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康星州 Wisconsin

最後,一名印第安人得到了鷹的羽毛,將它們敬獻給命運三女神,相信她們對印第安人格外眷顧。他從未想過,也許她們正忙著擲骰子來抵禦地心引力:鼠和人,土地和頌歌,也許都只不過是阻止原子跌入海洋的方式。

又一年裡,x正待在河岸邊的一株三角葉楊裡,河狸吞下了它。河狸總是爬上高處覓食,下到低處死去。一場嚴重的霜凍凍結了池塘,河狸餓死了。待到春汛來時,x隨著屍體順流而下,每一個小時裡跌落的高度都比之前一整個世紀還多。這一程的最後,它停在了一處回水灣裡,在這個灣裡,它成了一隻小龍蝦的食物,隨後到來的是浣熊和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在河堤墳塋里長眠,將它卸下。某年春天,一副牛軛刺破了河堤,洪水襲來,用不了一週,x便回到了它遠古的監牢——海洋——之中。

逍遙在生物圈中的原子太自由自在,以至於根本意識不到自由,回到海洋的原子卻早已忘卻了自由。每當一粒原子跌入海洋,草原便從風化的岩石中再抽出一粒。唯一確定無疑的是,草原生物必須努力汲取,快速生長,頻繁死去,才能避免入不敷出。

根鬚鑽縫是天性。就在y被之前的地層釋放出來時,新的動物到來了。它們開始整飭草原,好讓它符合自己心目中的規則與秩序。一隊耕牛翻開了草原的草皮,通過一種名叫小麥的新草,y開始了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年度旅行。

過去的草原仰賴植物與動物的多樣化生存,每一個物種都是有用的,是它們之間的所有合作與競爭共同維護了草原的持續發展。但麥田農夫是拘泥的建築工,對他來說,只有小麥和耕牛才是有用的。他看到無用的鴿子成群結隊飛臨他的小麥上空,便立刻要將它們從天空掃蕩乾淨。他看到谷長蝽接手了偷盜工程,勃然大怒,因為這無用的玩意兒太小,沒辦法殺乾淨。他看不到負荷了太多麥子的沃土正在流失,裸露在春天的瓢潑大雨裡承受著沖刷。等到水土流失和谷長蝽最終終結了小麥種植,y和它的同伴早已順水而下,遠遠離開。

當小麥王國坍塌崩潰,拓荒者開始效仿古老的大草原:他轉而畜養牲畜求利,他進而種植擅長泵取氮的紫花苜蓿,他還用根鬚深長的玉米來發掘更深處的土壤之力。

他運用紫花苜蓿和每一種新型武器來對抗水土流失,並非只為保住已有的耕地,還為開發新的——下一片將會需要保護的——耕地。

就這樣,儘管有紫花苜蓿,黑土地還是漸漸羸弱下去。水土流失治理工程師築起水壩和梯田來留住y。陸軍工程師建造起防洪堤和翼壩來將它與河流隔離。河水不再漫淹,河床卻慢慢抬高,直至阻塞了水道。於是工程師們又修起巨型海狸池塘一般的水池,y在其中的某一個裡沉潛下來,它那由岩石到河流的旅行在短短不到百年時間裡便結束了。

剛抵達池塘時,y還有過幾次遊歷水生植物、魚和水鳥的旅行。可修建了水壩的工程師們又建起了排水渠,它們被遠遠送出,然後被低處的山巒和海洋捕獲。這些原子曾讓白頭翁花綻放,曾迎接北歸的高原鷸,如今卻毫無生氣地躺著,懵懵懂懂,被囚禁在油汙爛泥中。

根鬚依然在岩石間探尋。大雨依然沖刷著曠野。鹿鼠依然在小陽春裡收藏起紀念品。曾有份參與消滅鴿群的老人依然津津樂道於羽翼撲散的榮光。黑白花的野牛在紅色畜欄裡進進出出,充當起巡行原子的免費順風車。

onamonumenttothepigeon鴿子紀念碑

我們建了一座碑,來紀念一個物種的葬禮。它代表著我們的懊悔。我們哀傷,是因為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人可以看到凱旋的鳥兒列陣衝來,掠過三月的天空,為春天開路,掃過威斯康星的每一片樹林和草地,驅逐敗走的冬天。

