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顯形理念篇 第5章 氣息奄奄,手腳冰涼

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春樹 第2頁,共2頁

問題是,即使作為事理明明白白,我也還是按捺不住胸間湧起的好奇心。畫的標題(大約)「刺殺騎士團長」字樣尤其讓我心有不捨。到底是怎樣一幅畫呢?為什麼雨田具彥必須把它——挑來挑去只挑這幅——藏在閣樓裡呢?

我拿起紙包,試試能否從閣樓入口穿過去。從邏輯上說,能夠拿上來的畫不可能拿不下去。通來閣樓的開口別無第二。但我還是大致試了試。不出所料,在對角線極限那裡畫得以穿過這標準四方形開口。我想像雨田具彥將這幅畫拿上閣樓的情形。那時他恐怕心懷唯獨他一人知曉的某種秘密。我能夠像實際目睹其情其景一樣想像得宛然在目。

縱然得知我把畫從閣樓拿了下來,雨田具彥也不至於發火動怒。他的意識如今已陷入深重的混沌之中。借用他兒子的說法,「歌劇和平底鍋的區別都分不出來」。基本不可能返回這座房子。何況,就那樣把畫放在通風孔破損的閣樓裡不管,遲早未必不被老鼠、松鼠咬壞。或者被蟲子吃了也未可知。假如畫是雨田具彥畫的,那勢必意味一次不小的文化損失。

我把紙包放在立櫃頂端,向蜷縮在樑上的貓頭鷹微微揮一下手,然後下來,悄悄關上入口蓋。

不過我沒有馬上開包。把那褐色紙包靠著畫室牆壁立了好幾天。我坐在地板上,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它。擅自開包合適不合適?我很難下定決心。不管怎麼說都是別人的所有物。哪怕想得再能自圓其說,我也不具有隨便拆開的權利。若想那樣做,至少要得到其子雨田政彥的許可。然而不知何故,我懶得向政彥告知畫的存在。覺得這是我和雨田具彥之間純屬個人性質的一對一問題。至於何以懷有這種奇妙的想法則無法解釋,反正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我定定盯視——險些盯出洞來——這幅用牛皮紙包裹著、纏了好幾道細繩的畫(估計是畫),一再思索之後,終於下定開包取畫的決心。我的好奇心比我看重禮節和常識的心情頑強得多執拗得多。至於那是作為畫家的職業性好奇心還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單純的好奇心,自己無以判別。但不管是哪個,我都不能不看個明白。我打定主意,哪怕給人戳脊梁骨也無所謂!我拿來剪刀,剪開綁得結結實實的細繩,而後剝褐色包裝紙。花時間剝得很仔細,以便能酌情重新包好。

不知包了多少層的褐色包裝紙下,有一幅用漂白布那般柔軟的白布包著的鑲在簡易畫框裡的畫。我輕輕剝開那層布,像剝開被嚴重燙傷之人的繃帶時那樣輕手輕腳小心翼翼。

白布下現出的,如我事先所料,是一幅日本畫。橫置長方形的畫。我把畫立在板架上,退後幾步細看。

毋庸置疑,作品出自雨田具彥之手。不折不扣是他的風格,手法是他特有的。大膽的留白,遒勁的構圖。上面描繪的,是飛鳥時期打扮的男女。那一時期的服裝和那一時期的髮型。然而這幅畫讓我十分驚愕:畫面充滿暴力性,幾乎令人屏息斂氣。

