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再說週末的探視日。你故意來得很晚,待一會兒就走。你從不帶兩個孩子出去,也不和他們一起玩兒。你在屋子裡看電視,兩個孩子坐在你旁邊,滿懷期待地看著你。

那么節假日呢?聖誕節、元旦、主顯節和復活節,你都沒出現。而且當兩個孩子明確要求去你那裡時,你總是說,你沒地方招待他們,好像他們是陌生人一樣。安娜畫了一幅畫,是她做的關於死亡的夢,她仔仔細細地給你講了她的夢,你眼睛都沒眨一下,你毫無反應。你聽完她說的,然後說:多美的顏色啊!只有我們爭執時,你才會激動起來,你覺得有必要強調你有自己的生活,你的生活與我們無關,我們已經徹底分開了。

現在我知道你害怕了。你怕兩個孩子會動搖你拋妻棄子的決心,你怕他們會干擾和破壞你的新感情。所以,親愛的,你說你想繼續做一個父親,但這只是說說而已。事實是:擺脫我之後,你還想擺脫兩個孩子。很明顯,對家庭的批判,對角色和身份的不滿,以及其他胡說八道都只是藉口,你從來都沒投入到反對體制的鬥爭中。這些體制會壓制人,讓人變成工具。如果事情真是這樣,你就會發現,我和你一樣也想要解脫,想要改變。假如事情真是這樣,家就散了,一個人會處於感情、經濟還有社會關係的懸崖,你正在把我們推下懸崖,你會理解我們的情感,我們的願望。然而你沒有,你就想擺脫桑德羅、安娜和我。你把我們當作絆腳石,妨礙你走向幸福的生活,你覺得我們是一個陷阱,抑制你享受的慾望,你把我們當作非理性、錯誤選擇的結果。一開始,你就對自己說:我要抽身而出,即使這樣會要了他們的命。

你給我舉了爬樓梯的例子。你說,你注意到人是怎么爬樓梯的嗎?一步接著一步,就像我們小時候學會的那樣,但剛學會走路時的樂趣已消失殆盡了。在成長過程中,我們走路的樣子慢慢定型,我們受父母、哥哥姐姐還有身邊的人的影響。現在,我們的雙腿會按照習慣的方式行走,我們的步伐不再緊張、激動而欣喜,也不再特別。我們在向前走時,覺得是自己在控制著腳步,但並不是這樣。我們和上樓的人群一樣,認為自己可以控制肢體的動作,其實只是隨波逐流。你最後總結說,要么改變步伐,重新體會最初的喜悅,要么陷入日益乏味和平庸的生活。

我總結得對嗎?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那真是個愚蠢的比喻,你本可以講得更好,但沒關係,我就當這個比喻還說得過去。你用這個比喻,就是想讓我知道我們曾經很快樂,但後來這種快樂被習慣取代。一方面,這種習慣可以讓我們一年年、一月月、一天天過得很安穩;另一方面也會讓我們、兩個孩子的生活很窒息。很好,現在你給我解釋一下,做出改變帶來的後果是什么?你想說,如果可能的話,你想回到十五年前,但時光一去不復返,而你特別渴望那種新鮮的感覺,所以你想和莉迪婭重新開始?你是不是想說這些?如果是這樣,我也得告訴你:一段時間以來,我也覺得曾經的快樂日益減少;我也感覺我們都變了,我們的變化不僅傷害了自己,還傷害了桑德羅和安娜,這種折磨人心的同居生活,無論是對我們還是孩子都很危險;一段時間以來,我也害怕我們只是湊合在一起過日子,為了養育孩子勉強在一起,這對我們和孩子都沒好處,我還不如讓你離開。但我和你不同,我不認為,因為你離開的緣故,通往人間幸福的鑰匙就丟了,我要儘快找到一個不那么輕率的人。我不會逼迫你們,我不否認你們的生活,也不否認我會解放自己。我要怎么解放呢?找另一個伴侶?組成另一個家庭?就像你和莉迪婭那樣?

