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桑德羅忽然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有一件事情是確鑿的:我們對金錢的執念源於媽媽。爸爸是掙了些錢,但他一心撲在了事業上,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他掙了多少錢。他看重的是工作,是別人的認可,他唯一擔心的是失去這種認可。但在錢的問題上,長久以來唯有媽媽在操心。她省吃儉用,把錢存了起來,這棟房子就是她要買的。她教育我們珍惜每一分錢,她對子女的愛也是通過金錢表現的。但她存錢從來不為自己,更不是為爸爸,而是為了能讓我們倆現在過得好,將來也有保障。郵局存摺、銀行賬戶,還有這棟房子是她向我們表達愛的方式。一直以來,我都相信這一點,也許桑德羅也是這么想的。我愛你們的證據就是——媽媽每天都在我們面前做出這副樣子——我不為自己花錢,而為你們存錢。這種方式在我身上造成的結果就是:缺錢讓我失去愛的能力,也沒辦法讓別人愛上我。因此,當賈娜姨媽將她所有積蓄都留給桑德羅時,我非常生氣。我得知這個訊息時,簡直有些神經錯亂,醫生給我開了很多精神藥品,他們說這是原因所在。但我很難釐清思緒,總是有一些東西沒有辦法說清楚。沒錢就沒感情,可能這話也是真的,但為什么一有錢我就揮霍殆盡,一有人對我動感情我就把他們嚇跑?難道桑德羅不也是這副德行?所有那些有錢的女人,那些嬌慣的孩子,難道不正說明了那是一個無底洞嗎?對媽媽來說,存錢就是她的樂趣,也許是她唯一的樂趣,而我們只有在花錢時才覺得舒服。我和哥哥一模一樣。這段時間,我沒什么錢,卻漸漸衰老,身體發福,皺紋和白髮越來越多。桑德羅還是青春常駐,他睫毛很長,眼睛碧綠,五十歲了,不用染髮就有一頭烏黑的頭髮,不運動就有運動員的身材,真叫我嫉恨。他終於聽我講話了,我扯開話題,給他時間考慮我的想法。我說:他們那一代人很幸運,過過苦日子,後來有了舒適的生活,爸爸甚至還做出了一些成就,他倆都有豐厚的退休金,還他媽想要什么,你不覺得嗎?

桑德羅眨眨眼,好像要抹去我為他描述的畫面,他問我:

「為什么他們要賣掉這棟房子,把錢給我們?」

「這房子是我們的。」

「房子是他們的。」

「是的,但我們最終會繼承過來。」

「那又怎樣?」

「讓他們提前把遺產給我們。」

「那他們住哪兒?」

「我們在偏遠一點的地方租個小點的公寓,兩間臥室,一個廚房,我們付租金。」

「你瘋了。」

「為什么?你還記得瑪麗莎吧?」

「誰?」

「我的一個那不勒斯的朋友。」

「怎么了?」

「她要求父母這樣做,她父母同意了。」

「媽媽才不會答應,這是她的房子,她在上面花費了很大的心血。對於爸爸來說,這是他工作成果的某種體現。」

「但他們的生活已經過去了。」

「我覺得他們至少還能活二十年。」

「這就對了。二十年後,我六十五,你七十,假如我們能活到那時候。六十五歲的時候,拿了這個房子一半的錢,我還能幹什么?你想想吧,別老讓我當惡人。他們都老了,住在臺伯河岸的城堡裡,這有什么意義?」

他搖搖頭,以一種理直氣壯、不贊同的姿態看著我。他想讓我覺得自己錯了,從我們小時候開始,他就這樣。錢自然他也想要,從他臉上就看得出來。但我瞭解他,我知道他肚子裡的盤算。他的美夢就是:我一個人完成所有事情——跟父母商量,說服他們賣掉房子,跟他分錢——同時,他則扮演一個操心父母的兒子,大講倫理道德。我知道如果我要徵得他的同意,就不能與他硬碰硬,必須忍受他的語重心長。他已經激動起來了。無論願不願意,我都有自己的臉面,我可不是塊沒有感情的石頭。所以,如果他刺激我,我不知道自己會怎么反應。可他不僅刺激了我,還傷害了我。

「要是三十年後你的孩子也這樣做,你會怎么辦?」他問我。

我氣沖沖地回答說,我從父母那兒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不能要孩子。說完後我假裝平靜下來,用哽咽的聲音說:無論如何,你都會傷害到孩子,所以就等著孩子帶給你更多傷害吧。我知道他不喜歡這樣極端的話,我是故意說的。他不負責任地生了四個孩子在這世上,現在看看他怎么回應。