據我所知,雨田具彥基本不曾畫過如此種類狂暴的畫。說從未畫過怕也未嘗不可。他畫的,大多是彷彿撩撥鄉愁的平和安謐的畫。偶爾也以歷史事件為題材,但畫面出現的人物形象大體融入型別之中。人們在古代豐盈的大自然中構成緊密的共同體,生活尊重協調。諸多自我為共同體的整體意志或安穩的宿命所吸納。而且世界之環是靜悄悄閉合的。想必這樣的世界是之於他的世外桃源。他從各種各樣的角度、以各種各樣的視線持續描繪這樣的古代世界。多數人將這種風格稱為「對現代的否定」,稱為「對古代的迴歸」。其中當然也有人斥之為「逃避現實」。不管怎樣,他從維也納留學回國以後,擯棄了指向現代主義的油畫,獨自一人在這靜謐的世界裡閉門不出。從不解釋,從不爭辯。我欲封天小說

然而,《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中流淌著血,而且流得那麼多,那麼現實。兩個男子手握彷彿沉甸甸的古代長劍爭鬥。看上去似乎是個人性質的決鬥。爭鬥雙方,一個是年輕男子,一個是年老男子。年輕男子把劍深深刺入年長男子的胸口。年輕男子蓄著漆黑漆黑的一小條唇須,身穿淺艾蒿色緊身服。年老男子一身白色裝束,蓄著豐厚的銀鬚,脖子上戴有串珠項鍊。他握的劍從手中脫落了,但尚未完全落地。血從他的胸口噴湧而出。劍的尖端大概刺中了大動脈,血染紅他的白色裝束。嘴痛得扭歪著,眼睛睜得大大的,萬念俱灰地瞪視虛空。他知道自己失敗了,但真正的疼痛尚未到來。

另一方的年輕男子眼神極為冷酷,目不轉睛地直視對手。眼睛沒有悔意,沒有困惑和怯懦,沒有興奮表示。瞳仁是那般冷靜,眼睛裡只有迫在眉睫的一個人的死,以及自己確切無疑的勝利。四濺的血不過是其證明罷了,並未給他帶來任何情感。

老實說,迄今為止我一直把日本畫相對看作描繪靜止的、型別化世界的美術樣式,單純地認為日本畫的技法和繪畫材料不適合表現強烈感情。那是同自己了不相干的世界。可是面對雨田具彥的《刺殺騎士團長》,我清楚得知自己的那種想法純屬自以為是。雨田具彥畫的兩個男人賭以生死的劇烈決鬥場景,有一種從深處搖撼看的人心魂的東西。獲勝的男人和落敗的男人。刺殺的男人和被刺殺的男人。那種類似落差的東西讓我為之心動。這幅畫有某種特殊的東西!

有幾個在旁邊注視這場決鬥的人。一個是年輕女子。女子身穿雪白雪白的高檔衣服,頭髮向上梳起,戴有大大的髮飾。她一隻手放到嘴前,嘴微微張開。看上去似乎正屏息斂氣而又要大放悲聲。美麗的眼睛大大睜開。

還有一個,一個年輕男子。服裝不那麼氣派。黑乎乎的,飾物也少,十分便於行動。腳上穿著簡單的草鞋,似乎是僕人或什麼人。沒有帶劍,只在腰部別一把短刀樣的東西。矮個頭,敦敦實實,下巴蓄著淺淡的鬍鬚。左手——以現今說來,恰如事務員拿資料夾那樣的姿勢——拿著賬簿那樣的東西。右手像要抓取什麼似的伸在空中。但那隻手什麼也沒能抓到。至於他是老人的僕人還是年輕男子的僕人,抑或是女子的僕人,從畫面上看不出。看得出的充其量只有一點:此乃這場決鬥急速展開的最後發生的場景,無論女子還是僕人都全然始料未及。不容懷疑的驚恐表情在兩人臉上浮現出來。

四人中不吃驚的只有一人,只這個殺人的年輕男子。大概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讓他吃驚。他並非天生的殺人者,不以殺人為樂。但是,為了達到目的,對於讓誰停止呼吸這點他會毫不猶豫。他年輕力壯,滿懷理想(怎樣的理想自是不得而知)。而且掌握巧妙操劍的技術。目睹已過人生盛期的老人死於自己之手的樣子,對於他不值得驚訝。莫如說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之事。

