南部。凡·高曾於1888年至1889年旅居在此。《郵遞員羅蘭》就創作於這一時期。這裡因凡·高畫筆下的向日葵而聞名於世,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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