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shlandelegy沼澤輓歌
黎明的風在大沼澤上盤旋。它不動聲色地緩緩捲動晨霧,掠過寬闊的沼地。迷霧如白色冰川幽靈般前行,飄過落葉松方陣,滑過露水深重的泥沼草甸。天地之間,純然一片寂靜。
不知名的天外搖起了小鈴鐺,大地側耳聆聽,叮噹聲溫柔灑落。隨即重歸寂靜。現在,一陣犬吠聲傳來了,像是出自某隻擁有甜美嗓音的獵犬,很快便引來一陣亂糟糟的應和。接著,獵角驟然吹響,號聲清越高遠,劃破天際,直刺入迷霧中。
號聲時而嘹亮,時而低沉,時而止歇,到後來,小號聲、嘎嘎聲、呱呱聲和叫喊聲混作一片,越來越近,幾乎連沼澤也搖動起來。可那聲響究竟從何而來,仍然是個謎。直到最後,太陽的金光揭開謎底:一大群排成梯形的鳥兒飛來了。它們平平展開雙翼,自升騰的迷霧中現出身形,在空中劃出最後一道弧線,鳴叫著,盤旋而下,降落在它們的覓食場上。鶴沼上,新的一天開始了。
在這樣一個地方,時間感厚實而沉重。從冰川時代開始,每一個春天,它都在鶴鳴中醒來。沼澤所在之處,整片泥炭地層躺在一個古老湖泊的盆底上。可以說,鶴群就站立在它們自己溼漉漉的歷史書頁上。這些泥炭是壓扁了的遺蹟,來自擠滿池塘的苔蘚、遍佈沼澤的落葉松,還有,自冰原退卻後便在落葉松林之上飛翔鳴叫的鶴。旅隊世世代代綿延不絕,用它們自己的骨骼建起了這架通向未來的橋樑,打造了這片棲息地,再一次,未來的主人在這裡生活、覓食、死去。
結局如何?沼澤旁,一隻鶴吞下了一隻倒霉的蛙,奮起它笨重的身體飛上半空,拍動有力的翅膀迎向朝陽。落葉松一次次應和著它堅定的號角。看來,鶴知道答案。
面對自然有如面對藝術,我們的感受力因美而生。它漸漸成長,行經一個又一個演繹美的舞臺,化作了至今仍無法以言語盡訴的價值。我想,鶴的感知力更高階一些,超越了言語可以觸及的層面。
儘管如此,大概還是可以這樣說:我們對於鶴的喜愛是隨著地球的歷史面紗被緩緩揭開而增長的。現在我們知道,鶴的家族始於遙遠的始新世。生活在這個家族起源時期的其他動物都早已埋骨山川丘陵深處了。當鶴鳴傳來,我們聽到的不只是鳥兒。我們聽到的,是「演化」管弦樂團裡的小號。它象徵著我們無法掌控的過去,象徵著我們在不可思議間跨越的一個又一個千年,正是這無數個千年,奠定並鑄就了現今鳥兒與人類的一切日常。
就這樣,它們活著,以鶴為名,保有著它們的存在,不止活在狹隘的當下,更活在時間長河的寬廣流域中。它們每年一度的迴歸是地質時鐘的嘀嗒。它們為迴歸之地的天空佩上了獨特的勳章。在無數平常地方的無盡平庸之間,鶴沼獨留著它高貴的古生物專營權,在永世的競賽中贏得了勝利,唯有霰彈獵槍才能廢止它的權力。或許,某些沼澤的悲哀,正是來自它們曾經有鶴棲息。如今它們卑微地站立著,在歷史的河流中無定漂泊。
每個時代裡,似乎都有好獵手和鳥類學者能感受到鶴的這種感知力。為了這樣的獵物,神聖羅馬帝國腓特烈大帝放飛了他的矛隼。為了這樣的獵物,忽必烈的雄鷹也曾猛撲而下。馬可·波羅告訴我們:「他從放飛隼與鷹的圍獵中獲得最大的快樂。可汗在查干淖爾有一座雄偉的宮殿,四面環繞著美麗的平原,平原上有數不盡的鶴。他讓人種植小米和其他穀物,以免鳥兒捱餓。」
還是個小男孩時,鳥類學家本特·伯格就在石南叢生的瑞典荒原上觀察過鶴,從此認定它們就是他畢生的事業。他追蹤它們到非洲,在白尼羅河上發現了它們的冬季寓所。他這樣描述他的第一次偶然發現:「那是一種奇觀,能令《一千零一夜》裡的大鵬怒飛也黯然失色。」
當冰川自北下行,碾過山丘,犁出深谷,其中有的甚至冒險衝出冰堡攀上了巴拉布丘陵,最後回落入威斯康星河口峽谷。河水高漲回流,形成了一個足有半個州那么長的湖泊,東面冰崖聳立,高山融水奔流飛墜,匯入湖中。如今,那古老的湖岸線依舊清晰可見,曾經的湖底便是如今大沼澤的盆底。
