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管萬斤

能人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一

船舷離著岸邊還有六七尺遠,柳眉兒把氣一提,腳掌離開船板,張開雙臂在空中款款扇兩下,輕輕落到溼乎乎的泥岸上。幾十斤重的半大小子,跳在這軟泥上,腳尖居然沒有陷進去。姿態美妙,活像一隻雛鷹降落。引得在岸邊歇腳的腳伕們一陣喝好。這小子身上有能耐!

柳眉兒回頭望去,師父站在船首笑吟吟帶著幾分讚賞地瞧著自己。他忙朝師父點頭打招呼,意思叫師父也飛身上岸,露出更漂亮的身段,讓岸上那群傻老爺們兒見識見識。但師父彎腰拿起一柄刀和一杆槍說:

「連傢伙也不要,都當了船錢,留在船上了?」

岸上的腳伕們呵呵笑了。柳眉兒以為這群傻老爺們兒笑話自己,有意再亮出身手鎮一鎮他們,一擰身子就往船上躥,誰料這軟泥地吃不上勁兒,足尖一用力勁兒洩去一半,可是身子已經騰起,離著船板還有兩尺遠就落下來,眼瞧著要落到水裡去。他心裡一慌,剛要呼喊師父,那船板居然「唰」地過來跑到他腳下,使他正落在上邊。抬頭一瞧,正瞧著師父下巴的亂胡楂子,師父見他跳不上船來,順手用鐵槍當篙竿一撐,船板迎上來,剛好接住了他。這時,岸上的腳伕們大聲叫起好來,他們雖沒見師父的能耐,但師父這股子隨機應變的機靈勁兒就夠服人的!

師徒倆下船上岸,來到天津衛。天津衛可是個大地方。那時行旅不便,河北一帶閉塞的鄉民,心裡就有兩個大地方,一是北京城,一是天津衛。靠著一些見過世面的人傳說,印象中,京城裡住著皇上、太后、一二三品頭頂花翎的大官,宮牆高得鳥兒都飛不過去;天津衛住的淨是黃毛藍眼的洋人,還有黃金多得比黃土還多的大買賣人,吃穿講究,滿街都是大鋪子。今兒,柳眉兒隨師父打城北估衣街上一走,這天津衛可比他聽的和想的還要大得多,花哨得多,闊氣得多。說那臨街鋪子裡千奇百怪的東西見也沒見過,單是門臉那些各色各樣、五花八門的幌子,就叫他一雙大眼不夠用的。從大街兩旁的飯鋪裡還冒出各種香味,爭著搶著往他鼻眼兒鑽,可惜他只有兩個鼻眼兒,來不及分出每一種勾饞蟲、引口水的香味兒。

雖說柳眉兒是鄉下孩子,頭次進城,又是來到天津衛這個花花世界,但他沒一點兒怵勁兒,心氣兒反倒挺高。自打師父說要帶他下一趟衛,賣武賺錢,他就憋足勁兒要到這大地方顯顯威風。此時,他瞧著大街上走來走去的人,全是不中用的廢物。有的太胖,一身累贅肉,大概都是整天臥在酒海肉山裡,不活動,蹲膘兒,身子重得離不開地面。只要他晃幾下,保管他們矇頭轉向;還有的太瘦,甭說他發一掌,蒼蠅也能把他們撞倒;總是這大地方,玩意兒多,專糟害人。再有那些不胖不瘦的,一看就知身架子沒功夫。他心想,別看我和師父舊衣破褲,身上沒一樣像樣的東西。只要把功夫往外一使,嘿嘿,嘿嘿……

師徒二人來到東北城角。這地界,真豁亮。城角正對著河口,幾條河遠遠流來,匯成一條又寬又急的大河。河上的桅杆像高粱地的高粱稈子那么密。這邊的空場子上,擠著許多小攤,賣吃的、用的、穿的,還有修理雨傘、鍋盆、眼鏡、菸袋、帽翅,以及縫衣和補鞋的。靠城根的河溝子邊,還有些撂地擺攤的,算卦、賣藥、鬻字、剃頭拔牙變戲法,再有便是打把式賣藝的了。柳眉兒到幾處賣武藝的一看,嘴一撇,更想馬上就喊兩聲:「看呀,真本事的在這兒啊!」耍一套拳腳和刀槍,顯示顯示。尤其他想親眼看著自己最欽佩的師父在這裡一鳴驚人。

