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怎么在意婉妲的呼喚,我心想著,讓她等一會吧,天又不會塌下來。我一邊把行李放在電梯裡,一邊心平氣和地回應著她愈發急切的催促:「來了,來了,我這就來。」我把行李大包小包堆在樓梯平臺上,我才發現她真的嚇壞了。她用鑰匙開啟了門,但有些不對勁兒。「你看。」她指著虛掩著的門對我說。我推了推門,門卡住了,根本推不開。我使勁兒把頭塞進門縫朝裡看,脖子扭得生疼。
「怎么回事兒?」婉妲憂心忡忡地問。她拽著我的襯衫,好像生怕我跌進去似的。
「亂七八糟的。」
「哪裡亂?」
「屋子裡面。」
「這到底是誰幹的?」
「不知道。」
「我給桑德羅打電話。」
我提醒她,兩個孩子都去度假了:那天早上,桑德羅肯定已經和科琳的孩子一起動身去了法國,安娜呢,不知道她在哪兒。「那我也要打給他。」妻子說,比起我,她更相信兒子。她在包裡找手機,卻突然放棄了。她想起了拉貝斯,就用不容置疑的聲音開始大聲呼喚它。我們等待著貓出現,但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貓叫聲。我們只好一起使勁推門,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門縫終於變寬了,我擠進了家門。
平日玄關那裡乾淨整潔,現在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客廳裡彷彿有巨浪席捲而過,桌子被扔在了沙發上。安娜的舊書桌也躺在地上,抽屜脫落了,當然也可能是有人把它們拉出來了,都扔在地板上,有一個抽屜是朝上放著,其餘抽屜都被打翻了,地上散落著舊本子、鉛筆、鋼筆、圓規、尺子和小玩偶,這些都是女兒小時候和青春期用過的。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馬上聽到腳底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因為踩到了地上的碎片。妻子喊我:「阿爾多,阿爾多,怎么樣,還好吧?」我檢查了一下大門,是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堵住了門,我清理了一下地上,門開啟了。妻子進來了,腳步很遲疑,似乎害怕被絆倒。她臉色變得慘白,經過日曬的古銅色皮膚變成了青灰色。我覺得她快要暈倒了,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可她一下掙脫了。她一言不發,徑直朝起居室走去,朝孩子以前住過的房間走去,朝廚房、衛生間和臥室走去。
我停在那裡。一般來說,面對這種棘手的問題,我都會變得遲緩,避免做出錯誤的舉動。而她呢,慌亂只是暫時的,過一會兒她就會埋頭對付那些可怕的事情,竭盡全力進行鬥爭。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一直是這樣,這次也是如此。我聽到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在房間裡響起,我又一次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很脆弱,我擔心自己會裂開。我環顧四周,把頭探進書房裡看了一眼,同時很小心,沒踩到地上那些畫。一週以前,那些畫還裝點著牆壁,可現在它們躺在地板上,在碎玻璃和破裂的相框中間,在倒塌的書架、散線的書籍和碟片的碎片之間。婉妲出現在我身後時,我還在那裡撿一張卡普里的舊風景畫。「你在幹嗎?」她驚慌地對我說,「別傻站在那裡,過來看看,真的太糟糕了。」與此同時,她給我描述了家裡被破壞的場景:衣櫃被掏空了,衣架和衣服扔得到處都是,我們的床也被掀了起來,家裡所有鏡子都被打碎了,還有百葉窗都被拉開了,窗戶和陽臺都敞開著,誰知道進來了多少蟲子啊!蜥蜴、壁虎,可能還有老鼠。婉妲哭了起來。
