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自太陽汲取能量。所獲能量在名為「生物區系」的迴圈中流轉,一個生物區系就可以被描繪為一座包含多個層級的金字塔。最底層是土壤,植物層建築於土壤之上,昆蟲層建築於植物之上,鳥類和齧齒類動物層在昆蟲層之上,就這樣,不同動物群體一層層向上疊加,直至最頂端,頂端層級由大型食肉動物構成。
處於同一層的不同物種之間有其共同點,但不在於它們來自哪裡或擁有怎樣的外形,而在於它們以什么為食。每一層都依賴與之相鄰的較低一層,從中獲取食物,往往還包括其他供給,反之,每一層都為自己上方的那一層輸送食物和供給。從下往上,層級漸高,生物數量亦隨之遞減。就這樣,每一個大型食肉動物之下對應著數以百計的獵物,數以千計的獵物之獵物,數以百萬計的昆蟲,不計其數的植物。整個體系的金字塔形態反映了從塔尖到基座的數字累進程式。人類和熊、浣熊、松鼠等葷素雜食性動物共處同一中間層級。
基於食物和其他供給的序列被稱為「食物鏈」。如今,像「土壤—櫟樹—鹿—印第安人」這樣的食物鏈大都被「土壤—玉米—奶牛—農民」鏈條所取代。每個物種,包括我們自己,都是多個食物鏈中的一環。除了櫟樹,鹿還吃上百種其他植物。牛也一樣,除了玉米,還有上百種植物可供它們選擇。就這樣,兩者都同時在上百條食物鏈中充當著鏈環的角色。金字塔便是無數食物鏈交錯編織而成的集合體,其中關係如此複雜,以至於看起來好似無序,可整個系統的穩定性卻早已證明了,它是高度有序的結構。生物金字塔的正常運轉仰賴於其豐富多樣的組成部分之間的協作與競爭。
最初,生命的金字塔低矮扁平,食物鏈也都短小單一。是自然演化改造了它,一層層向上疊加,一環環不斷接續。數以千計的衍生物種造就了金字塔的高度和複雜程度,人類只是其中一種。科學為我們帶來了許多疑問,但至少,它為我們提供一個確定無疑的結論:自然演化的走向就是令生物區系越來越複雜多樣。
由此可見,土地並不只是土壤,它是能量的源泉,使能量得以在由土壤、植物和動物組成的生態圈中流動迴圈。食物鏈是生命的通道,將能量向上傳遞;死亡和腐朽則將能量送歸土壤。這個圈子不是閉合的,有的能量會在腐爛過程中消散,有的能從空氣中得到補充,有的會儲存在土壤、泥炭和年代久遠的森林裡;但它是延續不斷的,就像緩慢增長且流轉不歇的生命基金。向下沖刷的水流總會造成一些損失,但通常很有限,岩石的風化剝落就足以彌補。它們被儲藏在海洋裡,待到下一次地質運動,再升起形成新的陸地和新的金字塔。
能量上傳的速度和特性取決於動植物共同體的複合結構,一如樹木中汁液的上傳取決於它本身複雜的細胞組織結構。若沒有這樣的複雜結構,常規的能量迴圈大概就不會發生了。所謂結構,即構成金字塔的各物種所具備的特徵數目,同時涵蓋這些特徵的種類和功能。土地的複合結構與它的流暢運轉相互依存,共同構成一個能量體,這是它的基本屬性之一。
當迴圈圈中的一個部分發生改變,其他許多部分也必須自行做出相應調整予以配合。改變未必會阻斷能量流轉或改變其流向,自然演進就是一系列漫長的自發式改變,最終目的是使得流轉機制複雜化,加長能量迴圈圈。然而,漸進式的改變總是緩慢的,每一項改變都發生在區域性。人類發明工具的能力令我們有了製造改變的可能,這種改變激烈、快速、涉及廣泛,史無前例。
如今,動植物群的構成發生了一個變化。由大型食肉動物構成的金字塔頂被砍掉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食物鏈不是變得更長,而是被截短了。來自其他土地的馴養物種代替了野生物種,野生物種被轉移到了新的生存環境中。在這場全球範圍的動植物聯動過程中,有的物種逃脫控制變成了病害蟲害,有的卻遭遇了滅頂之災。這樣一些結果極少是刻意為之的,甚至不可預見——在整個架構中,它們表現為不可預知且往往無跡可尋的重新調整。農業科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新的病蟲害與新的防控科技手段之間展開的競賽。
還有一種變化也會對動植物間的能量流動以及能量復歸土壤的過程產生影響。這就是所謂地力,即土壤接收、儲存和釋放能量的能力。農業若是過度掠奪土壤,或是在以家養牲畜替換位於金字塔上層的原生物種過程中過於急進,就有可能擾亂能量迴圈,耗盡土地的能量儲備。當土壤中的儲備能量或用以儲藏能量的有機物被消耗殆盡,它被沖刷走的速度就會快於形成的速度。這便是水土流失。
水系和土壤一樣,也是能量圈的組成部分之一。由於工業汙染水質及築壩攔截水流等問題,某些動植物受到驅逐,而它們正是迴圈體系中儲存能量所必不可少的部分。