還有一人,那裡有個奇妙的目擊者。畫面左下角有個男子,樣子就好像正文下面的腳註。男子把地面上的封蓋頂開一半,從那裡伸出脖子。蓋是正方形,似乎是木板做的。那個封蓋讓我想起這座房子通向閣樓的入口的蓋子。形狀和大小也一模一樣。男子從那裡觀察地上之人的樣子。

地面開了一個洞?四方形出入口?不至於。飛鳥時期不可能有下水道。而且決鬥是在室外進行的,一片一無所有的空地。背景上畫的只有枝丫低垂的松樹。在這種地方的地面何以會開一個帶蓋的洞穴呢?講不過去。

況且,從那裡伸出脖子的男子模樣也夠奇怪。他長著彎茄子那樣的異常細長的臉,滿臉黑鬍子,頭髮長長的亂蓬蓬的。看上去像極了流浪漢或遠離人世的隱居者。看作呆子也未嘗不可。可是,他的目光敏銳得足以讓人吃驚,甚至可以從中感受類似洞察力的眼力。話雖這麼說,那種洞察力並非通過理性獲得的,而是某種灑脫——沒準近乎狂氣——偶然帶給他的。服裝細部看不出。我所能看出的,只有脖子往上部位。他也注視那場決鬥。不過對其結果似乎並不吃驚。看上去莫如說作為本應發生因而發生的事件而純然旁觀,或者出於慎重而在大致確認事件的細節。姑娘也好僕人也好都沒察覺身後長臉男子的存在。他們的視線被劇烈的決鬥緊緊牽住了,誰也沒往後看。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呢?為了什麼而如此潛入古代地下的呢?雨田具彥是出於何種目的將這來歷不明的奇形怪狀男子以強行打破構圖平衡的形式特意畫進畫面一角的呢?

這且不說,問題首先是這幅作品為什麼被標以《刺殺騎士團長》這個名稱呢?不錯,畫中,身份顯得高貴的人被長劍刺殺了。然而,身著古代衣服的老人的樣子,無論怎麼看都與「騎士團長」之名不相符合。「騎士團長」這一頭銜顯然是歐洲中世或近世的東西。日本歷史上不存在這樣的職位。儘管如此,雨田具彥卻將「騎士團長」這個帶有怪異意味的標題安在這幅作品上。其中應有某種理由。但是,「騎士團長」這一說法有什麼微微刺激我的記憶。記憶中以前聽過這個說法。我像捋細線一樣追溯記憶軌跡。應該在哪裡的小說上或戲曲上看過這個字眼。而且是相當知名的作品。哪裡呢……

我猛一下子想起來了。莫札特的歌劇《唐璜》(dongiovanni)!開頭應該有「刺殺騎士團長」的場面。我走去客廳唱片架跟前,抽出其中的《唐璜》套裝唱片,掃視解說書。確認開頭場面被刺殺的到底是「騎士團長」。他沒有名字,只標寫「騎士團長」。

歌劇指令碼是用義大利語寫的,其中最初被刺殺的老人寫為「i1commendatore」。有人用日語譯為「騎士團長」,這一譯法固定下來。至於原來的「commendatore」準確說來是怎樣的地位、怎樣的官職,我不得而知。幾種套裝唱片中的任何解說書都沒有關於這點的解說。這部歌劇中的他是不具有名字的一介「騎士團長」,其主要職責就是在開頭落在唐璜手裡被其刺殺。最後變成走動的駭人雕像出現在唐璜面前,把他領去地獄。

細想之下,這豈非不言而喻之事?這幅畫中畫的相貌英俊的年輕人即浪蕩公子唐璜(西班牙語為「donjuan」),被刺殺的是年長男子即有名譽的騎士團長。年輕女子即騎士團長的漂亮女兒唐娜·安娜,僕人是服侍唐璜的萊波雷洛。他手裡拿的是極長的名錄,裡面一一記錄著主人唐璜迄今佔有的女人姓名。唐璜千方百計引誘唐娜·安娜,同予以斥責的安娜父親騎士團長決鬥,一劍刺殺。很有名的場面。為什麼就沒覺察到呢?