我重新把她拉到玄關那裡。我把書桌移到角落裡,把沙發上的桌子放到了地板上,我把沙發放好,讓妻子坐在上面。「你在這兒坐一會吧。」我說,語氣裡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煩躁。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越來越不知所措。家裡到處都是一片狼藉,要想把這套公寓整理得能住人,還需要些日子,需要花很大的力氣和很多金錢。碟機摔在地板上,旁邊還有很多發亮的碟片,之前用資料夾收納好的東西都散落在地上,還有貝殼,很多很多貝殼都被踩成了碎片。安娜從小收藏貝殼,那些貝殼以前都放在一個紙盒子裡。起居室、我的書房、兩個孩子的房間,不管在哪兒,我發現我們喜愛的舊傢俱基本都遭到了破壞。衛生間呢?像豬圈一樣:到處都是藥品、藥棉、衛生紙、擠出來的牙膏、鏡子碎片和沐浴液。我感到痛苦的重壓,不是我自己的痛苦,而是婉妲傳遞給我的,是她一直在照料這個家,就像房子是有生命的一樣,她把這個家收拾得乾淨整潔、井井有條。這些年她總是強迫我和孩子遵守規定,不管怎樣,每樣物件都要用完歸位。我回到玄關那裡找她,她坐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會是誰幹的啊?」
「婉妲,肯定是小偷。」
「偷東西嗎?這裡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啊。」
「就是呀。」
「那為什么啊?」
「他們什么都沒找到,就毀了我們的家。」
「他們從哪裡進來的?門都鎖好了啊。」
「從陽臺,從窗戶那裡。」
「廚房抽屜裡有五十歐,他們拿走了嗎?」
「我不知道。」
「我媽媽的珍珠項鍊呢?」
「不知道。」
「拉貝斯去哪兒了?」
五
對,貓在哪?婉妲一下站了起來,她幾乎是帶著怒氣在叫喊著貓的名字。我也跟著呼喚了,但沒她那么有力、大聲。我們在每個房間都找遍了,我們從窗戶和陽臺探出頭,呼喊著貓的名字。它是不是從樓上掉下去了,妻子嘀咕了一句。我們住在四樓,下面的院子是石頭地面。不會的,我寬慰她說,它可能藏起來了,也可能被那些進到房子裡的陌生人嚇到了。它很害怕,也很討厭,就像陌生人碰了我們的東西時的感受。妻子突然猜測說:貓會不會被他們殺死了?她並不期望我回答,我望著她的眼睛,她分明在說:對,他們把貓殺了。她不再呼喚貓,又開始焦急地檢視家裡的東西。她擠進那些被推倒的傢俱中間,審視著那些沒被掀翻的傢俱。那些小偷這樣粗暴地對待傢俱,他們可能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待拉貝斯。我儘量走在妻子前面,更希望是我先看到小貓的屍體,並把它藏起來。我去檢查了放冬裝的衣帽間,有那么一剎那,我確信我會在衣帽間看到被大卸八塊或者被吊死的貓,就像在恐怖片裡看到的那樣。但我並沒看到想象中的那一幕,我只是看到了通常的情景:金屬桿被扯下來了,地板上到處扔著衣服,卻沒有看到拉貝斯的蹤跡。
婉妲好像鬆了一口氣。她不僅僅意識到貓可能還活著,而且在搜尋過程中,她驚奇地發現,她母親留下來的那串珍珠項鍊還在小抽屜裡——這是她唯一的首飾——在洗碗池下面,她還找到了放在櫥櫃裡的五十歐元,上面覆蓋著一層洗碗粉。她忽然覺得那些小偷有點蠢。他們翻箱倒櫃,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不知道要找什么寶貝,但他們卻沒找到那些可以偷的東西:一串珍珠、五十歐元。好吧,我安慰她說,現在歇會兒吧。我來到了書房和客廳,從那裡的陽臺向外看,我是想搞清楚小偷是怎么爬到四樓的,我其實是想在院子裡找拉貝斯的身影,只是不想讓妻子發現。一樓頂棚上深色的痕跡是什么?是不是雷雨也無法沖刷掉的血跡?
