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春的日子裡

能人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路霞的聲音就在眼前。

我拉下手絹,屋子亮得晃眼。好像在大太陽地裡,一切都異樣地明亮。我發現路霞竟和我面對面站著,原來她被我逼進大櫃和衣架之前的空隙間,跑不出來了。她的臉頰泛著一種羞紅,黑盈盈的大眼睛顯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後來,姐姐說,那天晚上我叫「路霞姐姐」,叫得實在太多了,而且有幾聲的嗓音還挺怪呢!

在那個長長的、炎熱的、輕鬆的暑期裡,我和路霞結成了熟朋友。她很能玩,朱麗的姑媽稱她為「玩將」。而且她與一般嬌裡嬌氣的女孩子不一樣,玩起來則更像一個男孩子。男孩子們喜愛的遊戲,譬如:捉蜻蜓啦、踢皮球啦、下象棋啦,等等,她都行。我的象棋是一向頗為自許的,卻不是她的對手。但她不能常來,據說她母親有重病,起不了床,家裡需要她。

我只去過她家一次,是和朱麗同去的。離我家並不算遠,隔著三條街和兩個路口,她家挨著一個佔地面積相當大的苗圃,裡面栽滿樹,開滿花,有許多鳥兒叫。

在她家,我認識了她的哥哥。她只這一個哥哥,名叫路安,戴一副眼鏡,個子修長,臉上浮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的顏色,氣質文弱,很少說話,有種大姑娘似的文靜,和路霞全然兩樣。看樣子,哥哥在家聽她的。不過她對哥哥也很尊敬。路安稱得上一點陣圖書收藏家,他有一個高高的玻璃櫃,裡邊一排排放滿書。書是一種挺神奇的東西。如果到一個人家去,這家四壁全是書,你會不自覺地產生對主人的敬畏心情,並感到自己粗魯、無知、拘束,甚至舉止惶然失措,生怕綻露出自己的淺薄。我在路安面前就有這種感覺,我很注意自己的舉止,儘量使自己顯得穩重和文雅一些。我站在他的書櫃前看了看,他的書可真是琳琅滿目。我愛看的《說唐》《薛仁貴徵東》《鐵木兒和他的夥伴》《湯姆·索亞歷險記》《敏豪生奇遇記》,等等,他都有。我問他有沒有《大人國和小人國》——這是我愛讀的一本書。我提到它,實際是為了顯示自己也有點兒「學問」。誰知他聽了,笑了一笑,跟著從書櫃裡拿出一本厚厚的書來。書名是《格列佛遊記》。我不明白他何以拿出這本書來。經他一說才知道,這本書寫的就是「大人國和小人國的故事」。我所說的《大人國和小人國》,是由這本書改寫的專供幼年讀者看的通俗讀物。我聽後,臉頰火辣辣,感覺到慚愧和自己的粗淺,併為自己唐突和愚蠢地顯露自己丟了醜而後悔。幸巧這時候,路霞不在屋裡,她給我和朱麗斟水去了。由此,我便再不敢在他面前隨便說話了,而是一聲不出地細細瀏覽他的藏書。

路安很有耐性。他的書裝修得本本平整,排得很齊,並編上號碼,還有一本詳盡的目錄冊,密密的小字寫得工整、清晰、漂亮。路安說是路霞幫他抄寫的。真沒想到,路霞這個歡蹦亂跳的玩將,還有這樣的細心,寫得如此一手漂亮的字。路霞和她哥哥都住在這屋裡,屋子收拾得挺乾淨,牆上掛著許多畫片。還有些外國人的畫像,大都是老頭,有的戴一副夾鼻眼鏡,有的蓄滿鬍鬚,不知是些什么人。他們的屋門上還釘著一個紙牌子,寫著「路安圖書室」五個字,四邊用彩色水筆畫了一圈美麗的花邊。據說這都是路霞繪製的。

過一會兒,路安被他的同學招呼走了。他臨走時說櫃裡的書任我隨便看。我想,對於一位珍惜書的人來說,這便是對來客最誠心的歡迎和優待了。

這天,路安的書把我迷住。我翻著一本本從未見過的有趣的書,心裡十分羨慕路霞有這樣一間富有魔力的小屋和這樣好的一個哥哥。此時,朱麗卻在一旁始終滔滔不絕地對路霞瞎扯。從她們的班主任偏心眼扯到她姑媽怎么疼愛她,不一會兒又聽她興致頗濃地描述著幻想中的一條裙子的圖案。路霞似乎倒沒說什么。後來,朱麗沒什么可說的了,就催我走。說實話,我可真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但擋不住朱麗的死催硬拉,還是依從她了。