柳眉兒見左邊古柳下有塊場地,空空的,只有一個人蹲在那兒,一條胳膊從頭頂彎向後背,將手從領口伸出去,像在抓癢捉跳蚤。柳眉兒奇怪,左右都擺滿小攤,為啥這裡沒人,難道專為他們師徒預備的。他對師父說:「咱就在這兒打個場子吧!」說著過去對那個人說,「哎,勞駕閃開點兒,我們在這兒練練。」

這人一抬頭,嚇了柳眉兒一跳。倒不是模樣長得多么猙獰,而是一張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青巴臉上,一雙小眼睛裡射出的兇光,就像碎玻璃碴兒閃出的,尖利刺人。要是叫一般十二三歲的孩子看見,保管嚇尿了褲。但柳眉兒哪是一般孩子,憑著自小練武,身上有功夫,更有武功蓋世的師父在身邊,沒他怕的。

瘦子拿眼瞅著柳眉兒,伸向後背的手抽出來,又撩開前襟抓肚皮,分明沒把柳眉兒當回事。柳眉兒走上一步才要說知,師父一旁早全瞧在眼裡。攔住柳眉兒,對這瘦子抱著拳拱拱手說:「這位大哥借點兒光給我們爺倆。我們好歹練練,賺幾個子兒,還得填肚子呢。您聽,這肚子直叫呢!」說完朝瘦子又呵呵笑。誰料這瘦子聽了,並不動,反對師父說:「我肚子也叫,也指著在這地界賺兩個錢。」然後扭頭看別處,根本不搭理師父了。

柳眉兒惱起來,師父卻對這瘦子說:「這么辦吧,你把這地界先借我們用用。只要我們賺了錢,分你一份,我們吃飽,也不叫你餓著成吧!」

那瘦子尖利的目光把師父從上到下打量兩遍,冷冷地說:「這還是句話。」站起來,趿拉著鞋,走到柳樹底下蹲著去。

柳眉兒說:「師父,您幹嘛對他這么客氣?不給他點兒樣子瞧瞧。」

師父忽然板著臉對柳眉兒說:「臨出來時,我怎么囑咐的你?天津這地界不比咱鄉下,成幫結夥,藏龍臥虎。咱是到這兒弄口飯吃,不是招事惹麻煩來的。你別小看這瘦子,從他眼睛看,身上功夫還不錯。」

柳眉兒見師父不高興,不敢多嘴,心裡卻很不服氣。心想師父怎么進了天津就見傻?在鄉下,方圓百里,練功夫的人不少,誰對師父都恭恭敬敬。連前年從德州來的戲班子,那個扮蔣平和劉利華的武丑劉九奎,跟斗翻得讓人叫絕,出手像閃電那么快,同師父交一交手,沒過幾招,就說:「可著德州那一片,沒見過這種身手。」今兒師父居然說這瘦子有本事,怪!瞧他那無賴相,和前村那個小無賴孫三多像!

這時,師父拿著鐵槍走了一大圈,就用槍尖在黃土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圈兒。然後把槍往地上一剁,脫下外邊的褂子往槍上一掛,不用吆喝,立時有些看熱鬧的人就圍上了。柳眉兒見這么多人圍上來,高興起來。師父叫他練一套,他應了「好」,立即跳到場子中央,乾淨利索打了一套形意拳。他師父所傳的拳法,尤為注重形體姿態,舉手投足,如同寫字的鉤撇點捺,翩然有致,比戲臺上武生打得還好看。柳眉兒初次在外鄉當眾演拳,要好的心很盛,打得頗賣力氣,每一拳,都送到頭,不肯半點兒疏懶。打完這套拳,收式站穩,立刻招來四周一片喝彩聲。輪到他師父耍了一趟單刀,那一招一式,真比畫的還好看。刀光人影,上下翻飛,裡外包裹,一會兒刀光裹人影,一會兒人影裹刀光,周圍看熱鬧的人的喝好聲已是不住地叫喊。叫喊聲招來更多的人,人多喊聲越發大。柳眉兒忽見剛才那瘦子仍舊蹲在那裡,根本不抬頭看。似乎只等著分錢呢!不覺一股氣湧上心頭,心想我們師徒賣力氣,你想白拿,哪有這好事,等著瞧吧!

