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這容易跳動的粗眉,一聽這聲音,喚醒了她如夢的記憶。她趕緊把臉扭向一邊,低下額頭,竟不敢看一看這人了——
那是因為過去——
三十多年前。她,眼前這男人,病房裡的丈夫,都還年輕。他們在為心中共同的目標吃苦、奔波、打仗。她叫劉翠花,丈夫叫張天亮。不過那時他們還沒結婚,是未婚夫妻。別人叫他們「小公母倆」還害臊呢!張天亮在一支野戰部隊裡當排長;劉翠花是一個流動式的戰地醫院中的小護士。兩人在兩個部門,很難見面。
雖說人指揮戰爭,戰爭也折騰人。今天從南向北跑,明天又由東往西奔。他倆,有時一連幾個月誰也不知道誰在哪裡,是生是死;有時得到對方訊息,相隔不遠,卻由於時間緊迫而不得相見;有時跑去了,對方已經開拔了,黃土地上只留下人馬輜重馳過的痕跡,還有一大片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腳印,痴呆呆看半天,也辨不出哪個是自己親人的……
有天夜裡,劉翠花他們的戰地醫院轉移,在河北泊鎮邊上的北三里村做短暫停留。她聽到一個叫人心跳的訊息,張天亮所在的部隊,也途經泊鎮,臨時駐紮在鎮西南的龍屯。她急渴渴地向醫院的蘇政委請假。蘇政委也是個女同志,對她說:
「小劉,再過兩個多小時,咱們就要走了。你到那裡,來回就得兩個小時,連話也不得說。」
她說:「我跑著去!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她的目光灼灼發亮,燃燒著一種渴望。
蘇政委笑了。
同時,張天亮也得知劉翠花和醫院在不遠的北三里村逗留的訊息。他向連指導員請假。
這連指導員就是此刻站在眼前的高高的男人。
那時他不過二十多歲,身強體壯,人爽心熱,力大善戰。大家親熱地稱他「大老李」。一雙黑眉毛隨著感情跳動,十分突出。
大老李用粗大的嗓門對張天亮說:
「你去一趟,說不定她已經走了。再說,咱們隊伍不定啥時候得到命令就開拔。」
「我就去看一眼。」張天亮說。
大老李朗朗大笑,濃眉上下直動:
「看一眼乾啥?打勝了仗整天看唄!」
張天亮心裡矛盾了一陣子。他擔心自己離開隊伍時,隊伍忽然開拔,他就掉了隊。所以他沒去。
劉翠花卻從北三里村跑來了。那是秋天,風挺涼,天上有云,星月不亮。她在黑乎乎的大開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幾次差點兒踩進溝裡。遠處時有槍鳴狗吠,近處只有夜風簌簌吹動葦草的聲音,總像有人躲在草裡,還真有點兒嚇人!她掏出駁殼槍,頂上子彈,一口氣跑了十多里,到了龍屯一帶,找到了張天亮的隊伍。她找到了張天亮所住的一間老鄉的土房,站在門外一瞧,裡面十來個大兵都躺在一張大炕上,呼呼大睡。戰士們你枕我的腿,我靠你的肩,有的放開手腳,把胳膊放在別人的當胸上,卻都睡得好香。她從中一下子就認出張天亮的臉。
這張臉平時總是紅紅的,害羞時更紅,此刻在綠衣服中間,就像葉叢中的花兒一樣惹眼。不知他在做什么好夢,嘴角上浮出笑意。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覺察出身邊站著一條大漢,差點兒嚇得叫出聲來。原來是大老李!大老李面帶笑容輕聲問她:
「你幹啥來了?」
她羞得臉發燒,小嘴一努:「我不興來?」
大老李:「喲,還挺厲害。我馬上就給你把張排長叫醒。」
「不!」她深知,戰士們整天東奔西跑,難得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哪怕幾個小時也好。她說:「我就看他一眼!」
「哦!」大老李的粗眉毛習慣地一揚,「你也看一眼?」他這容易跳動的粗眉,最能表達心裡的驚奇。
她不明白大老李這話是何意思。她轉身跑出去。在回去的路上,手裡也沒拿著槍,膽子似乎壯了許多,心裡滿滿實實,身心都有一種甜醉的感覺。為什么,難道是剛剛看了這一眼嗎?
許多年過去了。時過境遷,風雲變幻;時間的塵埃覆蓋了舊生活的光華,功利主義的詭辯攪亂了純潔的真理。往昔留下了什么?那時,十多個同志睡在一張炕上,大家擠在一起,別提多熱乎,睡得也踏實。現在似乎一個人非得有自己的一張床、一間房、一幢樓不可?可怕的變化!逝去的歲月裡,那些寶貴的、動人的、甜蜜的東西都到哪裡去了?到哪裡尋找?
打勝了仗,他倆一直在一起,直到張天亮做了市一級領導。大老李在北京,先是一個司長,又升為副部長。他們都很忙,偶爾在什么地方開會時才得碰面。見面時,大老李總是要提起當年在泊鎮那件事,說起來大家一笑,這僅僅是值得一笑的事嗎?
十年劫難又把這一切打亂。張天亮在苦受折磨之際,恍惚聽說,大老李被監禁起來——訊息就這么簡單,而且從此音信斷絕。直至今年年初,她才在報上見到大老李的名字。他已重返原先的工作崗位,還升任為部長。誰想到今天他竟然在這兒出現。他為什么沒打個電話給她就直接跑到這裡來?他是否知道她和這位活殭屍般的丈夫現在的關係?因此,她不敢正眼瞧大老李。此時此刻,她還怕大老李又提起當年在泊鎮的那件事。在他們中間,那是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她怯生生地問:「你怎么來了?」卻一直沒敢抬起眼。
沒有回答。她等了一會兒,大老李依舊沒出聲。
她詫異地揚起臉來。只見大老李的雙眼亮晃晃地包滿淚水,目光穿過厚厚的淚水,說不清是難過、是惋惜、是譴責、是埋怨;然後一字一字有力地回答說:
「我——來——看——一——眼!」
她覺得突然給什么東西猛烈一擊,身子搖搖晃晃站不穩,內心還有一種情感,像火山迸發時從地下釋放出來的岩漿,熱辣辣衝上來。她再也受不住了,轉身跑去。多半生裡,她受過不少次打擊,但無論哪一次都沒有這次來得強烈,深深震撼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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