年輕時親眼看見過旅鴿的人還活著,年少時曾隨鴿翼捲起的風搖晃的樹還活著。但再過十年,就只有最古老的櫟樹才會記得它們。到最後,只有山巒記得。

書本和博物館裡總是有旅鴿的,但那不過是些圖畫塑像,無喜無悲,無苦無樂。書上的鴿子不能衝出雲層嚇得鹿兒奔逃躲藏,不能鼓動著雙翼因綴滿堅果的樹林發出如雷歡呼。書上的鴿子不能清早剛在明尼蘇達享受過新收割的小麥早餐,傍晚便趕到加拿大品嚐藍莓晚宴。它們永遠活在徹底的死亡中。

比起我們,我們的祖父們住得沒那么好,吃得沒那么好,穿得也沒那么好。他們為之奮鬥,改變了命運,卻也讓我們失去了鴿子。也許,我們現在這樣悲傷,是因為我們的心底裡也不敢確定這份交易是否值得。工業社會的小玩意兒為我們帶來了鴿子時代所不曾享有的舒適,但它們是否也為春日帶來了同樣的榮光?

自從達爾文帶領我們窺見了物種起源之一斑,一個世紀過去了。如今我們知道了當年車輪滾滾的大篷車先輩們所不知道的:人類不過是漫漫進化長路中與其他生物同行的普通一員。時至今日,這新的認知本該為我們帶來一些與其他生物的親近感,一個和平共存的希冀,一份對於世間生命大業之深廣漫長的驚奇。

最重要的是,自達爾文以降的一個世紀裡,我們本該明白了這樣的道理:人類雖然在今天擔任了探險航船的船長,航行卻絕非只為人類而發,此前有關於此的種種猜想,終究無非是盲人摸象的胡亂叫嚷罷了。

這些事情,唉,都是我們本該明瞭的。可看起來並沒有多少人意識到。

一個物種為另一個物種的消亡而哀悼,這算是日光之下的新事。殺死最後一頭猛獁象的克魯馬農人,腦子裡只會想著肉排。射殺最後一隻旅鴿的獵手,腦子裡只會想著他自己的高超槍法。棒打最後一隻大海雀的水手乾脆什么都沒想。可是我們,失去了旅鴿的我們,為所失去者哀悼。如果葬禮是我們的,鴿子恐怕不會為我們而哀傷。這才是人類優越於鳥獸的真憑實據,而非杜邦先生的尼龍抑或是萬尼瓦爾·布什先生的炸彈。

這座紀念碑如同遊隼般高踞懸崖之上,掃視整個闊大的山谷,守望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許多個三月裡,它看著雁群飛過,聽它們告訴河流,苔原上的水更清、更冷、更孤寂。它眼見許多個四月裡的紫荊花開了又謝,許多個五月裡的櫟樹吐豔,鋪滿萬千山頭。尋尋覓覓的林鴛鴦在椴木林中挑揀中空的枝幹,金色的藍翅黃森鶯從臨河的柳枝上搖落金色花粉。白鷺在八月的泥沼中展示曼妙身姿,高原鷸自九月的天空中呼嘯而來。山核桃撲通撲通掉進十月的落葉,冰雹噼噼啪啪敲打十一月的山林。可是,再也沒有旅鴿飛過,因為再也沒有旅鴿——只留下了這無法飛翔的一隻,青銅鑄就,鍥在山岩上。遊人能夠讀到這條墓誌銘,可他們的思緒不會為之展開翅膀。

經濟至上的衛道士告訴我們,為鴿子憂傷只不過是懷舊的鄉愁——就算獵人不殺鴿子,農夫最終也會為了自衛而滅絕它們。

這是諸多極具說服力的奇怪真理之一,但究其根本,理由卻不是這些。

旅鴿是生物的風暴。它是飛舞在兩大反向電位間的閃電,養尊處優與生存之需,本是無法安然並存的兩端。羽毛風暴每年一度匯聚,咆哮著升起、落下、穿越大陸,抽取森林與草原的累累果實,在移動的生命之爆發中將它們燃盡。與其他連鎖反應一樣,旅鴿必須保持住自身的熱烈強度才能生存。當獵鴿人削減了它的數量,拓荒者抽去了它的釜底之薪,它的火焰便漸漸熄滅,不再噼啪作響,甚至蕩不起一絲煙塵。

今天,櫟樹仍然向天空誇耀著它滿綴的果實,可羽毛的閃電再也不見。蚯蚓與松象甲沉默地慢慢執行著它們的生物使命,那過去曾自天空中引下閃電的使命。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鴿子已逝,而在於,在巴位元時代之前的千萬年裡,它們一直都在。