我確信,小偷——兩個或三個——是沿著下水管爬上來的,他們爬到房簷邊上,從那兒進入我們的陽臺。他們用手把百葉窗拉了上去,把破舊的落地窗弄開,並沒有把玻璃打碎,然後他們進到家裡。看著陽臺和周圍的窗戶,我帶著一絲懊悔想,早知道會這樣,當時就應該裝上防護欄。家裡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為什么要搞得戒備森嚴呢?我回到屋子裡。在那種時刻,亂七八糟的房子也沒有周圍的寂靜那么讓人不安。我和妻子都無法傾訴自己的遭遇,給別人講講我們遭受的損失,得到一些安慰和建議,還有對我們的同情。大多數鄰居都還在度假,周圍聽不到腳步聲和說話聲,也聽不到開門關門的聲音。陰雨天讓每樣東西都顯得很不真實。婉妲應該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說:你把行李拿進來,我去看看納達爾在不在。她沒等我同意就出去了,很明顯,她再也受不了和我單獨待在家裡。我聽到她下樓了,她停在了二樓,敲了鄰居的門,那是一個多年的老朋友,也是樓裡唯一一個幾乎不去度假的人。
我把行李拉了進去,在這個雜亂的房子裡,那些行李看上去是唯一一堆整齊的東西,即使箱子裡裝滿了髒衣服,但那是我們唯一沒被別人碰過的東西。我清楚聽到妻子和鄰居的聲音,她語氣很激動。納達爾時不時會打斷她,語氣很文雅。納達爾是一位退休的法官,九十一歲了,雖然年紀很大,但腦子很清楚,也很熱心。我來到樓梯間,站在樓梯口看下去,看到納達爾拄著柺杖,我從側面看到他的禿頭,還有上面幾根稀疏的白髮,他正在說著一些寬慰的話,用詞考究,但像通常那些耳背的人,他說話嗓門很大。納達爾想提供一些有用的資訊,他聽到了一些動靜,不過不是深夜,而是在晚上。他當時以為是雷聲,羅馬從昨天開始下雨,一直下到現在。他很確信聽到了貓叫,而且持續了一晚上。
「貓在哪兒叫?」我妻子馬上追問道。
「在院子裡。」
婉妲抬起頭,看到我站在樓梯的最上面。
「你趕快過來,」她大聲說,「納達爾聽到了院子裡有貓叫。」
我不太情願地走了下去,如果我可以做決定的話,我就會關上家門回海邊繼續度假。納達爾執意想跟我們一起找拉貝斯,即使我堅持說,天還在下雨,他就不用去了。我們仨在院子裡呼喊著貓。但我沒辦法一心一意找貓,我想:幸虧雨水已經把血跡都沖刷掉了。我想:我們不會找到它的,它一定藏得好好的,想安安靜靜地死去。我偷偷看著我的鄰居,他那么消瘦,佝僂著身體,臉上的皮膚有些發紅,緊緊貼在前額和顴骨上。假如我還能活那么久,我將來會不會和這個男人一樣?還有二十年:我和婉妲,婉妲和我,有時桑德羅和幾個孩子會來看我們,有時安娜會來。我們需要重新收拾一下這套房子,讓它恢復原貌,而不是在這兒浪費時間。
納達爾忽然拍了一下額頭,他忽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對我說:
「這些天裡,有人按了你們家門鈴。」
「誰?」
「我不知道,但我聽到了門鈴聲。」
「我們家門鈴?」
「是的。」
我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你聽到了我們家門鈴,卻沒聽到小偷把我們家搞得亂七八糟。」
「耳背的人總是習慣於傾聽那些細小的聲音,而不是很大、很嘈雜的聲音。」他為自己辯解道。
「他們按了幾次門鈴?」
「五六次。有一天下午,我還伸出頭看了看。」
「是誰啊?」
「一個女孩子。」
納達爾覺得我妻子也是一個「女孩子」,我就讓他描述了一下那女孩子的樣子,但他說得很含糊。
「很嬌小,黑頭髮,最多三十歲。她說要把廣告單放在信箱裡,我沒給她開門。」
「你確信她摁的是我們家門鈴嗎?」
「非常確信。」
「然後呢?」
「昨天晚上也有人摁門鈴了。」
「還是那個女孩嗎?」
「我不知道,當時有兩個人。」
「兩個女孩?」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婉妲站在噴泉邊上對我招手。她消瘦的面孔上毫無血色,綠色的眼睛顯得很突兀。她說:
「這有一隻死鳥。」
只有我能理解她的意思:拉貝斯是個好獵手,會飛的鳥兒也逃不過它的爪子。我把納達爾丟到那裡,徑自走到了妻子跟前。因為下雨的緣故,她的白髮全粘在頭皮上。我對她說,這並不能說明什么問題,你先回家吧,我去一趟警察局。她用力地搖了搖頭,想陪我一同去,而我們的鄰居也擺出了法官的架子,就像他沒從法院退休了二十年一樣。他一直在堅持說他會幫我們,他也跟著我們去了警察局。