交通運輸業帶來了另一個根本改變:生長在一個區域的植物或動物,卻衰老、復歸於另一個區域。交通竊取了儲藏在岩石與空氣中的能量,投放到了別處。就這樣,我們用來自赤道另一側的氮肥肥沃自己的花園田地,在那裡,鳥兒捕食海洋中的魚,排出鳥糞石,將氮元素藏在其中。也就是這樣,原本安居一地、自給自足的能量圈被拽入了覆蓋全球的大圈中。
出於人類需求而強行改變金字塔必定消耗儲備能量,只是,在拓荒階段,這一過程卻往往呈現出野生動植物與人工養殖物種並存共榮的虛假繁盛景象。生物資本的這類消耗通常會遮蓋或推遲野蠻開發導致的懲罰。
在以上的簡單描述中,圍繞將土地視為能量圈的觀點,傳達了三個基本概念:
(1)土地不只是土壤。
(2)本地原生的植物和動物能夠保證能量圈的通暢;其他物種則未必,可能行,可能不行。
(3)人為改變與漸進式自然演化的秩序不同,前者帶來的影響比人類預期或能夠預見到的更加深遠複雜。
綜合上述概念,可以匯出兩個基本問題:土地能否自我調整以適應新的秩序?我們渴望的改變能否以較為溫和的方式達成?
不同的生物區系似乎對於粗暴改造的承受力並不一樣。比如說,西歐如今的土地金字塔與當年愷撒大帝看到的已經大不相同了。有的大型動物消失了;沼澤森林已經變成了草原或耕地;許多新的植物和動物被引入進來,其中有的失控成了有害外來物種;留存至今的本地生物在地域分佈和數量上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然而,土壤還在,仍舊肥沃——全靠引進氮肥的幫忙;溪流河水還照常流淌著;新的金字塔結構似乎運轉良好,還能堅持下去。整體迴圈體系中,找不到明顯可見的阻滯或紊亂。
也就是說,西歐擁有一個強韌的生物群系。它的內在程式強健而有韌性,經得住拉扯。無論發生多么激烈的改變,至少到目前為止,它的金字塔總能找到某種新的緩衝方案來維持其生態環境,使之可適宜人類及大多數本土物種繼續生存。
如今看來,日本大概也是經歷了劇烈改變卻沒有陷入混亂無序的又一個例子。
大多數人類文明區域——其中有的還僅僅是剛被人類文明觸及——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無序狀態,從輕微萌芽到嚴重耗損,各不相同。在小亞細亞和北非地區,氣候變化是一大困擾,它可能是事情的起因,也可能是嚴重損耗導致的結果。美國的無序程度各地不同:西南部、歐扎克地區、南部部分割槽域最為嚴重,新英格蘭和西北部最輕微。在尚未完全開發的地區,還有望實踐較好的土地利用方式。墨西哥、南美洲、非洲南部和澳大利亞的部分地區正處在嚴重且仍在日益加劇的損耗過程中,但我無法評估前景究竟會怎樣。
這種土地的無序幾乎在全世界都有所體現,就像是動物染上的疾病,只是還未達到引發徹底混亂或死亡的地步。即便土地得以休養生息,它的綜合複雜程度也多少受到了損害,其承載人類、植物和動物的能力已經被削弱。眼下許多被譽為「機遇之地」的生物區系,事實上是靠掠奪式農業為生,也就是說,它們所負荷的已經超出了當地土地長期以來的承載力。就這個層面而言,南美洲大部分地區都人口過剩了。
在乾旱地區,我們試圖通過復墾來抵消損耗,但太多證據表明,原本預期能夠長久運轉的復墾工程往往壽命不長。就我們自己的西部而言,最好的專案也堅持不過一個世紀。
歷史和生態學證據似乎共同證明了一項通行的推論:改變越溫和,在金字塔的調整上獲得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相對的,改變的劇烈程度與人口密度有關,稠密的人口更傾向於要求較為劇烈的改變。在這一點上,北美洲實現持續發展的機會要高於歐洲,前提是它能有效控制住人口密度。
這一推論與我們當前的邏輯背道而馳,後者假設:既然少量的人口增長能夠令人類生活富足,那么無限的人口增長也將帶來財富的無限增長。生態學知道,沒有什么密度關係能夠承受無止境的擴張。一切因密度而得來的收益都受制於邊際效益遞減法則。
無論人與土地之間存在怎樣的方程式,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什么可能通曉其中所有的關係。最近有關礦物質和維他命營養素的發現無疑揭示了上行鏈條中的依賴性:某些物質中微量至不可思議的元素決定了土地之於植物的價值,進而決定植物之於動物的價值。那么,下行鏈條又是怎樣的?那些正在消失的物種,那些被我們視作美學珍品而加以保護的物種是怎樣的?它們都在土壤的建設中出過力——那么它們是否也以某種我們還未知曉的方式扮演著土壤延續中不可或缺的角色?韋弗教授提議利用草原野花來重新固化風沙侵蝕區的浮土,可誰又知道,有朝一日,鶴與美洲鷲、水獺與灰熊不會也有什么用途呢?