若干個世紀裡,湖面不斷升高,最終越過了巴拉布丘陵東段。在那裡,它開闢了一條新的河道,卻也就此掏空了自己。鶴為了殘留的潟湖而來,吹響宣告冬天敗退的號角,召集所有還在緩緩蠕動的生物,一同開啟沼澤建設的大業。長滿泥炭蘚的浮萍泥沼留住了下沉的水,將它們充滿。莎草與地桂、落葉松與雲杉相繼走進泥沼,根鬚交錯,為它定下錨,吸取它的水分,製造出泥炭土。潟湖消失了,但鶴沒有消失。苔蘚草原取代了遠古的水面,每年春天,它們依舊回到這裡,翩然起舞,吹響號角,養育它們纖瘦蹣跚的紅棕色後代。這些小傢伙是鳥,可它們的正確名稱並非雛鳥,而是「馬駒」。我沒法解釋為什么。找個綴滿露水的六月清晨,看看它們是怎樣緊跟在紅棕色的「母馬」身後,在它們祖先的草原上雀躍嬉戲,你自然就明白了。
不太久遠之前的某一年,一名身穿鹿皮裝的法國誘獵者吃力地將獨木舟划進某條穿越大沼澤的小溪中,溪上滿布苔蘚。對於這進犯它們泥濘大本營的企圖,鶴大肆嘲弄嬉笑。一兩個世紀之後,英國人坐著大篷車來了。他們看到了沼澤邊繁茂的冰磧石森林,在上面種下玉米和蕎麥。與查干淖爾的大汗不同,他們並不打算餵養鶴。但鶴才不管意圖這回事,無論那是冰川的、帝王的,還是拓荒者的。它們自管啄食穀子,若是某位發怒的農夫不許它們進入他的田地,它們便吹起示警的號角,橫越大沼澤,去往另一片農場。
那些日子裡還沒有紫花苜蓿,山坡農場只是貧瘠的牧草地,旱年尤其如此。又一個旱年來臨,有人在落葉松林裡放了把火。當死木被移除乾淨,火後的土地上迅速長出了加拿大拂子草,一片可靠的牧草場誕生了。自那以後,每年八月,人們都來這裡割草晾曬。等到冬天,鶴飛去南方之後,他們開著貨車穿過冰凍的泥沼,將乾草拖到他們山坡上的農場裡。他們用火和斧頭消耗沼澤,一年一次,只花了短短二十年,乾草場就佔據了整片沼澤。
每一個八月,當割草人來支起帳篷,喝酒唱歌,用鞭子和唇舌抽打著他們的隊伍,鶴嘶聲召喚著它們的「小馬駒」,退向遠處的安全堡。「紅屎棍」,這是割草人對它們的稱呼,因為鶴翅的藍灰羽毛在這個季節裡總會染上鏽紅的色澤。待到乾草壘成了堆,沼澤再次為它們所有,鶴才回來,招呼十月天空中來自加拿大的遷徙隊伍降落。它們一同在簇新的殘茬地上盤旋,向玉米發起進攻,直到霜凍敲響冬季大撤退的訊號鍾。
對於沼澤居民來說,這些擁有乾草場的歲月是田園牧歌的時光。人與獸、植物與土壤同生共存,相互忍讓,各取其利。沼澤本可以照樣長出牧草,養育草原松雞、鹿和麝鼠,唱響鶴之歌,點亮蔓越莓,永遠延續下去。
新的統治者不懂這一點。土壤、植物、鳥,全都不在他們的互惠關係圈中。這樣一種平衡經濟帶來的利潤太低調。他們期望農田不止環繞周邊,更要深入沼澤地。一股挖溝掘渠、繁榮土地的浪潮到來了。沼澤地被排水渠分隔成了棋盤,新的農田與農莊星星點點散佈其上。
然而,農作物長勢可憐,備受霜凍困擾,造價不菲的排水渠更加重了後續的債務負擔。農夫撤出了。泥炭湖床乾涸了,萎縮了,大火隨之而來。自更新世積蓄至今的太陽能挾裹著刺鼻的煙,籠罩了整個鄉間。無人為這樣的耗費發聲,唯有鼻子獨自忍耐氣味。經過了一夏的乾旱,就連冬雪也熄滅不了沼澤的暗焰。巨大的斑禿烙在曠野與草原上,傷疤穿透上百個世紀以來層層覆蓋的泥炭,深及古老的湖岸沙洲。野草自灰燼中錯雜叢生,一年或兩年後,矮小的顫楊長出來了。鶴處境艱難,未經大火的殘存草地那么少,它們的數量便也減少了。在它們的耳朵裡,挖土機的歌唱近乎輓歌。高歌猛進的指揮官對鶴一無所知,更不在意。物種多一個少一個對工程師有什么意義?沒抽乾的沼澤到頭來能有什么好處?