六
我們拿著滴水的傘,到了離家最近的警察局,一位禮貌周到的年輕警察接待了我們,我們進到一間很小的辦公室裡。納達爾一進去就開始自我介紹,連名帶姓——納達爾·達貝羅,他還特別強調了一下他的職業:法院院長。他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講了發生的事情,說得精確簡潔,但他馬上把話題拉到自己身上,講述了他在風雲多變的二十世紀的豐功偉績。那位年輕的警察聽得入迷,就像忽然下到了陰間,聽死人閒聊一樣。
有好幾次我都想插嘴,把話題重新拉回來,說說我家公寓遭到的破壞。鄰居的自吹自擂讓我有些煩,我終於可以插話了,忍不住想強調:我也不是一般人。我告訴那個警察我的名字,並且重複了兩三次——阿爾多·米諾里,阿爾多·米諾里,阿爾多·米諾里——就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反應。而那個警察沒什么反應,我說起了八十年代我做的一系列電視節目,這些節目基本都是我一手策劃的,給我帶來了一定的知名度。但這位警察那時候應該還沒出生,或者年紀很小,他沒有聽說過這個電視節目,也沒聽說過我。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耐心地說:說正事兒吧!他流露出的威嚴是我和納達爾早已失去的。
我很尷尬——通常情況下,我是個斟酌詞句的人,不講廢話——我重申一下:小偷把我們的公寓給毀了。但這次我又忍不住離題了,我有些語無倫次地提到了那個多收了我五歐元的送貨員,還有一星期前在家門口騙了我的那個男人。還不止這些,我還把納達爾也牽扯進來,我讓他說了說這星期按了我們家門鈴好多次的那個女孩,還有我們回來前一天,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對男女。納達爾很高興又有說話的機會了,他仔仔細細講了每次門鈴響的情況,有很多不必要的細節。後來納達爾的話被打斷了,有人開啟了我們身後的門,我們仨扭頭看之前,那人做手勢和那位年輕的警察交流了什么。警察忽然笑了起來,他很難再嚴肅起來,他嘀咕了一句對不起,最後他問:
「他們偷了什么東西?」
「他們偷了我們什么東西?」我重複了一句,但我在問我的妻子。她一直都保持沉默,這時候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也沒偷。」
「金首飾丟了嗎?」警察問。
「我只有這對金耳環,不過我總戴在耳朵上。」
「有其他首飾嗎?」
「有一串我母親的珍珠,但他們沒找到。」
「是你藏起來了嗎?」
「沒有。」
這時候我插了一句:
「小偷把家裡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但他們找得不是很用心,他們連我妻子放在櫥櫃裡的五十歐元都沒找到,他們惱羞成怒打翻的洗碗粉蓋住了那五十歐元。」
那個年輕警察流露出很不滿的神情,他又轉向納達爾說:「肯定是吉卜賽人乾的,他們讓小孩從窗戶或陽臺爬進去,用傢俱抵著門,防止主人突然回來,然後在家裡亂翻,他們會找金首飾。親愛的先生,如果他們什么都沒找到,就會報復,在家裡搞破壞。」我指出並沒有傢俱抵著我們家門,門是被一些摔碎的東西卡住了。我又補充說:「或許您可以派個人去看看,可能家裡有那些小偷的指紋。」聽了這話,警察更不耐煩了。他用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的語氣,有些強硬地總結說:電視上演的是一回事,而現實卻是另一回事。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們沒有在夢中被殺死在床上,已經算很幸運了。他還說,政府在削減維護社會治安的警察,在加強軍隊力量,在這個貧窮人口越來越多的時期,這項舉措會損害市民安全,可能也會損害民主,誰知道呢。他讓我們明白,提起以前的法官,還有以前的電視節目,這也證明了:現在這個世界非常糟糕,也有我們的責任。最後他建議我們在窗戶上裝上鐵柵欄,安裝警報系統,一旦有飛賊靠近就會報警。他還用一種帶著諷刺的語氣說,他覺得裝那些東西也沒什么用,我們家裡也沒什么可偷的。
我妻子坐在椅子上,有些激動地說:
「我們的貓不見了。」
「哦。」
「會不會是他們帶走的呢?」
