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dernessforscience科學的荒野
一個生命體最重要的特徵在於內在的自我更新能力,我們稱之為「健康」。
有兩種生命體的自我更新程式受到了人類的干擾和控制。其一是人類自己(因為醫藥和公共衛生);其二是土地(因為農業和環境保護)。
控制土地健康的努力不算太成功。現在大家都明白了,當土壤失去肥力,或是肥力的流失速度比形成速度快,並且區域內的水系出現異常的洪水或枯竭時,就意味著土地生病了。
此外,其他的一些失調也都已經被認識到了,但還只是侷限在事件本身,並未被視為土地生病的病徵。比如,儘管人們也在努力進行物種保護,但某些植物和動物還是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儘管人們盡力防控,但某些有害物種還是入侵了。類似種種,若沒有更簡單合理的解釋,必定就應當被視為土地系統的病徵。畢竟這兩種情況發生得如此頻繁,絕不可能以「正常的進化演變事件」來加以解釋。
對於土地的這些小病痛,我們的理解反映出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的應對方式始終還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從未考慮過另一個事實,即最初塑造了土壤特性的野生動植物系統,其重要性或許不遜於土壤本身的維繫保護。比如說,最近的發現揭示,雖然不知道原因何在,但菸草作物的品質取決於野生豚草對於土壤的預先調理。我們還沒有意識到,像這樣出乎意料的生物鏈或許遍佈整個自然界。
當草原犬鼠、地松鼠或是老鼠氾濫成災時,我們採取行動毒殺它們,卻從未超越動物本身去想想,是什么導致了它們的激劇繁殖。我們設想動物的問題必定有著來自動物的原因。可最新的科學證據指出,植物生態的紊亂才是齧齒類動物氾濫的真正根源,然而,幾乎還沒有人沿著這條線索深入探索下去。
許多林場的土壤原本供養著三種或四種樹木,後來卻只能生長出一種或兩種樹木。為什么?善於思考的林業工作者能夠明白,原因不在於樹木本身,而在於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重建土壤的微生物系統比破壞它們要多花上很多年的時間。
許多防護措施也明顯浮於表面。防洪堤和洪水的成因沒有任何關係。攔沙壩和梯田無法觸及水土流失的根源。獵物和魚類供給的保護區和養殖場無法解釋,為什么物種本身無法維持自身種群的數量。
總之,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出,土地就和人體一樣,當某個器官出現病徵,病源或許是在另一處。我們眼下稱之為環境保護的舉措,在很大程度上都只是稍稍緩解區域性的痛楚罷了。這些舉措是必要的,但絕不應該和治療混為一談。醫治土地的技術正在蓬勃發展,可是有關土地健康的學科尚未誕生。
首先,一門鑽研土地健康的學科需要一套健康常態下的基準資料,外加一副有關健康土地如何像生物體般維持自身運轉的圖示。
我們有兩套現成的模板。其一,是找出經過人類若干世紀的盤踞,卻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土地生理機能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我只知道一處:歐洲東北部。在那裡,我們的研究鎩羽而歸的可能性不大。
其二,也是最完美的模板,是荒野。古生物學早就以豐富的證據證明了,在相當漫長的時間裡,荒野始終維持著自身的良好運轉。也就是說,荒野中生存的物種鮮少消失,也不會失控;風與水製造土壤和帶走土壤的速度持平,甚至前者更快。那么,我們就可以假設,荒野作為土地健康的實驗室,有著人類從未想到的重要意義。
沒有人能蹲在亞馬孫流域研究蒙大拿州的土地生理機能,每一片生態組合區都需要它自己的荒野,這樣才能開展已開發土地和未開發土地的對比研究。當然,除了已經失衡的荒野研究區域外,想要搶救更多的東西已經太遲了,絕大多數倖存下來的荒野都太小,無法完整保持它們健康常態的方方面面。即便是單體面積能達到百萬英畝的國家公園,也還不足以大到保護它們的原生大型食肉動物,也無法阻擋家畜帶來的動物疾疫。就像黃石公園失去了它的灰狼和美洲獅,緊隨而至的結果便是麋鹿摧毀植物圈,特別是冬季草場區域內的植被。與此同時,北美灰熊和高山盤羊的數量也在減少,疾病正是導致後者種群萎縮的原因。
然而,即便在最大的荒野區域也已經開始出現區域性的失衡時,韋弗也只需要區區幾英畝野地就能解答下面的問題:為什么草原野生植物比替代了它們的農業作物更加耐旱。韋弗發現,草原物種在地面以下實施的是團隊作業,它們的根系分佈在不同的深度上,而各種農作物雖是輪番上陣,卻始終只盯著同一層土壤而忽略了其他,結果自然是令其不堪重負,終至積重難返。一個重要的農業學原則在韋弗的研究中浮出了水面。
無獨有偶,託格雷迪亞克也只需要幾英畝的荒野就能發現,為什么廢耕農田裡的松樹永遠無法長得像未開發森林土地上的松樹那般高大,那般能抗強風。原因在於,後者的根系可以循著老樹留下的樹根通道伸展,因而紮根更深。
