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6章 眼下,是無面委託人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1頁,共2頁

經紀人打來電話,是在夏天也差不多迎來尾聲的時候。有誰打來電話是久違的事情了。白天雖然酷暑未退,而一旦日落西山,山間的空氣就涼了下來。那般讓人煩躁的知了叫聲也漸漸變得小了,轉而展開蟲們盛大的合唱。和在城裡生活時不同,推移的季節在環繞我的大自然當中不由分說地帶走它應帶走的部分。

我們首先相互彙報各自的近況。說是彙報,其實可說的事也沒有多少。

「對了,作畫方面可進展順利?」

「一點點吧!」我說。當然是說謊。搬來這座房子四個多月了,支好的畫布還一片雪白。

「那就好。」他說,「過些天把作品多少給我看看。說不定能有我幫上忙的。」

「謝謝!過些天……」

隨後他提起正事。「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有個請求。怎麼樣?不想再畫畫肖像畫?」

「肖像畫不再畫了,我應該說過的。」

「嗯,確實聽你那麼說來著。不過,這回報酬好得離譜。」

「好得離譜?」

「好上天了!」

「好上天怎麼個好法?」

他具體舉出數字。我險些吹口哨。但當然沒吹。「人世上,除了我也應該有很多畫肖像畫的人……」我以冷靜的語聲說。

「雖然不是有很多,但手法大體過得去的肖像畫專門畫家,除了你也有幾個。」

「那麼,找他們去好了。那個金額,誰都會一口答應下來。」

「對方指名找你——由你畫是對方的條件,說別人免談。」

我把聽筒從右手換到左手,用右手搔了搔耳後。

經紀人說:「聽說那個人在哪裡看過你畫的幾幅肖像畫,十分中意。說你畫的畫具有的生命力,在別處很難求得。」

「可我不明白。且不說別的,一般人看過幾幅我畫的肖像畫什麼的,這事首先不大可能的吧?我又不是年年在畫廊辦個展。」

「詳細情由不知道。」他以不無困窘的聲音說,「我只是如實轉告客戶的話罷了。一開始我就向對方說你已經洗手不畫肖像畫了,決心似很堅定,求也怕是不行。但對方不死心,於是有具體金額出來。」

我在電話機旁就此提議沉吟片刻。老實說,所提金額讓我動心。而且,有人在我畫的作品中——儘管是受人之託而半是機械性畫的——發現如此價值這點,也在很大程度上激起了我的自尊心。然而我已經自我發誓絕不再畫商業性肖像畫了,打算以被妻拋棄為轉機開始新的人生。單單有像樣的銀兩堆在那裡,並不容易顛覆我的決心。

「可是,那位客戶,怎麼出手那麼大方呢?」我問。

「雖說世道不景氣,但另一方面,腰纏萬貫的人也還是有的。網上炒股賺的啦,或者it方面的企業家啦,那種人好像不在少數。肖像畫定製款,也是可以用經費報銷的。」

「用經費報銷?」麥田裡的守望者小說

「在賬簿上,肖像畫不是美術品,可以處理為業務用品。」

「聽得我心裡暖暖的。」

靠電腦炒股賺錢的人和it方面的企業家們——哪怕他們錢再多、再能用經費報銷,我也很難認為他們想把自己的肖像畫作為業務用品掛在辦公室牆上。他們大多一身洗褪色的牛仔褲、耐克鞋、皺皺巴巴的t恤和「香蕉共和國」夾克——便是以這副打扮工作的年輕人。而且,他們以用紙杯喝星巴克咖啡為自豪。厚重的油畫肖像不符合他們的生活方式。當然世上有種種型別的人,不能一概而論。即使要把自己用紙杯喝著星巴克(或其他商家的)咖啡[當然使用公平交易(fairtrade)(1)的咖啡豆]場面畫下來的人也未必沒有。

(1)一種有組織的社會運動,在貼有公平貿易標籤及其相關產品之中,提倡一種關於全球勞工、環保及社會政策的公平性標準,其產品從手工藝品到農產品不一而足。該運動特別關注自發展中國家銷售到發達國家的外銷。

「只是,有一個條件。」他說,「對方希望以他為模特面對面來畫,併為此準備相應的時間。」

「不過我一般不用那種畫法。」

「知道。和客戶進行私人面談,但不作為實際繪畫模特使用,這是你的做法。這點我也告知對方了。但還是希望這回當他本人的面來畫——這是對方的條件。」

「那意味著?」

「我不清楚。」

「相當不可思議的委託啊!為什麼執著於這個?如果說不當模特也可以,莫如說應該慶幸才是。」

「委託固然別出心裁,但就報酬而言,我想可是無可挑剔……」

「我也認為報酬無可挑剔。」我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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