「出於什么目的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想要贖金吧。」
那個警察笑了,那是一種很友好的笑,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納達爾,他都沒這么友好。「一切都有可能,米諾里太太,您現在不要胡思亂想了,您可以往好的方面想。這可是一個您整理公寓的好機會,扔掉那些無用的東西,重新找到那些有用的、被遺忘的東西。至於那隻貓,它可能只是抓住機會去尋找愛情了。」
我笑了,納達爾也笑了。
婉妲沒有笑。
七
我們回到家裡,雨也停了,納達爾很想去看看我們一片狼藉的公寓,我們費了很大勁兒才擺脫他。我妻子生氣地說,納達爾真是老糊塗了,他在警察面前自吹自擂,惹得那個警察很不高興,你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妻子說得有道理,我沒反駁,這個事實讓我很沮喪,我想幫她收拾廚房,但她很快就把我打發走了,她說我只是給她添亂。我來到書房陽臺上。我希望在大雨過後,空氣會清爽一些,但天氣還是很悶熱,滴滴答答的雨水打溼了頭髮和襯衫,髒兮兮的,讓人很煩。
婉妲叫我去吃晚餐,語氣也許有些過於霸道,我們吃飯時也沒怎么說話。後來她又想到給兩個孩子打電話,我建議她不要打,我說他們的生活已經夠複雜了,讓他們安心度個假吧。桑德羅應該剛到普羅旺斯的岳父岳母家,安娜應該也已經到了克里特島,不知道她和一個什么樣的新男友在一起呢。為了捍衛兩個孩子的安寧,我說就不要打攪他們了。但她還是給兩個孩子發了簡訊,內容差不多是這樣:我們家進賊了,拉貝斯也不見了。安娜很快就回復了簡訊,和往常一樣,內容極其簡潔:哦,天啊!真難過,太倒霉了,不過你們也不要太累了。桑德羅也和往常一樣,在一個小時後發來一條精心編寫的簡訊。他說,按照之前的約定,前一天晚上,他九點到九點半在家裡,那段時間家裡整整齊齊,一切都很正常,拉貝斯也在家,也好好的,他要我們跟警察說說這個情況。他最後用很關切的語氣,建議我們去酒店住一晚。
兩個孩子的簡訊讓婉妲很欣慰,比我在她面前給她帶來更大的安慰。晚餐後,我們就開始整理臥室,我突然想起計程車司機的事情,還有我妻子當時的反應。我忽然感到一陣害怕,我擔心現在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她會不會看到一些我私人的東西,一些會讓她傷心、生氣的東西。我們把床收拾好,我馬上勸她躺下。
「那你呢?」
「我去收拾一下客廳。」
「別弄出太大動靜。」
我徑直來到書房,想看看幾十年前我在布拉格買的金屬方塊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我之前把它擺在書架的最上面。那是一個長寬高都是二十釐米的立方體,外面是藍色烤漆,這個方塊一下子就吸引了那個送理療儀的姑娘。婉妲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擺設,可我很在意它。剛搬到這兒時,我和妻子討論了很久,最後我把它擺在書房最高處,和一些我們不是很喜歡的裝飾品放在一起。我把那個方塊放在最裡面,從下面基本看不到,表面上是為了讓妻子滿意,但事實上,我希望婉妲能慢慢忘記它。婉妲不知道,只要用力按一下方塊的一面,那一面就會像門一樣開啟。婉妲自然也不知道,正是因為這個特性,我才會買下這個方塊,我要把我的秘密都藏在裡面。我看到書架上的方塊有些搖搖欲墜,但還在原來的地方,我鬆了一口氣。
八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那道門把客廳、書房和臥室隔開了。現在陽臺上終於吹進來一點點涼風,送來陣陣雨水的味道和羅勒的清香。此刻婉妲正在睡覺,我不用再佯裝鎮靜自如,焦慮很快就佔了上風。最近,每件讓人不安的小事,都會在我腦子裡放大,變成一種頑固的念頭,讓我無法擺脫。那個拿了我一百歐元的男人,還有那個騙走我五歐元的女人,這時候不斷浮現在我腦子裡。我突然想到,他們倆可能是商量好的,一起謀劃了這次入室偷竊,或者事情更簡單,他們把我的地址賣給了小偷。我越來越覺得,事情真是這樣,納達爾說有一對男女按我家門鈴,一定就是這兩個人。他們一定對偷盜結果很不滿意,或許他們決定派更專業的小偷來我家,或者他們會親自來。我不睡了,我想,我要醒著等他們。
我?等他們?我怎么對付他們呢,靠什么決心,我哪來的力量?