大概因為莫札特的歌劇同處理飛鳥時期題材的日本畫這一組合相距過於遙遠了吧?所以我才沒將二者在自己心中好好聯絡起來。而一旦明白過來,一切豁然開朗。雨田具彥將莫札特歌劇世界一直「篡譯」為飛鳥時期。確是饒有興味的嘗試。這我承認。可是,這一篡譯的必然性究竟在哪裡呢?同他日常風格實在大相徑庭。還有,為什麼非把它特意層層包起來藏進閣樓不可呢?

不僅如此,畫面左端從地下伸出脖子的長臉人的存在到底意味著什麼呢?莫札特的歌劇《唐璜》當然沒有這樣的人物出場,是雨田出於某種意圖將此人補畫在畫面中的。何況,歌劇中安娜並沒有實際目睹父親被刺殺的現場,她去找其戀人唐·奧塔維奧騎士求助。當兩人返回現場時發現父親奄奄一息。而在雨田具彥的畫中,這一狀況的設定——想必為了加強戲劇性效果——出現微妙的變動。但是,從地裡探出臉來的,無論怎麼看都不是唐·奧塔維奧。此人長相怪異,明顯偏離世間基準,不可能是幫助唐娜·安娜的白麵正義騎士。

此人莫不是從地獄裡來的惡鬼?為了偵察如何將唐璜帶去地獄而預先在此亮相?但左看右看,此人都不像是惡鬼。惡鬼不具有如此炯炯有神的眼睛。惡鬼根本不會悄然舉起正方形木製封蓋而探頭探腦鑽出地面。這一人物看上去莫如說是作為某種惡作劇精靈介於其間的。我姑且將其人稱為「長麵人」。

此後幾個星期我只管默默盯視這幅畫。面對這幅畫的時間裡,我全然上不來想畫自己畫的心情。甚至正經吃飯的心緒都無從談起。或者往開啟電冰箱最先看到的蔬菜上澆蛋黃醬拿起嚼食,或者開啟買好放在那裡的罐頭用鍋加熱——至多做到這個程度。我坐在畫室地板上,一邊翻來覆去聽《唐璜》唱片,一邊百看不厭地定定看著《刺殺騎士團長》。日落天黑,就在畫前斜舉著葡萄酒杯。

畫得無與倫比,我想。不過據我所知,這幅畫,雨田具彥哪一本畫集都沒收錄。就是說,世間一般還不知道這幅作品的存在。如果公開,這幅作品無疑將成為雨田具彥代表作之一。倘有一天舉辦他的回顧展,即使用在海報上都無足為奇。而且,這不單單是「畫得好」的畫。畫中明顯鼓脹著非同尋常的力度。這是稍懂一點美術的人都不可能看漏的事實。其中含有訴諸觀眾心魂深層部位、將其想像力誘往別的什麼場所的富於啟示性的什麼。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把眼睛從畫面左端那個滿臉鬍鬚的「長麵人」上移開,就好像他正開啟封蓋從個人角度把我誘去地下世界。那不是把其他任何人,而是把這個我。實際上,那蓋子下有怎樣的世界也讓我耿耿於懷。他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到底在那裡幹什麼呢?蓋子是很快再次關閉還是一直敞開呢?

我一邊看畫,一邊反覆聽歌劇《唐璜》的這個場面。序曲,繼之以第一幕第三場。那裡唱的歌詞、出口的臺詞幾乎可以照背不誤。

唐娜·安娜:

「啊,那個殺人犯,殺了我的父親!

這血……,這傷……

臉已經出現死相,

氣息奄奄,

手腳冰涼。

父親,溫柔的父親!

人事不省,

就要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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