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7章 無論好壞都容易記的姓氏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我同東京的經紀人之間往返幾次電話,說定在下一星期的星期二午後同這個謎一樣的客戶見面(即使此時對方的名字也尚不清楚)。同時確認我一向的程式:第一天只做初次見面的寒暄,大體交談一小時,並不實際著手繪畫作業。

無需說,畫肖像需要的是精準把握對方面部特徵的能力。但不能說此即足矣。若僅僅如此,有可能成為普普通通的頭像畫(caricature)。要想畫活生生的肖像,需要具備捕捉對方面部核心要素的能力。在某種意義上,面相同手相相似。較之與生俱來的東西,重要的是在歲月河流中和各人處境中慢慢形成的東西,同樣的概不存在。

星期二早上,我把家中收拾得利利索索。清掃,往花瓶裡插了院子裡採的花,把《刺殺騎士團長》那幅畫從畫室移去客用臥室,用原來的褐色牛皮紙包好以免看見——不能把這幅畫暴露在他人眼前。

一時五分過後,一輛車沿陡坡道上來,在門前停車廊停下。粗重狂野的引擎聲四下回蕩了好一陣子,彷彿大型動物在洞穴中滿意地發出喉音。大概是排氣量大的引擎。而後引擎停止,山谷重歸靜寂。車是銀色的「捷豹」(jaguar)賽車。充分擦拭的長長的擋泥板反射著正好從雲間漫溢而下的陽光,閃閃耀眼。我對車不怎麼熟悉,型號看不明白。但起碼可以推測車是最新型的,行駛公里數還止於四位數內,價格至少是為二手卡羅拉旅行車所付數額的二十倍。不過這並不多麼值得驚奇。他可是情願為自己的肖像畫出那麼高價錢的人物。即使乘坐大型遊艇都不足為奇。

從車上下來的是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架一副深綠色太陽鏡,上身是雪白的棉質長袖襯衫(不單單是白,是雪白雪白),下身是卡其色休閒長褲。鞋是奶油色甲板鞋。身高估計一百七十釐米多一點點。臉被太陽曬得恰到好處。全身盪漾著分外整潔清爽的氛圍。不過,他身上最牽動我眼睛的,無論如何都是其頭髮。泛動微波細浪的豐厚的頭髮白得恐怕一根黑髮也不剩。不是灰色不是花白,總之統統白得如剛剛存積的第一場雪,純白!藏地密碼小說

下車後關上車門(發出高檔車門隨意閉合時獨特的令人不無愜意的聲響),鎖也沒鎖,只把車鑰匙揣進褲袋就朝房子大門這邊走來——我從窗簾縫隙一一看在眼裡。步伐十分優美,背筆直筆直,必要的筋肉不留任何餘地動員起來——想必平時做什麼運動,而且毫不敷衍。我從窗前離開,走到客廳椅子上弓身坐下,在這裡等待門鈴響。門鈴響後,我緩緩走到門口,開啟門。

我開門時,男子摘下太陽鏡放進襯衣的口袋,而後一言不響地伸出手。我也幾乎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去。他握住我的手,像美國人習以為常那樣的有力握手。以我感覺說來是有些過於用力了,但還不至於痛。

「我是免色。請多關照!」男子聲音朗朗地自我介紹。語調頗像演講者在演講會兼試麥克風的寒暄。

「該請你關照才是。」我說,「免色先生?」

「寫作免稅店的免,顏色的色。」

「免色先生,」我在腦海中排出兩個漢字。字的組合總有些不可思議。

「免除顏色,」男子說,「不常有的姓氏。除了我家親戚,幾乎沒見過。」

「不過容易記。」

「正是,容易記的姓氏,無論好壞。」說著,男子微微一笑。從兩腮到下頦留著淡淡的率性鬍子。但恐怕並非率性為之。準確說來,有幾毫米的長度故意沒颳了。鬍鬚和頭髮不同,約有一半是黑的——為什麼單單鬍鬚沒能白得那麼可觀呢?匪夷所思。