我年紀也大了,這些年我越來越力不從心。我發現我有時候會把兩步臺階看成一步,這對我來說很危險,我會跌倒;我的聽力比納達爾還差;在任何緊急情況或是危險面前,我已經無法迅速做出反應。除此之外,有時候我認為自己剛喝了藥,關好了天然氣和水龍頭,但我只是想到了這些,並沒實際做。我有時候會把很久之前的夢境當成真實發生的事。在看東西時,我總是會把一些詞混淆,比如說最近一張貼在大門上的告示,那是列印在一張紙上的,用大寫字母寫著「通向律師事務所」,我當時看成了「通向自殺事務所」,這樣的事經常發生。至於說最近,很明顯,人們發現我已經沒有防禦能力了,他們就利用了這一點。我覺得自己太可笑了,我自言自語說:你老了,胡思亂想什么呢,收拾一下就去睡覺吧。
我一眼掃過書房和客廳,我無從下手,最後我決定把要扔的東西都堆到門口。我檢查了那兩臺電腦,它們還能用,這真是一個奇蹟,但一些聽音樂、看電影的裝置不能用了。我用掃帚把地板上的碎片掃到門口那裡,有書本、碎花瓶、裝飾品碎片、老照片、錄影帶、膠片、婉妲的很多活頁筆記本、cd、dvd、紙片和檔案,總之有好多東西,都是小偷從抽屜,從兩個房間牆壁上的架子上翻出來的。
這對於我來說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最後我看到騰出來不少空間,十分滿意。我決定把書房也整理一下。我嘆息著坐到地上,把地上的東西進行分類:書籍、檔案還有其他零碎的東西。剛開始我動作很快,讓我痛心疾首的是:有不少書被撕成了兩半,封面也不見了,扔得到處都是。哎,事已至此,我只能把完整的書放在一邊,把那些被毀掉的書放在另一邊。但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從書堆裡拿出一本翻閱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到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用筆畫出的段落。我覺得很奇怪。我為什么要把有些詞圈出來呢?是什么促使我在一段話旁邊標註一個感嘆號呢?現在看著這些話,我覺得毫無意義。我忘了我在整理書房,是為了讓婉妲起床後不要那么沮喪。我忘了我在這兒收拾是因為我睡不著,因為天太熱了,也因為我覺得不安全,我擔心小偷又回來了,他們可能會威脅我們,把我們綁在床上毆打。但我卻在這裡看自己以前劃的重點。我看了幾頁,努力回想我鑽研這些書的時間(一九五八年,一九六〇年,一九六二年,結婚前還是結婚後?)。我不想追尋作者當時的心境——這些作家都已經被人遺忘了,書頁也泛黃了,書中的觀點也已經過時,不符合現在的文化主流——我回憶的是當時自己的心境,就是那時候我贊同的東西,我的信仰、思想和未來。
夜晚越來越寂靜了。在那些做了記號,標註感嘆號的話裡,我找不到任何有共鳴的東西(那些優美的語句怎么了?它們當時那么打動我,怎么會失去意義,或者說為什么會變得面目全非、尷尬又可笑呢?)。最後,我決定不再管那些書了。我開始整理紙盒,放紙片和閱讀卡片的資料夾,還有我二十歲之前寫的小說和故事。有很多剪報,那都是以前我在報紙上寫的文章,還有別人寫我的文章。在找到那一大堆檔案之後,我還找到當時在廣播上做節目的錄音帶,還有一些錄影帶和dvd記錄著我的黃金時代,那時候我在電視臺製作節目。儘管婉妲對我的工作不感興趣,但她還是精心收藏著這些東西。好吧,我找到很多材料,能證明我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我就是那些材料嗎?我是書本上做的記號?是寫滿標題和引文的紙片(比如說:我們的城市就是一個動物飼養場;家庭、學校和教堂是孩子的屠宰場;中學和大學就是廚房。成年以後,在婚姻和工作中,我們吃著最後的成品。