landhealthandthea-bcleavage土地健康和a-b陣營分歧
一套土地倫理就是一種生態良知的體現,反過來,它也顯示出一種信念,即個體對於土地健康負有責任。這裡說的土地健康,就是土地自我更新的能力。而環境保護則是我們在理解和保護這種能力方面做出的努力。
環保主義者內部紛爭不休,以至於名聲並不好。表面看來,這些似乎只是增加了一些困惑,然而,仔細探究便可以發現,它們實際上揭示了普遍存在於許多相關專業領域的單一層面分歧。每個領域裡都有一個陣營(a)將土地視為土壤,認為其功能就在於產出可供交易的商品;同時有另一個陣營(b)將土地視為生物區系,認為它的功能範圍更加寬泛。至於究竟有多寬泛,不可否認,目前還有諸多疑問,尚無定論。
拿我個人的專業領域林業學來說,陣營a就很是滿足於像種捲心菜一樣植樹,將纖維素當成森林的基本產品。看來它並不打算制約暴力開發,它的觀念是農業化的。而在另一邊,陣營b認為林業與農業存在根本上的不同,因為前者關注自然物種,它的工作是管理自然生成的環境,而非建立一個人造的環境。陣營b原則上更青睞自然繁衍生產。面對類似美國栗樹這樣的物種滅絕和北美喬松這樣的瀕危萎縮,陣營b的擔憂不只出於經濟層面,也同樣出自生物層面。它會為下一級的整串森林功能而擔憂,其中就包括了野生動植物、遊憩、水域、荒野等地帶。依我看來,陣營b已經觸及到了生態良知的萌芽。
在野生動植物領域裡,類似的分歧同樣存在。對於陣營a來說,基本的商品是狩獵和肉類,衡量成果的標尺是捕獲的雉雞或鱒魚數量。作為權宜之計和作為固定手段的人工養殖都是可被接受的——只要單位成本許可。而另一側的陣營b,考慮的是有關生態圈的細節問題。繁育一種獵物會讓我們在大型食肉動物方面付出怎樣的代價?我們是否應當進一步依賴外來物種?對於已經萎縮至無法作為獵物的物種,比如草原松雞,該如何通過管理手段來恢復其規模?對於黑嘴天鵝和美洲鶴這樣的瀕危珍稀動物,又該怎樣通過管理使其恢復?管理原則能否擴充套件至野生花草?在這裡,我顯然看到了與林業領域別無二致的a―b陣營分歧。
論及更大的農業領域,我比較缺乏發言權,但看起來其中也存在著同樣的分歧。早在生態學誕生之前,科技農業就已經積極發展起來了,因此,大概可以判斷,生態觀念在這一領域的滲透將會較為遲緩。此外,由於行業技藝的天然性質,農民對生態區系的改造必定比林業工作者和野生動植物管理者更加徹底。儘管如此,農業領域內仍存在諸多不滿,這或許有助於開啟「生態耕作」的新視野。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大概是,新的證據表明,產量無法等同於農產品營養價值的衡量標準,產自肥沃土壤的作物無論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可能更加優越。在耗盡了地力的土壤上,我們可以通過施肥來提高產量,卻未必能夠同時提高產品作為食物的價值。有鑑於這個觀點可能延伸擴充套件到極其廣闊的分支範疇,我必須暫且放下它們,留待探討。
儘管那些自我標榜「有機農業」的不滿者總帶著幾分狂熱信徒的模樣,但他們至少是朝著生物學的方向前進,在對於土壤中動植物生態重要性的堅持上,這一點尤為突出。
農業與其他涉及土地利用的領域一樣,其生態學基礎很少為公眾所瞭解。舉例來說,即便受過教育,也極少有人認識到,最近數十年來最了不起的科技進步其實是施肥泵而非水井的改良。以土地換取土地,它們勉力彌補著不斷下降的土地肥力。
在所有這些分歧中,我們一次次看到同樣的根本矛盾不斷重複,例如:作為征服者的人類與作為生物區系中一員的人類自相對抗,扮演磨刀石的科學與扮演宇宙探照燈的科學自相對抗,淪為奴僕的土地與身為有機集合體的土地自相對抗。在這一點上,羅賓遜對於崔斯特瑞姆的勸告或許也剛好適用於身為地質時代生物物種之一的現代智人:
「無論願或不願
你都是王,崔斯特瑞姆,因為你是
離世之人中罕有的久經考驗者,
當他們離開,世界不復從前。
你的痕跡早已留存刻鐫。」
theoutlook展望