天津衛到底是大地方,會看玩意兒。人們見師父耍過刀,不等他張口,就往場子裡扔錢,柳眉兒忙摘下瓜皮小帽。師父不住向四周看客道謝。待柳眉兒把地上的銅子拾淨,居然煌煌蓋住帽裡。這時,忽然一隻手重重撂在柳眉兒的肩上,說:「小子,咱們可說好賺了錢大夥兒分。你們別像放屁,放完了就算完了!」原來那瘦子站在面前,神氣分外兇橫。

柳眉兒早跟瘦子慪氣,見他反來找上自己,就要反唇爭辯,師父忙搶上來說:「這位兄弟,我們鄉下人講實的,說話不能不算。你看著拿,剩下的歸我爺兒倆,只要給我爺兒倆留下買幾個燒餅的錢就行。」

瘦子哈哈一笑。手一撩,「啪」地把瓜皮帽打上半空,帽子裡的銅子也閃閃發光飛上去,又嘩嘩落在地上。「這幾個臭子兒還不夠你七爺塞牙縫的呢!再說,你七爺還有一幫兄弟,打昨兒晌午就沒吃飯,你看怎么辦?」說著,從圈外走進幾個青衣皂褂的漢子,高矮胖瘦都有,有的把小辮盤在頂上,有的垂在脖子後邊,個個模樣都不善。

柳眉兒沒見過這陣勢,師父可是聽說過,這些都是天津衛出名的土混兒,絕對不能招惹的,便強壓著胸中的火氣,臉上掬著笑說:「這位大爺,您先別生氣,我們是靜海那邊人,頭次下衛,這裡的規矩全不懂得,有哪點兒冒犯您,您自管說,怎么說我怎么做。」師父已經改口稱「你」為「您」了。

瘦子聽了,結冰似的一張臉,沒有半點兒開凍的意思,冷言道:「我一看就知道你倆是一對土鱉!但你們為嘛不先打聽這塊地皮是誰的?是你黃七把——黃七爺的!你不但不問明白了,來了就先攆我,還拿著槍尖在我的地皮上亂畫圈。這就是往我臉上畫。成心戳我的臉吧!好!你不說怎么辦嗎?你們倆先趴下,伸出舌頭給我把這土地上畫的線舔去!」

這幾句橫豎不說理的話,就把師父的火全勾了出來,忍不住說:「您這不是想糟蹋我們爺兒倆?」也分明顯出不服氣的樣子。

這話剛說出來,瘦子便叫道:「好啊,就憑你這架子花,也想在天津衛的碼頭上站住腳,今兒給你開開眼!」說著兩手抓住左右襟向兩邊「唰」地一扯,先把外邊的青布褂子扯下來,露出一件白洋綢小褂。他把兩手往後一背,兩腳已經擺個「丁」字,拿出打架的架勢。要看現在這股神氣,可跟剛才蹲在那裡抓跳蚤的無賴相全然不一樣了。師父要教訓他一下子,臉一沉,拱拱手,說:「請吧!」側過身子兩臂自相用力一撞,加倍顯出精神來。瘦子並不先動手,而是倒背雙手,拿話激師父:「你有種,就先來!」師父氣了,猛然一箭步跨上去,瘦子還不動勁兒,師父的手剛剛夠到瘦子的前胸。這一招柳眉兒看得真切,叫作「黑虎掏心」。動作雄美而凌厲,快如迅風。眼瞧著瘦子要吃虧,這一手只要掏上,至少連皮帶肉要抓下來一塊。可是瘦子一晃身子,兩個人影立即混在一起。「嘭!」不知誰撞了誰,一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柳眉兒一看,呀,摔在地上的竟是師父!瘦子居然還倒揹著手,大模大樣站著,好像什么事也沒有,在閒逛大街。瘦子那一夥人可大喊大叫,為瘦子喝彩助威。

只見師父在地上雙膝往上屈,膝蓋幾乎頂著下巴,只翻一個身,臉朝上,腿就鬆下來,再一蹬,不再動勁兒。待柳眉兒撲上去,師父的鼻孔和嘴角都溢位鮮血,緊閉著眼,竟然斷了氣!柳眉兒不明白以師父這高超的武藝,何以剛過一招就喪了命。瘦子始終倒揹著手,他怎么將師父打死的?肯定暗下了毒手!柳眉兒跳起來大叫:「瘦鬼!你使喚暗器害死我師父,我和你決一雌雄!」

