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每個人都有過綽號。綽號的由來卻各不相同。多數人的綽號都和自己的長相有關。他的綽號叫「勇士」,可與長相毫無關係——絕不是由於他天生這肌強骨硬的身子、愚魯的性情,而是來源於一件確確鑿鑿、驚險又輝煌的往事。因此,別人稱他「勇士」,他微笑不語,好似預設,甚至還有點兒得意。怎樣一件往事,能使他毫不猶豫地接受「勇士」這非同尋常的綽號?
那是十年前,他當一派小小的頭領,被「對立面」一派倚仗人多勢眾,把他這小股人馬像轟雞一樣,轟出機關大樓。
他便帶著本派的被擊潰的散兵遊勇們,搞來些紙張墨水,寫幾條辱罵對方的標語,趁著夜深人靜,悄悄張貼在街頭,卻不敢有任何明目張膽的行動。
許多事情的起因往往微不足道。他這事緣起卻因為左耳朵發癢。他有耳癢的小毛病。這一次奇癢難忍,好像有兩隻小蟲在耳朵眼兒裡邊爬來爬去,晚上癢得睡不著覺;白天耳朵就像堵了棉球那樣聽不清聲音。他想起機關大樓三樓上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那根又細又長又得用的挖耳勺兒。他必須取來。
這天,他打聽到對方那派人都外出活動,不在機關。他便化了裝,用一頂帽子遮蓋住早謝的、光禿禿的、容易被發現的頭頂。悄悄走到樓前,從外邊看進去,果然不見一個人影。太幸運了!大樓裡沒人。他順順當當溜進樓去。樓裡極靜,只有他踩著樓梯的腳步聲。這聲音卻使他感到緊張。他只想趕快取了挖耳勺兒,一溜煙跑掉。
他跑上三樓,走進辦公室直奔自己的辦公桌拉開抽屜,正在尋找挖耳勺兒的當兒,只聽「轟」的一響,堵著屋門口站了一大群人,全是對方一派的。不知他們原先都埋伏在哪裡。糟了!跑不出去,又不能從窗子跳下去。對方這群人興致勃勃,非要收拾他這個自己送上門兒來的倒霉蛋兒。他想,自己大小是一派頭領,哪能任由對方侮辱而丟掉尊嚴威風?如果自己真叫對方批鬥了,自己一派就會喪失鬥志,不打自垮。但他此時此地,孤身一人,又不是這群人的對手。怎么辦?
意外的機會來了。就在這時,樓梯那邊有聲響,不知誰說一句:「又一個吧!」這群堵在門口的人回頭張望之時,他扭臉看見朝東的窗子開著,窗外有一棵筆直的大楊樹。機會不可失,他幾步跑過去,一躍跳上窗臺,顧不得背後的人們喊:
「你要跳就摔死你!」
「別叫他跑啦!」
他躍身躥出去,雙臂張開一攏抱住那粗粗的樹幹,並順著這粗糙而滾圓的大楊樹幹,飛快地一直滑到地面上。當那群人在視窗伸出腦袋吃驚地往下瞧時,他已拔腿跑掉。
從此,對,從此他就神氣起來!試想一下吧!誰有這種膽量,敢從三樓抱著一棵樹滑下來?沒別人,只有他。這便是「勇士」綽號的來歷。時間久了,這「勇士」的綽號漸漸代替了他的名姓,那段事相隔漸遠,沒人提了。響亮又光榮的綽號卻留了下來,像枚英雄勳章一直掛在他胸前。過了十多年,直到今天。
今天,幾個年輕人與他正在辦公室端著飯盒吃午飯。這幾個年輕人大多是新分配來的大學畢業生。他們在十多年前還是娃娃,自然不知他那段帶有傳奇性的往事。閒聊時,年輕人從他的綽號問到那件事。無論誰「過五關」的事他都掛在嘴邊,張嘴就能講。
他講了,年輕人都「哧哧」笑,不信。
「你們去問問辦公室的老鄔,還有財務室的老曾,老王也行。他們都是見證人!」他說。真話沒人信,最容易著急。
「幹什么問他們,你有本事敢再來一次,給我們看看嗎?不就窗外那棵楊樹嗎?你要是敢去摸一下,我們就信!」年輕人笑道。臉上帶著一種譏笑與嘲弄。
「敢當然敢。沒必要!」
「哈,敢說不敢做。敢情你這‘勇士’是冒牌兒的。」
年輕人一起笑起來。
「這算什么,來就來,叫你們開開眼!」他給激怒了,撂下飯盒,踩著椅子「噌」地上了窗臺。
誰料一站到窗臺上,感覺立刻不一樣了。大楊樹幹離視窗好像比平時看上去遠得多。足足有兩米!這樓怎么這樣高,直上直下,下邊停放的腳踏車像玩具那么小,車鈴只有指甲蓋兒一般大。他不明白,那次他是怎么跳下去的。明明就是從這裡跳下去的嘛!登時,他身上所有強犟的勁頭和激湧起來的勇氣,好像化成煙兒散了。後邊幾個年輕人喊著:「你敢嗎?敢嗎?怎么不敢了?」他動也不敢動,跟著輕微地顫抖起來,先是雙腳,隨後雙腿,最後連嘴巴上胖嘟嘟的肉都抖動不止。他感到自己的重心要向外移動,不自覺趕緊後退一步,為了安全,只好坐在窗臺上了。他臉上蒼白而沮喪,絕對不可能再重演一次了。
從此,又是從此——那個「勇士」的綽號便從他身上陡然消失,而且永遠消失了。就像一盞燈滅了,頓時暗淡無光。無論年輕人怎么笑他、逗他、激他,他連再試一試的想法也沒有了。年輕人便把他認真地講述的那段光彩的經歷,只當作胡說八道。他光禿禿的腦殼裡便充滿苦惱和不解。那件往事畢竟是真的。但他不明白,為什么當初能夠做到,現在卻根本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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