還有,愛情的出現破壞了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良好的秩序。)?我是我二十歲時寫的那篇長篇小說嗎?裡面講述了一個男孩要日以繼夜地工作,就是為了償還父親與自己等重的金子,這樣他就可以擺脫父親和原生家庭。我是在七十年代中期發表的那些關於化學家的文章嗎?我是那些關於黨派形式的發言嗎?我是那些參與討論流水線、工人工作的評論嗎?我是那些在大城市生活的日常體驗嗎?堵車、在銀行或郵局排長隊?我是那些讓我出名、飽含著諷刺的評論嗎?這些觀點讓我一步步地成為一個成功的電視明星。我是在很多年前做的那些細緻周到的電視採訪嗎?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我在電視上批判張三,頌揚李四。在那個搭建成露臺樣子的舞臺上,在反光燈下走動的人是我嗎?我是三十年前和別人溝通,客氣而驕傲的聲音嗎?我想起六十年代我埋頭苦幹的日子,就像人們說的,為了成功我付出了各種艱辛。這就是最後的成果嗎?就是十年來的手寫或列印出來的文字、勾劃的痕跡、讀書卡片、書本、報紙、軟盤、usb快閃記憶體盤、硬碟和雲盤?我成功了,我做到了:是不是我只要輸入阿爾多·米諾里這幾個字,客廳的這堆東西就會迅速傳到谷歌的資料庫裡?
我告訴自己:不能翻閱這些東西了,我要回到整理工作上。我把婉妲的活頁本放到紙箱裡,活頁本上寫著大大小小的金額,記錄了我們家從一九六二年至今的經濟史,那些小方格紙片上仔仔細細地記載著我們家每項收入和支出,如果她同意,現在已經到把這些東西都扔掉的時候了。我把要丟掉的書全部堆到房間中間,把那些完好無損的書放在還沒有被推倒的書架上。我把那些裝剪報的資料夾,裝有筆記本、錄影帶和dvd的箱子放到桌子上。最後把那些零碎東西裝進垃圾袋,垃圾袋有幾個地方破裂了,我又套了一個在外面。最後我開始整理照片,很久之前的和現在的照片都混在一起了。
我有很長時間沒看那些老照片了,我覺得那些照片很醜,沒什么意思。現在我已經習慣數碼相片,我和婉妲的電腦裡存了很多:高山、田野、蝴蝶、含苞待放或剛剛綻放的玫瑰、大海、城市、歷史古蹟、繪畫和雕塑,還有親戚、前兒媳、前女婿、兩個孩子的新伴侶,還有每個階段孫子孫女的成長照片,以及他們的小夥伴。總之,生活從來沒有像這樣記錄得這么完整。記錄了現在還有過去不久的時光:那些遙遠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我不想看照片上的自己,不喜歡看到自己蒼老的面孔,其實年輕時我也不喜歡自己的樣子。我看了看桑德羅和安娜小時候的照片,他們那時候真漂亮啊。我又看了看他們青春期時戀人的照片,他們很年輕,很可愛,但很快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又看到了我和婉妲的朋友,我已經忘記他們是誰了,那時我們來往密切,只是後來忘記他們的名字了,或者帶著敵意叫他們的姓。我的目光停在一張在我們家樓下院子裡拍的照片上,不知道是誰拍的,可能是桑德羅。這張照片是我們搬到這裡之後拍的。我和婉妲旁邊站著納達爾,我算了算,他那時有六十多歲了,和現在比起來,他真是年輕。我盯著納達爾,心裡琢磨著:一個人在步入老年之後,還會發生那么大的變化。照片上,我們這位鄰居高大和藹,頭上還有不少頭髮,看起來還不錯。我正要把這張照片放到一邊,但婉妲吸引了我的目光。有那么一剎那,我沒有認出她來,我很驚異。她那時候多少歲,五十歲?四十五歲?我拿起她的另一些照片來看,尤其是那些黑白照片。我越來越覺得,我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照片。我是在一九六〇年認識她的,那時候我二十歲,她二十二歲。關於那段時間,我腦子裡沒有什么記憶。我不記得當時對她的感覺,不記得她是不是漂亮,那時候我覺得美貌是很庸俗的東西。可以這么說,當時我很喜歡她,我覺得她很優雅,我對她有一種很節制、很理性的渴望。當時她是一個很聰明、很用心的女孩。我是因為這些品質愛上她的,我覺得更奇妙的事情是:她那么優秀,居然會愛上我。兩年後我們結婚了,她認真負責著家庭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我們一邊學習,一邊打零工,那時我們沒有錢,生活極其拮据。