他自我吹噓一通,像往常一樣說得頭頭是道。他當然深信他走的路是對的:擁有多個妻子,充當多個孩子的父親,情感和性生活都分成好幾塊。角色和身份混亂。總之,傳統的夫妻觀念已經被推翻了:一夫一妻制是不存在的,一個男人可以愛很多女人,可以愛很多孩子。我——他用一貫甜膩膩的傲慢語氣說——會照顧孩子,讓他們什么都不缺,我是當爹又當媽。

我儘量不反駁他,任憑他炫耀自己前衛開放的思想。我儘量不受他的影響,但他實在太討厭了。後來我突然漫不經心地說,他從未真正擺脫掉小時候那些糟糕的經歷,他把媽媽傳遞給我們的痛苦轉移到了幾個孩子身上:男人變成女人,女人變成男人,爸爸變成媽媽,媽媽變成爸爸,家庭內部的角色扮演,這全都是掩飾,你還是以前那個充滿驚恐的男孩。我越說越生氣,這股怒火平常都被壓抑在內心深處。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支援取締生孩子,取締懷孕和生產,絕對要取締,我甚至想抹去女性生孩子的歷史,抹去所有相關記憶,性器官只該用來尿尿和做愛。我對他咆哮著說——甚至是做愛,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們大聲地爭吵起來——拉貝斯被嚇跑了——你一言我一語,唇槍舌劍。他為了捍衛自己的立場,說了很多陳詞濫調:在深夜緊抱心愛的人可以緩解焦慮;愛比信仰上帝更有用,如同一種禱告,能夠避免死亡的風險;生孩子能緩解焦慮,啊!孩子真的可以帶來很多喜悅和甜蜜,看見他們成長多令人欣慰。你會發現自己是無窮無盡、一代代人中的一個,你承上啟下連線著上一輩人和下一輩人,這是唯一的永垂不朽的方式等等。

我聽著他說。他的話聽起來就像一場仁愛的佈道,但實際上卻是為了傷害我。他想讓我嫉妒他,因為子女給他帶來了很多歡樂,他想讓我後悔沒要孩子,想讓我為之痛苦。你——他強調說——沒有孩子,你無法理解這種感覺,所以你才信口開河。的確如此,我沒法理解——我被徹底激怒了——我沒法理解你處處留種,沒法理解那些像母馬一樣發情的女人,她們心急似火地想生孩子,因為這是她們的生物本能。生物本能——多么索然無味的表達,時間悄然無聲地逝去,我從沒感到過這種生物本能的召喚,這樣更好。真是無法想象,我會哀嚎著生孩子,打了麻藥後被剖開肚子,最後帶著噁心醒來,面臨抑鬱和恐懼,想著面前的小娃娃再也擺脫不了了。哎,好吧,為孩子而活。無論如何,你把他們生了下來——貼上和複製——無論發生什么事情,你都得帶著他。你有了去國外工作的好機會,或者你要夜以繼日地工作,向一個你期待的目標奮鬥,或者你想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度過所有時間:但你什么也做不了,孩子在那裡提醒你,你不能做這些事情。他們需要你,他們就像一條條兇狠、殘酷的小蛇纏住你。你盡你所能,想要讓他們滿意,但你做的總是太少。他們想把你據為己有,你越是著急,他們越是千方百計給你使絆子。你不僅不屬於自己——多么愚蠢、老套的口號——你想完完全全變成另一個人也不行,毫無疑問,你只屬於他們。所以——我大聲喊道——生孩子就是放棄自我。你看看你,你好好想想你的真實處境。現在,你跑到普羅旺斯去找科琳,把孩子送回她身邊,然後再去看卡拉的女兒,還要去看吉娜的兒子。啊,多好的父親,啊,多好的愛人。但你開心嗎?你一會兒來了一會兒走了,他們開心嗎?我依稀記得以前爸爸週末來看我們時的情景。我記不清當時具體的情景,但我一想起那些時刻,還是會覺得難以忍受,真的太難受了,這種感受是肯定的,而且從未消失。我要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爸爸,我想從媽媽和你手中把他奪走,但他不屬於我們任何一個人,他出現在家裡,但實際上心思不在我們身上,他放棄了你、我和媽媽。我很快明白,他做得對。走吧,走吧,走吧。他覺得媽媽是一個很掃興的人,沒有任何生活樂趣,我和你也是一樣。他沒有錯,我們確實是這樣,很掃興,真的很掃興。他真正的錯誤在於無法徹底和我們斷絕來往。他的錯誤在於,既然已經深深傷害了別人,將別人置於死亡邊緣,或者是徹底地毀掉了別人,那你就不該走回頭路,就得一不做二不休,堅持到底,作惡也不能半途而廢。但他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小男人。他覺得自己是對的,周圍人支援他時,他還能堅持一陣子。後來,格局變了,波瀾和動盪平息下去了,周圍的人不再那么支援他了,他就後悔了,退卻了。他回來了,把自己交到媽媽手上,任憑她處置。媽媽心裡在想:我們看看你安的是什么心,我不相信你,我不會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是為了我和孩子回來的;我不會相信你,因為我心裡一清二楚,做出這個決定你會付出多大代價。因為每時每刻、每分每秒我都會考驗你。我會當著孩子的面,考驗你的耐心和決心,讓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人。你說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願意為我們付出你的整個生命,就像我為你們付出的一樣,你願意永遠把我們三個放在第一位嗎?這根本不是他們愛我們,桑德羅,這也不是一家人和好如初。我們的父母毀了我們。他們盤踞在我們的腦子裡,無論我們說什么或做什么,都要繼續順應他們。