在我看來,有關土地的倫理中若沒有對土地的愛、尊重和讚歎,若沒有對其價值的高度認可,是不可思議的。至於價值,我所說的當然遠不止經濟價值,更有哲學意義層面的價值。
在土地倫理的演化過程中,阻礙其程式的最大障礙或許正是如下事實:我們的教育體系和經濟體系都在背離強烈的土地意識,而非靠近。所謂「真正的現代化」,是經由許多中間人和無數物理意義上的工具,將人與土地割裂開來。人們與土地之間不存在休慼與共的關係。對許多人來說,土地只是城市與城市之間留出來供莊稼生長的空地。要是拿出一天在土地上放鬆休息,恰好那個地方又不是高爾夫球場或「風景名勝」,他們便會百無聊賴。假如水耕法能夠完全替代農場來種植莊稼,那倒是很適合他們。用合成物替代木頭、皮革、羊毛和其他天然的土地物產,也必定比直接使用原版物品更適合他們。總而言之,土地是他已經「脫離」了的東西。
關於土地倫理,還有一個幾乎同樣嚴重的障礙,那就是農民仍舊要么將土地當成對手,要么當成奴役他的工頭。理論上說,農業機械化應該能夠砍斷束縛農民的鏈條了,但事實究竟如何,仍需存疑。
要想以生態的眼光理解土地,必不可少的就是對於生態的理解,這與「教育」的程度無關——事實上,許多高等教育似乎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生態學的內容。理解生態並不一定需要學過那些貼著生態學標籤的課程,它更可能來自其他標籤之下:地理學、植物學、農學、歷史,或是經濟學。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無論擁有怎樣的標籤,如今的生態意識培養還是遠遠不夠。
若非還有公開反對這些「現代」趨勢的少數派人士,在土地倫理的問題上,希望必定微乎其微。
在土地倫理的形成過程中,有一個攔路虎必須移除,方法很簡單,只要不將合理使用土地視為單純的經濟問題就行了。除了短期經濟效益,更要依照倫理和美學的是非標準來對每個問題詳加考察。當一件事情傾向於保持生態共同體的完整、穩定和美好時,它就是正確的。若是走向別的方向,便是錯了。
當然,我們能為土地做些什么,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都受到經濟可行性的制約,這是毋庸置疑的。過去如此,將來仍會如此。經濟決定論的謬論一直以來勒在我們集體的咽喉上,認為一切對於土地的使用都由經濟決定,這正是我們需要擺脫的。無數行為和態度——或許還要加上大部分與土地發生的關係——都取決於土地使用者的品位和偏好,而非他們的財力。在所有的土地關係中,與其說投資資金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倒不如說,大部分關係是以投資的時機、前景、技巧和信念為轉移的。當一名土地使用者開始思考,他便也遵循了同樣的規則。
我刻意將土地倫理表達為社會演化的成果,原因在於,此前從未有如倫理這般重要的東西被「寫下來」。只有最膚淺的歷史系學生才會以為是摩西「寫下」了《十誡》——它是在一個擅於思考的群體頭腦中逐漸形成的,只是為了方便詳加討論,才有摩西寫下了這樣一份暫時的摘要。我用到「暫時」這個詞,是因為演化永遠不會停止。
土地倫理的演化是一段理智與激情並重的程式。環境保護披著良善的外衣,結果卻徒勞無功,甚至還帶來了危險,因為無論對於土地還是對於以經濟為導向的土地使用,它們都缺乏批判性的理解。當倫理的先鋒從個體轉向共同體時,其中所蘊含的知識也將隨之增加。我想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
任何倫理道德都擁有同樣的作用機制,即社會對於正確行為的認可,以及社會對於錯誤行為的否定。
總體說來,我們眼前的問題是態度和手段的問題。我們用一臺蒸汽挖掘機重塑阿罕布拉,為挖出的土方數量驕傲不已。放棄挖掘機大概很困難,畢竟它有許多優點,可我們也的確需要更溫和、更客觀的標準來對它的成功運用加以評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