旅鴿熱愛它的土地:它強烈渴望擠擠挨挨的葡萄和爆裂開的山毛櫸果實,因之而生;它蔑視路途的遙迢與季節的變換,因而得生。無論威斯康星能否無私地給予它今日,它都會繼續探尋並找到明天,在密歇根,在拉布拉多,或者田納西。它的愛為眼前的東西而準備,這些東西總會出現在某個地方——要找到它們,只需要自由的天空和拍動翅膀的決心。

熱愛逝去之事也是日光之下的新事,還不被大多數人和所有的鴿子所瞭解。將美洲視為歷史,將命運想象為將來,穿越靜靜流逝的時光去嗅聞一株山核桃——所有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可能的,要實現它們,也只需要自由的天空和拍動我們的翅膀的決心。其中藏著我們優越於鳥獸的真實憑據,而非布什先生的炸彈和杜邦先生的尼龍。

flambeau弗蘭博河

從未在狂野河流上劃獨木舟,或是隻在船尾嚮導的陪伴下劃舟的人,總難免將獨木舟旅程的價值歸結為滿足好奇,外加健康的運動。我也曾經如此,直到在弗蘭博河上遇到了兩名大學生。

收拾過晚餐餐具,我們坐在河灘上,看對岸的一頭雄鹿低頭吃水生植物。很快,雄鹿抬起頭,筆直豎起耳朵,旋即奔向它的藏身之處。

就在這時,河灣上轉出了令它驚慌的源頭,那是兩名男孩,駕著一艘獨木舟。他們看到了我們,靠近岸來打招呼。

「幾點了?」是他們的第一個問題。他們解釋說,倆人的手錶都停了,平生頭一回,沒有鍾、汽笛或是收音機可供他們對時。兩天以來,他們靠看「太陽鍾」度日,併為此緊張興奮不已。沒有僕人為他們端上飯菜——他們得從河裡覓食,要么就空著肚子走。沒有交通警察吹哨子警告他們避開前方急流裡的暗礁。沒有友善的屋頂讓他們在錯估紮營時機後保持乾爽。沒有嚮導告訴他們,哪片營地整夜有微風吹拂,哪片得通宵忍受蚊子叮咬之苦,哪種木頭燒起來乾淨利落,哪種只會冒煙。

在年輕的冒險家們告別駛向下游之前,我們得知他們倆都將在這趟旅程結束後,參軍入伍。現在,旅行的動機很清楚了。這趟旅行是他們第一次品嚐自由的滋味,也將是最後一次。這是穿插在校園與軍營兩大紀律陣營之間的幕間曲。荒野旅行最根本的要義在於刺激,不是因為新奇,而是因為它們代表著可以犯錯的絕對自由。荒野依照他們行動的明智或愚蠢施予獎懲,讓他們第一次品嚐到這樣的滋味,這是每一位樵夫每一天都要面對的,卻也是現代文明修築起一千個緩衝帶以求避而遠之的。這些男孩在這特別的感受中「做自己」。

也許每個年輕人都需要偶爾來一段荒野旅行,只為了解這份特殊的自由所蘊含的深意。

當我還是個小男孩時,父親總是用「幾乎像弗蘭博河一樣」來形容所有值得造訪的露營地、釣魚處和樹林。等到終於在這條傳說中的河流上獨自放舟時,我發現,作為一條河流,它無可挑剔,可作為荒野,它卻已奄奄一息。嶄新的小別墅、度假村和公路橋將延綿的荒野切成了越來越細小的碎片。在弗蘭博河上順流而下,變成了兩種觀感在心理上不斷地相互交替摧毀:你剛剛有了幾分身在荒野的感覺,立刻便冒出一個碼頭衝入視線,隨後,很快就能與岸邊某位農舍主人種下的芍藥花擦身而過了。

穩穩劃過了那些芍藥,一隻徘徊在岸邊的雄鹿幫助我們回想起荒野的氣息,直到下一處急流補全整幅圖畫。但在下游的寬闊水面邊,注視你的又將是一座人工味道十足的小木屋,有著複合材料的屋頂、「休息一下」的招牌和消磨午後時光的鄉村涼亭。