我們走出屋來,那是一條大的穿堂,我們上來時沒有留意到,這穿堂真夠寬大的,一側是三扇大玻璃窗,偏西的日光射進來,明亮,卻有些悶熱。朱麗小聲告我,穿堂盡頭那端就是患病的路霞媽媽的屋子。

我透過從窗外射進來的一道道光束,漸漸看清楚穿堂盡頭有一個門。門是開著的,但那屋裡可能拉著窗簾,只能見到一堆黑乎乎的影子。由於想到了屋裡的重病人,那堆黑影就有種陰森森的感覺,並能聞到一陣陣酒精的氣味從那邊飄來。這時,在那堆黑乎乎的影子中間發出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

「路霞,這就是朱麗的鄰居、杜家的小偉嗎?」

「是的。」路霞答應著,又扭過頭來對我小聲說,「我母親。」

我根本看不見她母親,便朝著那堆黑影鞠一個躬。

「伯母。」

「伯母!」朱麗也叫一聲。

「啊啊,朱麗,孩子們都來了。好啊……杜偉,你讓我看看你……咳咳,你再往前站站,窗欞的影子正好擋著你的臉。哎,你站住吧,我看清楚你了。你別走太近了,我有病,你別走得太近……好孩子,你長得好高呀!我當初看見你時,你剛會走步。那時我總去找朱麗的姑媽,也認識你媽媽。你媽媽還好吧!瞧呀,我病了多少年啦,一直沒有出去串門……咳咳,小杜偉都長得快跟大人一般高了,還這么漂亮……」

她最後這句誇讚我的話,使我發窘,但不知為什么,當著路霞,我心裡還是挺舒服的。路霞把話接過來:

「媽媽,他們要回去了。朱麗的姑媽叫她回去得不要太晚。」

「好好,孩子們,你們常來玩呀!我有病,不能起來招待你們……咳咳,路霞很願意你們來玩。她總和我提起你們。好了,杜偉,問你媽媽好啊……咳咳咳咳——」跟著她就一陣止不住地咳嗽起來了,聲音挺響。一直到我們走出院子,還聽見她的咳嗽聲。

在路上,朱麗告訴我一個關於路霞的秘密,路霞的媽媽十年前就得了肺病,長期吐血,臥床不起,如今已是兩肺空洞,到了活一天算一天的時候了。路霞的爸爸是個薄情人,他在鞍山工作,藉口工作忙很少回來。據說他在鞍山有個相好的女人,只等路霞的媽媽歸天了。路霞媽媽的死期便是她爸爸的婚期。但路霞和哥哥路安很疼愛媽媽。多年來,媽媽的吃喝一切都由他兄妹倆細心侍候。他們自己的生活也早在上小學時就自理了。朱麗還告訴我,他兄妹的功課都很好,路霞是個非常要強的姑娘,家務的重負並沒影響她的學業,她年年期終考試都在班級的前三名之內。

這一天的所見所聞,使我對路霞產生一種新的特殊的敬意。她在我心裡的分量陡然加重了許多倍,並佔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此後,我禁不住幾乎天天都要想到她。

整個秋天裡,路霞只來過幾趟。多美麗的秋天啊!有多么好玩的遊戲和有趣的事啊!都好像空空過去了,跟著是冬天來了。今年冬天雪下得分外多,有兩場雪足有一尺多厚,清早連通涼臺的門都推不開了。我盼望路霞來和我們一同到房後的空地上「打雪仗」去。我猜想她準愛玩,一定還是其中靈活機敏的一員。而我是個「打雪仗」的老手,渴望在她面前顯顯自己的本領和勇氣。但她沒來……此後整整一個寒假也沒露面。

後來,我從朱麗的口中得知,她媽媽病得厲害,大概不久於人世了。據說路霞的爸爸最近也趕回來了。她爸爸待他們兄妹很嚴厲,人又懶,繁重的家務事肯定都落在路霞的肩頭上,她哪裡還出得來?朱麗說,路霞每天下學就往家裡跑,近來的功課也明顯退步了。寒假前的期終考試在班上僅僅考個第七名。這是她從未有過的事。由這些話引起了一種比同情更為難過的心情,加強了我早就想去看看她的念頭。但我來到她家門口時就變得猶豫了。我見到她怎么說呢?我為什么要來找她呢?我說是來看她,但為什么要來看她……跟著我想出一個比較有力的理由:我是向路安借書來的!可是當我的手在她門上敲得很響的時候,便覺得這個理由也非常無力了。

幸巧無人開門。我剛要走,樓上的窗子嘩啦一聲開了,露出一個多肉的大臉盤的男人的腦袋,可能就是路霞的父親。

「你找誰?」他的嗓音很響,口氣也挺兇,顯得非常不耐煩。

我心慌了。「路安!」我脫口而出。

「你是誰?」

我更慌了,竟然把話完全說錯:

「我是路安的……我和路安同學。」

「有事嗎?」

「學校裡的事。」我索性錯下去。

「你等會兒。路安就下去,他正在洗碗。」

他說完,腦袋就在視窗消失,隨後「啪」的一聲,關上窗子。

我站著,愈想剛才自己說的話愈不對勁兒。我怎么能說我是路安的同學呢!一會兒在路安、路霞和他們的爸爸面前怎么說、怎么解釋——我顧不得這些了。忽然我像闖了禍又膽小的孩子一樣,轉過身就慌慌張張、飛一般地跑了。

我跑得好快,我一直是全校運動會上短跑的第一名。但此刻我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又短又重,動作又慢,好像兩條象腿。當我跑到路口時,聽見路安在身後的叫喊聲:

「喂!你怎么跑啦,你是誰呀?」

我趕緊一貓腰,扭身拐過路口。

我一直擔心那天路安認出我來了。

過了些天,路霞忽然來了,天已經很晚。她看見我就笑起來,我以為她知道了那天的事,登時臉頰發熱,很難為情。

朱麗問她笑什么,路霞卻指指我的腳。原來她笑我穿錯了襪子:一隻藍的,一隻綠的。我也笑了,並因此舒坦地放下心來。

今天我發覺路霞的模樣有點兒變化。是不是四個來月沒見面,有些陌生之感?不,我們一見面就感到一種親切的意味。雖然許久未見,見了面卻像昨天剛剛見過一樣。我細細端詳之下,發覺她瘦了許多,臉上還隱隱罩著一層薄霧似的疲倦;不知是不是燈光下照的緣故,她的眼圈淡淡發黑,但她的眼睛依然是黑盈盈的、聰慧、富於表情的……這次她來,不知為了什么,我們的話很少,她也不像往常那樣興致沖沖,似乎沒什么可說的;我心裡想說的話很多,但這些話大多是關於她的,一句也說不出口來。朱麗已經睏倦了,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而不顧禮貌地打著一個又一個哈欠。

儘管如此,儘管我們都沒說什么,儘管這是我們相識以來最無趣的一次談話,我卻並沒有感到尷尬與困窘。相信此時的路霞也有許多話而不願意說出來。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把話存在心裡,他才是充實的。

路霞站起身要走了,我和朱麗送她下樓。外邊真黑,朱麗叫我送送路霞,她也沒拒絕,我當然高興這樣做。

走了挺長一段路,誰也沒說話。還是路霞首先打破沉默,談起了她春假的計劃,她談得倒是蠻有興致的。

「最好到野外去,愈遠愈好。約上朱麗、你姐姐、林娜娜,再把我哥哥也拉去,他太古板了,整天看書,應該到郊外透透空氣去。春天的空氣最好,那時草都綠了,河也開了,哎,你可以把魚竿帶去。我也想學學釣魚。我看了屠格涅夫的《白淨草原》以後,就特別想學會釣魚,還特別想到野外去……」她說著忽然戛然停住,然後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但願我媽媽的病見些好轉。要不……」

「要不怎么?」我問。

「唉,別問了。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我倆又沉默了。卻感到有種沉重的東西壓著她。

這夜晚很美。雖然樹都是光禿禿的,空氣卻一點兒也不冷了,沒有一絲兒風,也沒有樹枝輕微的響動。路燈把柏油路照得像凍了一層冰那樣明亮;在路燈周圍的禿枝,橫斜交錯,穿插有致,好像用濃黑的筆畫上去的那么好看……

「我真不想離開這兒。」路霞忽然說。

「離開這兒?你要去哪兒?」我聽了這話,感到驚奇和突然,又茫然不解。

路霞把臉一扭,朝著我。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接著她剛才的話說:「我也不想離開你們!」她那黑盈盈的眼睛閃爍著一種激情。

我們已經走到她家附近的苗圃了。這段路很黑,格外寧靜,偶爾從道旁的樹後會閃過一對青年男女的身影——這環境、這氣氛、這夜,以及她這黑盈盈的目光,混成一種模糊、幸福、溫存的感覺,好像新月,帶著一片雲影、星光、銀白的境界,在天邊升起,改變了大地上的情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莫名的東西在我心中鼓動著,弄得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我腦袋嗡嗡響,似乎要說,要表達,要吐露什么。我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氣來,可是此時我的勇氣全是不中用的了。