瘦子乾笑兩聲說:「你師父那點兒樣子活,還用得著使喚傢伙。你沒瞧我捆著兩隻手,他就完了?」

柳眉兒聽他辱沒師父的武藝,比害死師父更令他憤怒。他叫聲:「接招,瘦鬼!」漂漂亮亮給瘦子當胸一拳,瘦子把胸一挺,拳結結實實打在瘦子胸口上,跟著第二拳,第三拳……連珠炮一般打去,他把胸中的怒火洩在瘦子身上。

他只顧打,也沒見瘦子倒下。捶了一陣,耳邊只聽瘦子的聲音:「我讓了你七七四十九拳,該叫你嘗我這‘閻王腿’了!」

忽然柳眉兒覺得一陣風,也覺得一團影子從左邊撲來,但這絕不是瘦子打來的,瘦子在對面,這勁兒來自左面。是不是瘦子那幫人從旁下手?沒等看清,他的腰被一股力量托起,整個身子也托起來,又好像落在什么高高的、又軟又硬的東西上。跟著就一下子離開原處,身子像鳥兒一樣快速飛去。他並不感到哪兒捱了一下,也不疼,定神瞧,只見自己早和瘦子及那群人飛快分開。瘦子朝他叫著:「追,別叫他們跑了!」這時,他才明白有人救他。在瘦子朝他下手前的一瞬,把他抄起來扛在肩上救出來。是誰?誰有這樣奇異超絕的本領?他覺得這人輕功極好,力量奇大。他耳邊只有風響,眼前一片虛影掠過,如同騰雲駕霧,懸空飛行一般。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你要把我弄到哪兒去?我要為師父報仇!我不想活,我要拼命!」柳眉兒在這人的肩上叫著。

任他怎么叫,怎么鬧,怎么懇求,這人也不理他。他就用力掙脫,待他鬧得厲害,這人在他腋下戳一下,只覺渾身痠麻,沒力量喊叫了,只好任這人扛著走。走了許久,不知這人往何處一躍,他眼前立刻變得一片漆黑,只聞得一股濃重的腥味。原來,是一隻小漁船的船艙。他被放下來,船裡黑暗,一時看不清救他的人的模樣,黑乎乎只當是一個大漢子。他又叫起來:「你放我回去,我不能撇下師父。」那人怔了一下,忽然撲上來把他按倒,將一團布塞進他口中,又用根精麻繩把他的雙手雙腳全部綁上。雖然他有功夫,但在這人手裡沒半點兒用途。剛一動招,給那人隨手化解,跟個沒功夫的普通人一樣。

這人捆好他,撩開艙簾就走了。他真不知這人是救他還是害他。如果救他,把他弄到這裡反要捆他幹什么?莫非是個人販子,還是在鄉里就聽說過,天津衛專門有挖孩子的眼珠和心肝給洋人去做洋藥的。他不能等死,要死不如和師父一塊死。他想到師父剛才慘死的情景和多年來養他成人、傳授武功的種種親切往事,就決不能在這兒像要活宰的牲口一樣被人捆著。他叫都叫不出來,揮拳也絲毫揮舞不動。急得他胸中有團火亂撞,一下子撞上腦袋,登時腦袋一熱,眼一黑,就沒有知覺了。

這屋子好靜。柳眉兒醒來時,真像死而復生那樣。他睜開眼,先看見黃黃的松木的房檁和草笆,閃著稻草皮亮光的平光光的土牆,糊著白毛邊紙的窗子。窗子給一根樹枝子支著,一縷暖烘烘的陽光射進來,正曬著他的臉頰。他的臉又熱又舒服。看這房子,他真以為又回到老家,回到師父那房子。師父那房子卻沒有這么整潔乾淨。這是哪兒?一下子他想到昏倒之前所有的事。這事卻像相隔半個月那么遠,又像在眼前一樣死死壓在他心上。他翻身坐起來,只見一個莊稼人打扮的、四十來歲的漢子坐在他對面,抽著菸袋瞅著他,見他醒來就深深吐一口氣,不再瞅他,「啪啪」磕了菸灰,又往裡裝菸絲。