我看到了她那個時期的一些特徵:衣服是她自己縫的,鞋子破破爛爛,鞋跟兒也磨損得很厲害,一雙大眼睛沒有任何化妝的痕跡。我沒認出來的是她的青春,那張照片上,婉妲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光芒,我發現我一點兒也不記得這種光芒。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可以讓我說:是的,她就是這樣。我想著現在躺在臥室的女人,那個做了我五十年妻子的女人,我覺得她和照片裡不是一個人。為什么呢?難道是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沒好好看過她?是我沒有關注到她嗎?我找到了她一九六〇年到一九七四年間的所有照片。我的目光停留在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凡的那一年:照片不多,那個年代人們很少拍照。照片上,婉妲不到四十歲,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甚至很漂亮的女人。我仔細看著一張有些發黃的照片,照片背後用鉛筆寫著「1973」。照片上是婉妲和兩個孩子,那時桑德羅八歲,安娜四歲。兩個孩子看起來很高興,他們緊緊靠在母親身邊,婉妲也很幸福,我給他們拍照時,他們欣喜地看著我。從他們喜悅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我當時就在他們眼前。直到現在,我才發覺妻子流露出對生活的欣喜,這種喜悅讓她整個人充滿光彩。一切都在漫不經心中過去了。我迅速把所有照片放進兩個金屬盒子。我真的從來都沒有好好關注過婉妲嗎?不過這個問題有什么意義呢,現在我對什么都不是很確信。臥室裡的她,只有沉重眼皮下的綠色眼睛和五十年前一樣。
我起身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十分,外面只能聽到夜鳥的叫聲。我關好窗戶,拉下百葉窗,再仔細看了一眼書房。還有很多東西要收拾,但現在已經看起來好多了。我正準備上床睡覺,這時我看到打掃時漏掉的一塊花瓶碎片。我把它撿起來,在碎片底下我發現一個黃色信封,鼓鼓的,用橡皮圈緊緊扎著。儘管十幾年來我從來沒想起過這些信,儘管我把它藏在某個地方,想讓自己忘記這件事兒,但我還是馬上就認出它來了。信封裡裝著婉妲從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八年寫給我的信。
我感到窘迫、尷尬和痛苦,我想在婉妲起床之前把這些信藏起來,或是把它們和廢紙一塊兒扔掉,我現在要馬上下樓去,把它們丟到垃圾桶裡。這些信包含著巨大的悲痛,如果把它們拿出來,悲痛會蔓延到整個房間、客廳,衝進關著的門,會傳到婉妲那兒,把她從睡夢中驚醒,讓她扯著嗓門大喊大叫。但我既沒有把信藏起來,也沒把它丟到垃圾桶裡。此時,我覺得好像肩膀上揹負著很沉重的東西,我坐到地板上。我鬆開信封上的橡皮圈,在大約四十年後,我再次讀這些信,我沒仔仔細細一行行看這些發黃的信,我只是這裡看幾行,那裡看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