「我知道……」我費了很大力氣,只說出了這三個字,而且聲音特別小。

她沒說話,低下頭來。

「我知道……」我再次鼓足勁兒,但最多還是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似乎更小。

這時,不知怎么回事,我們已經站在她家門前。她直條條地站著,看著我,直看得我都聽見自己胸前「怦、怦、怦」心跳的聲音了。她一扭身,掏出鑰匙迅速開啟門,跑進去,帶上門;從門裡傳出了她的聲音:

「再見!」

隨後便是她穿過小院跑進屋的一連串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的聲音。

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那個夜晚,從路霞家回來路上的情景:烏藍的天,綴滿亮晶晶的星星,像閃閃發光的寶石;沿路上一幢幢房屋高低錯落的黑影,金黃色亮燈的窗子,都像假的,像童話劇裡的佈景;大圓月亮跟著我走,一會兒躲到煙囪後面去,一會兒又在矮房上露出它圓圓、明亮、可愛的臉來;苗圃的地剛剛翻過,發出潮溼的泥土和腐葉所特有的氣息,這氣息預示大自然一輪新的開始、新的繁華已經來臨。雖然沒有風,這氣息卻更有力地撲在臉上,使人感到清新、振作,心裡躍動著傾向於所有美好事物的朦朧的慾望……

路霞和我來往只有這么一年。這年夏天,路霞的媽媽就死了。她正好初中畢業。她爸爸把她家那所兩層樓的小房賣掉,帶著她和哥哥路安去鞍山了。她臨行前還來向我和朱麗辭行。不巧,那年暑期,我爸爸去北戴河療養,把我和姐姐都帶去了。我回到家,路霞早已走了。我帶著一種重溫夢境般的心情,去到她家門前看看。那所房子已經住進新人,她在這個城市裡便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朱麗交給我一個小紙包,說是路霞留給我的。我開啟一看,原來是《格列佛遊記》,上邊有路霞和路安的贈言和簽名,這是路霞留下的唯一的紀念物!我一直儲存著這本書,而且絕不是把它當作一般書籍收藏。因為它給我的內容是任何書所不能比擬的。這是一本神奇的書——它的內容是雙倍的,儘管一半內容沒寫在書頁內;它中間還有我,雖然在字面上找不到我的名字……

路霞到了鞍山之後,曾給朱麗來過幾封信,信中還問我好。朱麗很懶,只回過一封信,慢慢她們就斷了聯絡。但她始終沒有單獨給我寫過一封信。

是啊,就是現在,我始終不明白,那個夜晚究竟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卻使我曾經一度胡想了許多日子。記得一次上課時,我竟糊里糊塗地在桌上寫了一大片「路霞」的名字。可是,路霞在那個夜晚之後又來過幾次,她見到我,臉上沒有任何異樣……是啊,是啊,那夜晚,她說了些什么呢?我又說了些什么呢?似乎什么也沒有。回想起來,那曾使我戰慄不已的話,不過是一些極平常、極普通的話而已。然而,在路霞與我後來的幾次接觸中,她卻從來不提那個夜晚。那個夜晚是否於她毫無印象,而只是我的多想、錯覺和一種幼稚的痴情呢?

這以後,我再也沒見過路霞,也不曾聽到關於她的任何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朋友,好像朝日、曙照、雲霞、露珠一樣,總是屬於那一段時光裡同時出現的,互相為伴,匯成一片燦爛繽紛的景象,過後就紛紛散失了。路霞不過是我少年時代這樣的無數朋友中的一個,早已無蹤無影,深藏在重重疊疊的往事之中。對於我這個飽經風霜、世事嫻熟的人來說,那童年和少年就好比一條幹涸已久的小溪,再也看不到它澄澈透明的流水,閃光的泡沫,感受不到它的清甜和涼爽。然而在我的心底卻永遠潛下它迷人的淙淙的清響……

有些時候,一個完全偶然的意外的影響,路霞的影子會很快地從我心中一閃而過,我會十分清晰地記起我們相處的時候,她某一個細小的習慣動作,一個特殊的眼神,或她那清脆而開心的笑聲。每每在這個時候,我就會感到一種新鮮、暢快和甜美,引起我對少時的深深的懷戀……

那時,我對路霞是一種什么感情呢?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正像我們一起相處的那個早春的日子——整個大地還沒有從冬眠中睜開它的睡眼,夢境繚繞;早來春意在這灰茫茫的背影上忽隱忽現,模糊不清;微風吹來,你會一下子感到春之將至,感到大自然的萌動和它無限的生機。但這種感覺游離不定,轉瞬即逝;你睜大眼睛,在田野、在山坡、在林間、在枝梢,卻找不到一塊春天的色彩。

等我二十多歲時,認識一位幾乎是一見鍾情的女友,我們一起談生活、談理想、談愛、談未來的時候,那就像從碧綠的山野和芬芳的花叢中來認識美麗的春天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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