「你是誰?」柳眉兒問他。

這人輕淡地說:「救命恩人,你不認得?」

柳眉兒見這人眉目清淺,面色發黃,雙手纖細,身子也不健壯,不像救他的大漢,他哪有那么大力氣把他扛起來如飛一般地行走?他在船艙見過的大漢也不像這樣。可是他在黑乎乎的船艙裡並沒有看清楚呀……這人瞥他一眼,這一眼彷彿把他的疑惑看穿。便說:「你不信我這相貌平常的人,有能耐把你救出來?這我可就知道你的眼力一般了。怪不得我那師兄……不,你那師父死在黃七把的手裡呢!」

「你這是什么話?」柳眉兒頓時說,「別看你救了我,我並不謝你。你把我扛來,叫我把師父撇下。在這兒,你還對我師父不敬,別怪我用話傷你!」

「小子,我挺喜歡你的脾氣。咱爺兒倆把話挑明,如果我和你師父沒交情,也不會把你弄到這兒來。」

「怎么,你認識我師父?我不信。這是什么地方?你叫什么?」

「你問我叫什么,先不能告訴你。你問這是什么地方,離你家可不算近。你家在天津衛南邊靜海縣的雙堂,我這兒在天津衛西邊霸縣的煎茶鋪。我怎不認得你師父?你師父姓於,名叫寶鼎,屬虎,臘月祭灶那天生日,對不對?他太極、武當、少林各派功夫無所不知,十八般武器——矛、錘、弓、弩、銃、鞭、鐧、劍、鏈、撾、斧、鉞、戈、戟、牌、棒、槍、扒,無所不通。招招都有根有據,有本有源,靜海人稱他是‘萬寶箱’,對不對?」

「不錯!」柳眉兒聽人用稱讚的口氣,把他師父的本事說得如此齊全,煞是高興。

這人見柳眉兒得意的表情,不可捉摸地淡淡一笑,接著說:「這些事許多人都知道,不算什么。我說你和你師父的私事。你師父中年喪妻,膝下無子。七年前,你六歲,靜海縣發大水,夜裡你家的房子被洪水衝倒。你全家——你爹你娘和兩個妹妹都給淹死了。當時,你娘把你放在一個瓦缸裡。但水流太急,瓦缸被衝翻,你師父站在自家房頂上見了,冒死泅水救了你。他憐惜你無家可歸,孤單可憐,就收你為徒,實為養父。你師徒就和親父子一樣無異……」

柳眉兒聽了淚如雨下,哽咽著說:「我怎么能撇下師父……你到底是誰?你要真是師父的朋友,就該帶我去找師父,把他的屍首埋了,再為他報仇。」

這人忽然站起來說:「你隨我來。」就帶著柳眉兒走出屋子,穿過一片田地,走上草深石多的山坡,繞過一座破敗不堪、斷了香火的土地廟,走進一片靜靜的松樹林子。一路上這人沒和柳眉兒說一個字兒。一棵參天的大松樹下,他指著一堆青草和松枝說:「你和他見一面吧,咱就在這兒把他埋了。」

柳眉兒忙扒開青草和松樹枝,下面正是師父的屍體。柳眉兒大哭起來,緊緊抱住不能復生的師父不放。那人連勸帶拉,總算把他拉開。然後將旁邊的一些松枝搬開,那裡早掘好一個土坑,他把師父埋了。

柳眉兒跪在墳前說:「待我把那瘦鬼宰了,再給師父祭墳來!」

那人在一旁鞠三個躬說:「師兄,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叫侄兒親自給你報了這仇。」

柳眉兒聽了一怔,忽問他:「我兩次聽你稱師父為師兄,我怎么不知道師父有你這個師兄弟。」

這人道:「不知道的事,未必沒有。」

「你說,你什么時候與我師父做師兄弟的?」

這人道:「你想知道,我未必想告訴你。」

柳眉兒看這人的神情,不可捉摸,又似乎不可懷疑。他想了想又問:「你既然和我師父是師兄弟,那天見我師父失手,為啥不出手相救?」

這人說:「我遲了一步。我看見時,你師父正遭毒手,誰知他才過了一招就失手了!」

「那你為啥不為師父報仇?」

這人瞅了他兩眼,說:「你哪裡懂得……這我將來會告訴你的。你說吧,你想不想為你師父報仇?」

柳眉兒說:「當下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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