阿爾多,請不要玩文字遊戲,我已經筋疲力盡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請求你考慮清楚。惋惜過去很愚蠢,但總是追求新開始也很愚蠢。你希望的改變只有一個出路,就是我們四個:你、我、桑德羅和安娜一起做出改變,我們必須和你一起去開啟一個新階段。你看著我,好好看著我,拜託了,認真看著我。我一點也不戀舊,我試著邁出新的步伐,去攀登你那可悲的臺階,我也想向前邁進。但如果你不給我和兩個孩子任何機會,我將訴諸法律,讓兩個孩子歸我。

你終於果斷起來了,你對法官的判決也無動於衷,你嘴上說你要承擔做父親的義務,但你卻沒有做出任何努力來爭取你的撫養權。你同意兩個孩子都由我來照顧,你根本不考慮他們有時候會很需要你。你把他們都推向我,你正式推卸了你的責任。沉默代表預設,孩子都判給我,立即執行。非常好,我竟然愛過你,我真為自己感到驕傲。

我自殺了。我知道,我應該說我自殺未遂。但這不精確,實際上,我已經死了。你覺得,我這樣做是為了逼你回來?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你也提防著我,不願意在醫院出現,哪怕只是幾分鐘?你害怕陷入困境,讓你無法逃脫?或者你害怕直面你做的事帶來的後果?

天啊!你真是一個軟弱、膚淺的男人,沒有主見,無情無義,這十二年來我真是看錯你了。你對別人漠不關心,不在乎他們有什么改變或發展。你只是利用他們,你只是在乎那些抬舉你的人。你只和那些承認你、和你身份相稱的人打交道,條件是他們奉承你、討好你,這樣你就看不到你內心空虛,徒有其名。你害怕面對自己的真相。每次這種方式行不通時,每次你身邊的人疏遠你,開始成長時,你就會毀掉他們,然後轉向新的目標。你從來都沒有安寧過,你老是希望成為別人關注的物件。你說,這是因為你想成為這個時代的主角,你把這種狂熱稱為參與。噢,你確實參與了,你確實有擔當,你簡直太有擔當了。事實上你是一個被動的人,你大部分思想和語言都是從書上搬來的,都是大部分人認可的,你只是照本宣科而已。你總是隨波逐流,人云亦云,你只是在迎合那些真正有影響力的人,你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你不會做自己,你也從來沒有做過自己,你不知道什么是做自己。你只是想抓住那些出現在你面前的機會。當羅馬有了做大學助教的機會,你就開始做助教。你遇到了學生運動,就開始涉獵政治。你媽媽死了,你失去了最依賴的人,而當時我是你的女朋友,你就娶了我。你和我生了小孩,只是因為你覺得作為丈夫,也有必要成為爸爸,大家都是這樣。你碰巧遇到一個好姑娘,你就以性解放和推翻家庭的名義,成了她的情人。你會一直這樣下去,你永遠不能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只會成為一個隨遇而安的人。

整整三年,在這可怕又折磨人的日子裡,我試圖幫助你。我日日夜夜思考這個問題,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樣,對此你毫無察覺。你聽我說話也心不在焉,我幾乎可以確定,你並沒有看我寫給你的信。我承認,家庭確實讓人窒息,每個人扮演的角色,都會讓他們泯滅自我,因此我竭盡全力想抵達問題的核心,想把事情想透徹。我變了,完全變了,我在進步,你完全沒有察覺,即使你覺察到了,你也很厭煩。你會溜走,你用半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摧毀我的所有努力。親愛的,自殺是一個證明。很久以前你就殺死我了,不是毀了我做妻子的身份,而是扼殺了我這個人——一個最真誠、最想生活的人。但後來我大難不死,身份證顯示我還活著,這對我來說雖然不是一件好事兒,但對兩個孩子來說卻很重要。在這種困難時候,你的缺席、冷漠都在向我證明:如果我死了,你會頭也不回,繼續走你的路。

我現在來回答你提的問題。

最近兩年,我一直都在工作,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有時候是給公司工作,有時候是私人,通常都掙不了幾個錢。直到不久前,我才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

我們的離異已經成為事實,你簽署的撫養宣告也確認了這一點,我覺得目前沒有什么急需解決的問題。

我從未以自己或兩個孩子的名義向你要錢,我總是準時收到你的匯款。鑑於我的經濟條件,我儘量節約,不用你匯過來的錢。我把錢存了起來,留給桑德羅和安娜。

電視機已經壞了很久,我沒再交有線費。

你寫信說,你要和兩個孩子重新建立關係。事情已經過去四年了,你以為你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個問題?但話又說回來,還有什么要面對的呢?你不想承擔責任,你抽身而出,拋棄他們,毀掉我們的生活時,你怎么沒提出你有這種需求?無論如何,我把你的這個願望念給了兩個孩子聽,他們決定見你一面。為了防止你忘記,我提醒你:桑德羅現在十三歲,安娜九歲。他們飽受顛沛流離和恐懼的折磨,請你不要讓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