我太蠢了,就在這時,我忍不住大哭起來。啊,是的,我號啕大哭,像個白痴一樣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我為自己的脆弱而生氣,我哥哥知道如何利用這一點,但他沒有這樣做。我的獨白好像讓他很不安,他想讓我平靜下來。我強忍著嗚咽,揩乾眼淚,聲音充滿哀怨,我抱怨沒人愛我,就連爸爸媽媽也不愛我。我說,他們從來沒有愛過我。哥哥說,你得心懷感恩,因為他們把你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來。感恩?我笑了笑,大喊道:我們的父母應該補償我們。他們傷害了我們的感情,毀掉了我們的腦子。我說得不對嗎?我擤了擤鼻涕,拍拍沙發輕聲說:拉貝斯,到這兒來。

讓我驚異的是:貓縱身一躍,乖乖趴到我身旁。

我很累,哭了一陣子之後我開始頭疼,我和爸爸毛病一樣。但眼淚發揮了作用,我和桑德羅之間關係拉近了,假如我趁熱打鐵,他可能就會談起我的提議。我輕輕撫摸拉貝斯,打算告訴我哥哥一個秘密,那是前段時間我偶然發現的,當時因為工作需要,我查了一下拉丁語詞典,我發現了拉貝斯這個名字的真正涵義。我告訴他,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災難和毀滅。他表示懷疑,他知道爸爸的官方解釋,拉貝斯是「家養的小動物」。為了說服他,我隨即去書房拿詞典,拉貝斯跟在我屁股後面。天太熱了,回來後我坐在地板上,我找到那個詞,把這個詞和它的含義都畫了出來給桑德羅看。我想讓他說說他的看法,爸爸在這事兒上簡直太下作了,他不情願地看了一眼。他嘀咕說,為什么要這樣做。然後他什么也不說了,看起來心不在焉。我繼續說:一個人因為自己內心陰暗,想出這樣一個玩笑,這算什么事兒?這是因為他很陰險?還是說他只是一個可憐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他希望時時刻刻都聽到「拉貝斯」這個詞迴盪在家裡,這個詞是他內心感受的濃縮,是他選擇的,家人都在喊這個詞,但他們卻不知道這個詞的真實涵義。他做了一個我無法理解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否贊同我的看法,但他終於說起賣掉公寓的話題。

「那他們的東西放哪兒?」他問。

「四分之三的東西都可以扔掉。我們搬了好幾次家了,媽媽什么都沒扔過,還強迫我們倆保留以前的很多破玩意兒。她總是說,這個將來可能會有用,就算那些東西只是會讓你們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那也是有用。回憶?誰願意回憶?我討厭我的房間,一進去就煩,從出生開始到最後逃離這個地方,什么破玩意都儲存在裡面。」

「我的房間也一樣。」

「你看到了嗎?假如我們的房間裡塞滿了破玩意兒,那你想象一下,如果把他們的東西整理一遍會發生什么嗎?我給你舉個例子:媽媽保留了從一九六二年結婚到現在所有的購物清單——麵包、麵條、雞蛋和水果——你知道嗎?爸爸呢?他甚至還儲存著他十三歲時寫的破玩意兒。還不算他發表在報紙和雜誌上的文章,讀書筆記,所有他的夢境記錄,等等。哎,他把自己當成文豪但丁了。他就為電視臺寫了些肥皂劇,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假如有人真的對他的那些玩意感興趣——我覺得應該沒有人——可以把那些玩意做成電子版的,這樣就完事兒了。」