保羅·班揚太忙了,無暇考慮子孫,但他若是曾經想過要保留一塊地方讓子孫後代能看看古老北部森林的模樣,一定會選擇弗蘭博河,因為最好的北美喬松和最好的糖槭、黃樺和鐵杉都生長在同一片土地上。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樣豐富的針葉、闊葉混交林都是難得一見的。闊葉樹享有的土壤比松樹通常得到的更加肥沃,弗蘭博河的松樹生長在闊葉林地裡,如此高大珍貴,如此靠近一條適合輸送原木的河流,以至於它們很早就遭到了砍伐,它們巨大的樹樁用腐爛程度講述著這一切。只有不夠完美的松樹得以倖免,好在活到今天的松樹還很多,它們豎起一座座綠色的紀念碑,紀念逝去的歲月,勾勒出弗蘭博河上方的天際線。

闊葉樹遭到砍伐要晚得多。事實上,最後一家大型硬木公司拆掉它最後一段木料運輸鐵路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到今天,那家公司只留下了一個「土地開發辦公室」,孤零零站立在鬼鎮上,向滿懷希望的移居者兜售那被砍伐殆盡的光禿原野。就這樣,美國曆史上的一個時代逝去了,那是一個砍光伐盡後便轉身離開的時代。

就像在遊人散盡的露營地裡翻找垃圾的郊狼,後伐木經濟時代的弗蘭博河依靠它自己過去的殘留而活。被稱為「流竄者」的伐木短工為了伐取紙漿原材料,在殘枝敗葉中搜尋僥倖逃過大伐木風潮的小鐵杉。一組帶著便攜鋸木設施的傢伙在河床上尋找沉木,許多木頭都是在那原木順流飛馳的光輝日子裡沉入河底的。這些裹著河泥的沉木被拖上河岸,一排排堆在過去的林場上,所有木頭都完好無缺,有的甚至很值錢,因為今天的北部森林裡已經沒有這樣的松樹了。砍伐樹幹做標柱燈杆的人掃蕩了沼澤上的北美香柏,鹿緊隨他們左右,等待樹木倒下後大嚼樹梢的葉。萬事萬物都靠過去的殘留生存。

所有掃蕩工作都進行得如此徹底,以至於當人們建造現代村舍小木屋時,使用的竟是仿原木的膠合板,它們出產自愛達荷或是俄勒岡,乘著大卡車被拖到威斯康星的森林裡。若用「運煤到紐卡斯爾」這條人盡皆知的諺語來形容弗蘭博河,倒還算是客氣了。

但是,河流還在,從保羅·班揚的歲月到現在,還有些東西幾乎不曾改變。凌晨時分,當汽船還在沉睡,人們仍舊能夠聽到河流在荒野裡歌唱。州立土地上還有幾片幸運的樹林未曾遭到砍伐。為數不少的野生動物也活了下來:大梭魚、鱸魚和鱘魚在河中游來游去,棕脅秋沙鴨、北美黑鴨和林鴛鴦在泥沼中繁育後代,魚鷹、雕和渡鴉在天空盤旋。鹿隨處可見,也許有點太多了——我在短短兩天的漂流裡見過足足五十二頭。一匹或是兩匹狼仍在弗蘭博河上游逡巡嗥叫,一名陷阱獵人號稱看到過一隻貂,儘管自一九零零年以來,弗蘭博河流域就再也沒有出產過貂皮了。

圍繞著這些荒野的殘留,州環保局從一九四三年開始劃定了五十英里的河段用以重建荒野,好為威斯康星的年輕一輩提供服務和消遣。這段荒野流域設在一片周正的州立森林中,但河岸邊不會開發林業,而且會盡可能減少道路的修築。緩慢而耐心地,環保局一點點將時鐘往回撥,購買土地,移除鄉間別墅,截斷不必要的道路,有時花費不菲,竭盡全力向最初的荒野退去。

過去,肥沃的土壤曾讓弗蘭博河上長出最好的軟木松,任保羅·班揚採伐,一如近幾十年來滋養著臘斯克縣,令乳業得以萌芽。牧場主們想得到更便宜的電力,於是拋開本地電力公司,創立了自己的農村電力聯營公司,並在一九四七年提出了修建水電站的申請。如果電站開始修建,正逐步恢復成為適合獨木舟漂流的五十英里荒野流域必將遭到斬尾截流。

這是一場激烈尖銳的政治博弈。立法部門對來自農民的壓力很敏感,卻完全無視荒野的價值,不但批准了農村電力的建站申請,更剝奪了環保委員會再次發聲的權利,禁止他們對電站選址地區的處置提出異議。看起來,和這個國家裡所有其他的荒野河流一樣,弗蘭博河上僅存的獨木舟水域最終也將為能源開發所馭。

也許,我們的孫子將永遠無緣得見荒野之河,也將永遠錯失在歌唱的流水上駕駛獨木舟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