在很多時候,我們真的是不知道應該期待健康的土地有怎樣的出色表現,直到能夠有一片荒野地區作為生病土地的參照。就像大多數走進西南部地區的早期旅行者都曾描繪說高山河流是如何清澈,懷疑的聲音卻始終存在——或許他們是剛巧在最好的季節看到了這些河流呢。研究水土流失的專家們沒有基準參照系,直到在奇瓦瓦州的馬德拉山脈發現了非常接近於描述的河流,因為印第安人的威懾,它們從未被開發,也不曾遭遇放牧,就算是最糟糕的時候,河水也只呈現出淡淡的乳色,絕不會混濁到妨礙鱒魚捕捉蚊蠅。苔蘚順著河岸一直爬到水面邊緣。在亞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類似的河流兩旁大都排布著長長的鵝卵石帶,沒有苔蘚,沒有土壤,幾乎看不到一棵樹。通過建立一個國際科研站來對馬德拉山脈的荒野加以保護和研究,從而同時為邊境線兩側的生病土地提供治療的參照體系,應當會是一個值得考慮的睦鄰協作方式。
簡單地說,所有現存荒野,無論大的還是小的,都可能具備成為土地科學中基準參照體系的價值。遊憩不是它們唯一的用途,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用途。
wildernessforwildlife野生動植物的荒野
國家公園並不足以成為保護大型食肉動物生存的手段——北美灰熊的危機近在眼前,何況公園體系中灰狼的消失已成事實。同樣,它們也不足以保護盤羊——事實上,大多數羊群的規模都在萎縮。
導致這些狀況的原因有時候很清楚,有時候卻模糊不清。對於像灰狼這樣活動範圍極廣的物種來說,公園當然還是太小了。由於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許多動物物種很難在群體孤立的情況下繁衍興旺。
要拓展荒野動物的生存空間,最可行的途徑在於國家森林,它們更加荒涼,通常圍繞在國家公園外,能夠以公園的形式在保護受威脅物種方面發揮功用。然而,現實中它們並沒有被賦予這樣的功能,北美灰熊便是可悲的例證。
一九零九年,當我第一次看到西部時,每一個主要的群山彙集之處都有灰熊出沒,可是你很可能連續旅行好幾個月也遇不上一名護林員。如今,幾乎「每一叢灌木背後」都有一個頂著某種名義的環境保護工作者,然而,隨著野生動植物機構的增長壯大,我們最高大威武的哺乳動物卻堅定地持續退向加拿大邊境。官方資料稱美國境內有六千頭灰熊,其中五千頭都在阿拉斯加,此外就總共只有五個州還有零星分佈。這似乎表明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態度:只要加拿大和阿拉斯加還有熊,那就夠了。在我看來,這並不夠。阿拉斯加的熊屬於另一個種類。去阿拉斯加尋找北美灰熊,就像到天堂尋找幸福一樣,永遠都可望而不可即。
拯救北美灰熊需要一系列的廣袤地域,其中應當沒有公路,也沒有家畜,或者說,家畜造成的危害應當控制在可被消化彌補的範疇內。要建立這樣的區域,收購分散的牧場是唯一的辦法,但縱使當局大手筆買下並改變了土地的用途,環境保護機構在達成最終目標方面其實並沒有任何成長。據說林務局已經在蒙大拿州建立了一片灰熊保護區,可我知道,同樣是林務局,正在猶他州大力推動綿羊產業,絲毫不顧及一個事實:猶他州內擁有北美灰熊現存唯一的棲居地。
永久性灰熊保護區和永久性荒野無疑只是同一問題的兩種說法。無論對哪一項的熱愛都要求環保工作具備長遠的目光和基於史實的遠景藍圖。唯有看到了自然演化這幕大戲的人才能不負眾望,對荒野這個劇場,或劇場的傑出成就灰熊做出評估。若是教育真的能教給人們點兒什么,那么,遲早有一天,會有越來越多的城市居民懂得,正是舊西部的遺產賦予了新西部更多的意義和價值。然而,當未來的年輕人循著劉易斯和克拉克的足跡撐船沿密蘇里河逆流而上,或是追尋著詹姆斯·卡彭·亞當斯的身影行走在內華達山脈時,每一代都會問:大白熊在哪裡?如果到時我們不得不回答說,在環境保護主義者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消失了,那該是多么遺憾啊。
defendersofwilderness荒野守護者
荒野是一種不可再生資源,只會萎縮,不會增長。通過遊憩、科研或野生動植物保護等方式,可以遏止或延緩它遭到侵蝕的速度,但要真正創造一片新的荒野,嚴格來說是不可能的。
這就意味著,任何荒野保護專案都是一場守衛戰,需要通過它們將荒野的退化減小到最低限度。一九三五年,「為了拯救美國現存的荒野」,荒野協會建立。
然而,只有這樣一個協會還不夠。除非具備荒野概念的人遍佈所有環保機構,否則,很可能直到行動時機錯失之後,協會才能獲悉又有新的破壞出現。更進一步說,一個兼具荒野意識和戰鬥力的公民少數派也是必不可少的,他們要能夠隨時監控全國動態,必要時還得能隨時採取行動。
在歐洲,荒野已經退到了喀爾巴阡山脈和西伯利亞,每一位有見識的環保主義者都為它的失落而痛心惋嘆。就連英國,這個幾乎比任何其他文明國度都更加缺乏富餘土地空間的國家,都採取了雖然遲來卻頗具生命力的補救行動,以挽救那寥寥幾處小面積的半荒野地帶。
歸根結底,認識荒野的文明價值是一種能力,更扼要地說,問題只有一個:如何保有具備知性的謙恭。頭腦狹隘的現代人丟失了立足於土地的根,卻自以為已經找到了重點——那些他們那般喋喋不休高談闊論的帝國霸業、政治經濟,那些他們以為會光耀千古的東西。唯有學者才會對組合成歷史的所有小小片段心懷感激,自一個簡單的起點開始,人類一次又一次迴歸,以重整旗鼓開啟另一段尋找恆久價值體系的探索旅程。唯有學者才能懂得,為什么說,恰恰是原始的荒野為人類社會提供了定義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