「這是他們留下痕跡的方式。」

「什么痕跡?」

「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我留下痕跡了嗎?你留下了嗎?儲存東西是媽媽的嗜好,爸爸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笑了笑,眼裡露出一絲痛苦,我覺得他這次不是裝的。

「你這么認為?」

「好吧。要是我們說服了他們把房子賣掉,他們也可以重新整理一下生活,算是相互幫了一個忙吧。」

「我不這樣認為。」

「為什么?」

「這個家表面上井井有條,實際上一團糟。」

「你說清楚點兒。」

「我什么也不說,我展示給你看看。」

他起身,示意我跟著他,拉貝斯跟在我們後面。我們進了爸爸的書房,他指著書架。

「你從來沒看過上面那個方塊嗎?」

我假裝對他說的事情很感興趣,但事實上,大哭了一場之後,我並沒有得到解脫和釋放,我只感到焦慮和悲傷。假如我哥哥突然摘下面具,露出他悲傷的一面,那我就該開始擔心了。我見他迅速爬上梯子,拿下來一個滿是灰塵的藍色方塊。他用襯衣袖口擦了擦,把方塊遞給我。

「你還記得這個嗎?」

不記得,我從沒對這方塊產生過興趣,我對這房子裡的一切都沒興趣。我討厭這房子裡很多這種品位低下的東西,討厭每個房間,每扇窗戶,每個陽臺,討厭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河流和低沉的天空。桑德羅說,他一直記得那個方塊,從我們住在那不勒斯起,就已經出現在家裡了。看它多光滑——他喃喃地說——顏色多漂亮:他覺得這是一個美輪美奐的幾何圖形。爸爸和媽媽在外面辦事時——他說——我就在家裡到處翻。就這樣,有一次我在爸爸那頭的床頭櫃裡發現了安全套,在媽媽那頭,我發現了潤滑液。真噁心,我忽然說,但馬上為自己感到羞愧:我四十五歲了,和很多男人女人在一起過,我還有臉覺得父母的性生活很噁心?我不安地笑了笑,桑德羅不經意看了一眼我的手:我們別看了,你在發抖。他真誠體貼的語氣讓我很驚異。他重新拿起那個方塊,靈活地爬上梯子,把它放回原位。我生氣了,對他說:別犯傻了,下來吧,你有什么讓我看的?他停頓了會兒,有些遲疑。這個方塊其實是一個盒子——他說——按這一面就可以開啟。他按了一面,盒子真的開啟了。他搖了搖方塊,從裡面掉下來一些寶麗來快照。

我俯身去撿起那些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我和他都非常熟悉的人。我們認識她時她就是這樣,她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一天早晨,我們——我、哥哥還有媽媽——站在羅馬寂靜的街頭,她走進了我們的視線。我們特意從那不勒斯去了羅馬,我們心頭是一片可怕的灰暗,我們等的人正是她。媽媽跟我們說:我們在這裡等著,她會跟爸爸一起從那道大門出來。的確如此,等爸爸和那女孩出來時——他們在一起真是俊男靚女,光彩照人——媽媽對我們說:你們看爸爸多開心,那個女人是莉迪婭,爸爸就是為了她離開了我們。莉迪婭:一聽到這個名字,我至今仍覺得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當媽媽說出這個名字時,她的絕望傳遞到了我們身上,讓我們仨息息相通。那次我仔細看著那個女孩,她馬上俘獲了我的心,我不再站在媽媽的立場。我想:她太美了,真是明豔動人,長大後我也要像她一樣。那個想法讓我馬上產生了一種罪惡感,現在我仍能感覺到這種負罪感,它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意識到,我不再想成為像媽媽那樣的人,我背叛了她。我當時要是有勇氣,我會心甘情願地大喊出來:爸爸,莉迪婭,我想跟你們一起散步,我不想跟媽媽待在一起,我害怕她。但那時候,就在那一刻,我為媽媽和自己感到痛苦。莉迪婭赤身裸體,光彩奪目。我和媽媽不是這樣,我們從沒有這樣過,這些隱藏已久的照片就能證明。父親從未和莉迪婭分開,他做到了:他一輩子都把莉迪婭隱藏在他的腦子裡,藏在我們家裡。而我們呢,即便爸爸回來了,他還是拋棄了我們。現在我比照片裡的莉迪婭老多了,也比那時候痛苦不堪的媽媽老多了,看到她,我還是感到羞愧和屈辱。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這些照片的?」我問哥哥,他從梯子上下來了。