「請進!」我說。

免色這位男士略略點頭,脫鞋進來。衣著固然非同凡響,但似乎多少含帶緊張。他像一隻被領來新場所的大貓,每一個動作都慎之又慎輕而又輕,眼珠急速地四下觀察。

「住所看上去蠻舒服的嘛!」他坐在沙發上說,「非常安靜、優雅。」

「安靜足夠安靜。購物什麼的倒是不方便……」

「不過對做你這樣的工作肯定是理想的環境,是吧?」

我在他對面椅子上坐下。

「聽說你住在這附近……」

「嗯,是的。走過來要多少花些時間,但以直線距離來說,是相當近的。」

「以直線距離來說,」我重複對方的話,「以直線距離來說,具體近到什麼程度呢?」

「一招手就能看見。」

「就是說,從這裡能看見府上?」

「正解。」

聽得我不知如何應對。

「要看我的房子?」

「如果可能。」我說。

「到陽臺上去不礙事?」

「當然,請請!」擇天記小說

免色從沙發立起,從客廳直接走到相連的陽臺,身子探出欄杆,指著山谷對面說:「能看見那裡有座白色混凝土房子吧?山上那座,玻璃在陽光下閃閃耀眼的房子。」

給他這麼一說,我不由得一時失語,原來就是我日暮時分歪在陽臺躺椅上斜舉葡萄酒杯觀望的那座風格灑脫的房子。位於我這房子的右側斜對面,絕對夠大,絕對醒目。

「距離是多少有一些,但大大揮一下手,打招呼應該沒問題。」免色說。

「不過,怎麼知道是我住在這裡的呢?」我雙手扶著欄杆問。

他浮現似乎不無困惑的神情。並非真正困惑,僅僅顯示困惑而已。話雖這麼說,但從中幾乎感覺不出演技性因素。他只是想在應對中略略停頓而已。

免色說:「高效獲取各種資訊,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從事那樣的商務活動。」

「就是說和網際網路有關?」

「是的。或者準確說來,涉足網際網路也作為一部分包含在我的工作中。」

「可我住在這裡一事,應該還幾乎沒有誰知道……」

免色淡淡一笑:「幾乎沒有誰知道,反過來說,就是知道的人多多少少是有的。」

我把視線再次投去山谷對面的白色混凝土豪宅。而後重新注視免色這位男士的形象。想必他就是每天夜晚現身於那座豪宅陽臺上的人。如此想著細看,他的體型、他的打扮彷彿同那人的剪影正相吻合。年齡不好判斷。看雪一樣純白的頭髮,似乎在五十六七歲到六十四五歲之間。但皮膚有光澤有張力,臉上一條皺紋也沒有。而且,一對頗深的眼睛閃著三十五六歲男人生機蓬勃的光。將所有這些綜合起來計算年紀是難上加難的事。即使說四十五歲至六十歲之間的任何年齡,恐怕都只能照信不誤。

免色折回沙發,我也回到客廳在他對面重新坐下。我果斷地開口了:「免色先生,我有個疑問……」

「請問就是,什麼都行。」對方笑吟吟應道。

「我住在你家附近這點,同這次肖像畫之託是有某種關係的吧?」

免色現出約略為難的表情。他一顯得為難,眼睛兩邊就聚起幾條皺紋。甚有魅力的皺紋。逐一細看,他的面部構造非常端莊好看。眼角細長,略略凹陷,額頭方正寬大,眉毛明晰濃重,鼻樑挺拔,高度恰到好處。五官同其小巧的臉盤相得益彰。但另一方面,相對於小巧,臉的寬度多少有些過度。因此,從純粹的審美角度看,其間就有些微失衡的欠缺顯現出來。縱橫均衡未能兩全其美。但是,不能將這樣的失衡一言以蔽之為缺點。這是因為,那歸終成了他相貌的一個特徵,失衡反而有讓人釋然之處。假如比例過於完美,人們倒有可能對其相貌懷有輕度反感,產生戒心。不過,他臉上有一種東西能讓初次見面之人暫且放下心來。彷彿和藹可親地這樣說道:「不要緊,請你放心。我不是多麼壞的人,沒有陷害你的打算!」

尖尖大大的耳朵前端從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白髮間約略探出一點點,讓我從中感到類似鮮活生命力的元素。進而讓我想起秋雨初霽的清晨樹林中從一層層落葉間忽一下子冒出的活潑的蘑菇。嘴巴橫寬,細唇好看地閉成一條直線,彷彿一切準備到位,以便隨時可以現出微笑。

把他稱為英俊男士當然是可能的。實際也是英俊的。但他臉上有個地方擯除上述慣常形容,使之當場失效。相對於僅以英俊稱之,他的臉實在過於生動了,變化過於精妙了。看上去,那裡浮現出的表情不是計算後設計出來的,而是渾然天成。假如那是刻意為之,他勢必成為相當了得的演員。但他沒有給我那樣的印象。

我觀察初次見面之人的面部,從中感受種種樣樣的資訊,這已成為習慣。多數情況下沒有類似具體根據的東西,終不過是直覺而已。但是,給作為肖像畫家的我以幫助的,幾乎所有場合都是這種單純的直覺。

「回答既是yes,又是no。」免色說。他雙手置於膝頭,手心朝上大大張開,然後翻了過來。

我一聲不響地等待下文。

「我這個人,對附近住著怎樣的人是有些在意的。」免色繼續道,「不,與其說在意,或許莫如說感興趣更為接近。尤其是在隔一道山谷時不時打照面的情況下。」

打照面這一說法未免距離過遠了,我想。但我什麼也沒說。一種可能性倏然浮上腦海:沒準他擁有高效能望遠鏡用來偷偷往這邊觀察。可我當然沒有說出口來。說到底,他出於何種理由非觀察這個我不可呢?

「於是得知你住在這裡。」免色繼續說下去,「得知你是專業肖像畫家,出於興趣,欣賞了你幾幅作品。起初是在網上看的,結果意猶未盡,就看了三四幅實物。」

聽到這裡,我不禁歪頭沉思。「你說看了實物?」

「去肖像畫的擁有者、就是當模特的人那裡,請求出示給我。都很高興地讓我看了。看來,有人提出想看自己的肖像畫,作為被畫的本人是相當興奮的。我直接目睹那些畫,同其本人實際長相比較,結果使我多少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心情。畫和本人,比較之下哪個更真實,漸漸糊塗起來。怎麼說好呢,你的畫中好像有某種東西從非同一般的角度刺激看的人的心。乍看之下是普普通通的常規肖像畫,而細看起來,那裡就有什麼潛伏不動。」

「什麼?」我問。

「某種什麼。用語言表達不好,或許不妨稱之為其本人的心性吧?」

「心性,」我說,「那是我的心性呢?還是被畫的人的心性呢?」

「大概兼而有之。恐怕是二者在畫中精妙地交融互匯,難解難分。那是不能視而不見的。即使無意間一眼掃過,也還是會覺得有什麼看漏了,因而自然折回,再次看得出神。而我被那個什麼吸引住了。」

我默然。

「於是我想,無論如何都希望此人為我畫一幅肖像,就馬上跟你的經紀人取得了聯絡。」

「通過代理人?」

「是的。我一般通過代理人推進種種事物。法律事務所肯提供這樣的服務。並不意味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只是看重匿名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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