「三十多年了吧。」

「你為什么從來沒給媽媽看過?」

「我不知道。」

「那怎么也不給我看?」

他聳聳肩,意思是他不想傷害我,不想再說服我了。我埋怨說:

「你真好。你們男人對女人真好。男人一輩子有三個崇高的目標:保護我們,幹我們,傷害我們。」

桑德羅搖搖頭,嘟囔了幾句關於我身體狀況的話。我跟他說我身體還好,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我給他講了拉貝斯名字的故事,他講了那個藍色方塊的秘密,真是太好了。現在,我們對父親的瞭解更深入了一點。這是個什么男人啊!他從來不反抗,總是唯唯諾諾,從前是媽媽的附庸,現在依然是。我真是受不了媽媽對他指手畫腳,而他則忍氣吞聲,從來都不反抗。我恨他,因為媽媽折磨我們時,他從來沒有動過一根指頭幫我們。爸爸,我要這個。你去問媽媽。她說不行。好吧,那就不行。

我仔細看了看這些照片,然後一張一張丟在地板上。

「還有什么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事兒?」我問我哥哥。

桑德羅耐心地撿起照片。

「關於爸爸,我就知道這么多,但想知道得更多,只需在家裡翻一翻就可以。」

「那關於媽媽呢?」

他很不情願地承認,他有各種猜疑,他深信媽媽以前有情人。我說,拿出證據來,別隻是空口無憑。他回答說,證據需要去找。他坦誠說,多年來他覺得媽媽跟納達爾有一腿,納達爾?我笑著大聲說:我連想都懶得想,太荒唐了,媽媽和納達爾那個癩蛤蟆,名字都那么搞笑?桑德羅繼續說:這可能是一九八五年的事兒,當時你十六歲,我二十。我問:媽媽呢?我一直都不會心算年齡。他答道:四十七歲,比現在的我小兩歲,比你大兩歲。納達爾呢?算一算有六十二歲?天哪!我驚呼起來,一個四十七歲的女人跟一個六十二歲的男人。我仍然笑著,難以置信地搖頭:真噁心,我不相信。

但我哥哥相信這件事兒,我知道他一直都相信。他看了看四周說:早晚會水落石出的,如果不是納達爾,那就是其他人,只要看看花瓶裡、書裡或者電腦裡就知道了。他列舉了很多東西,我是第一次用好奇的眼光看著這些。我能感覺到,我的父母親,他們在寂靜的房子裡,他們在一起生活,但一直貌合神離。桑德羅嘀咕說:他們兩個互相欺瞞,但隨時都有暴露的風險。這時忽然間他的眼裡迸出了淚花。他是一個善於哭泣,而且引以為傲的男人。他讀一本小說,你問他那本書怎么樣,他會說:我哭了。看部電影也是如此。現在他開始流眼淚,哭得比我剛才還傷心,他總是很誇張。我抱了抱他,坐在他身邊,想讓他平靜下來,而拉貝斯卻亂叫起來,它有些迷惑。或許我對桑德羅有些不公,他比我大幾歲,記得更多事情。我們父母的那些矛盾衝突會先落在他身上——也許他真的想保護我,承受了更多——然後才是我。我說:打起精神,別哭了。我們尋點兒開心,把事情搞清楚。

那幾個小時我們很輕鬆,或許是我們在這棟房子裡過得最愜意的時光。我們到處亂翻,把所有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剛開始,我們只是想把父母的東西都攪亂,拉貝斯很歡快地跟著我們。後來我們控制不住自己了,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天氣越來越熱,我出了一身汗,很快就累了。我跟桑德羅說可以了,但他仍然不停手,越來越起勁兒。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客廳陽臺上,貓也待到了我身邊,我滿心歡喜把它抱在懷裡,跟它說了會兒話。我腦子裡空蕩蕩的,就連說服父母賣掉公寓的想法也煙消雲散了,這是什么鬼念頭。桑德羅脫了襯衣,走了過來。我思忖他跟爸爸一模一樣。他笑著對我說:

「怎么樣?」

「我覺得可以了。」

「那我們走吧?」

「好,拉貝斯想跟我走。」

他皺了皺眉。

「這不行,這就太過分了。」

「但我就是要帶它走。」

「那你留個紙條給媽媽。」

「不。」

「那她一回來,你就打個電話給她。」

「得了吧。」

「她會傷心的。」

「但貓不會,你看它多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