在隨後的十年乃至二十年裡,莊稼越長越差,火越燒越猛,林場越擴越大,鶴越來越少,一年比一年更甚。看起來,只有重新淹沒才能避免泥炭地繼續燃燒。其間,已有蔓越莓種植者堵住排水渠,重新引水灌注進幾片光禿土地裡,並且獲得了不錯的收成。遙遠的政治家們旋即高談起邊際土地、生產過剩、失業救濟與環境保護。經濟學者和規劃者來看沼澤了。測量員、技術員、民間護林保土隊的成員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漸漸地,泥沼重新潤澤起來。火坑變成了池塘。荒火還在燃燒,但已無法再點燃溼潤的土地了。
如此種種,只等民間護林保土隊的帳篷撤去,便是於鶴有益的——只除了經火焦土上一發不可收拾的叢叢矮小楊樹,更別提那為了政府保護行動而新築的縱橫道路了。比起思考荒野真正需要什么,修條路是那么簡單的事情。無路可通的沼澤之於頭頂字母的環保主義者,就像是沒抽乾的沼澤之於帝國建設者一樣,毫無價值可言。荒野,這一自然資源尚未被收錄進其所屬大寫字母的遺產名錄,迄今為止,只有鳥類學者與鶴懂得它的價值。
歷史總是終結於悖論,無論沼澤還是商業中心,概莫能外。這些沼澤的根本價值在於蠻荒,鶴便是蠻荒的化身。可一切荒野保護都無異於自掘墳墓,但凡有珍愛之物,我們便必須看到、親近到,一旦看得太多,親近得太多,就再也沒有荒野可珍愛了。
或許,就在我們所謂行善的過程中,在地質時代的某個時刻,終有一天,最後一隻鶴將吹響它告別的號角,自大沼澤騰身而起,盤旋著沒入天際。高天雲外,飄下一陣獵角的號聲、幽靈鶴群的吠鳴、小鈴鐺的叮噹響,最後,歸於寂靜,永不再被打破——除非銀河中剛巧還有另一片遙遠的草原。
thesandcounties沙鄉
每個行當都有自己的一套行話,專司評頭論足,需要一片草原來任其自由施展。經濟學家們也得尋找一處自由牧場,好放牧他們鍾愛的批評詞彙,比如次邊際土地、經濟退行、制度僵化之類。在幅員廣闊的沙鄉里,這些貶斥的經濟術語找到了有益的演練場和免費的牧草,更能躲開挑刺的牛虻叮咬。
土壤專家也一樣,若是沒有了沙鄉,人生想必十分艱難。他們的灰壤、潛育土和無氧代謝又將何處安身?
近些年來,社會規劃者開發了沙鄉新的功用,卻也大體還是殊途同歸。地圖上的每一個圓點都意味著十個浴缸,要么就是五個婦女團體,要么就是一英里的柏油馬路,再要不就是一份帶血的牛肉。在佈滿這類圓點的地圖上,沙鄉提供了空白,無論尺寸還是形狀都討人喜歡。若被圓點一統天下,地圖該是多么單調乏味啊。
一言以蔽之,沙鄉是貧瘠的。
然而,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當以字母縮寫為名的福利舉措好似四十騎兵橫越比格弗拉茲一般襲來,勸導沙土地上的農民們移居他處時,哪怕銀行已經丟擲了百分之三利率的誘惑,這些愚昧的傢伙就是不肯離開。我開始好奇原因何在。最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為自己買下了一片沙鄉農場。
六月間,當看見每一株羽扇豆上都墜著露珠,為我帶來意外的驚喜時,我有時忍不住懷疑這沙土是否真的貧瘠。哪怕在豐饒的農場裡,羽扇豆也不曾如此生長,更不必說每天都能集出一掛珠寶流虹了。倘若膽敢如此生長,雜草防控官員——他們很少在凝露的清晨前來視察——必定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定它們應當被刈除。經濟學家們聽說過羽扇豆嗎?
或許那些不肯離開沙鄉的農民是出於某個深沉的理由而留下,這理由植根於歷史中,深遠久長。每年四月,當白頭翁花鋪滿每一處沙礫山脊時,我總會想起這一點。白頭翁花不多言語,可我能推斷,它們的喜好之源可以追溯到最早將沙礫留在這裡的冰川。唯有沙礫山坡才夠貧瘠,能在四月的陽光下為白頭翁花留出任意施展的舞臺。它們熬過了冬雪、凍雨和刺骨寒風,方才獲得了獨自盛放的特權。
還有些別的植物,似乎也並不在乎這個世界是否富饒,只是要求一點空間。就像微不足道的蚤綴,剛剛好趕在羽扇豆為土地點染上藍色之前,給最最貧瘠的山頭戴上了一頂白色蕾絲的帽子。蚤綴只是拒絕生活在擁有石頭庭院與秋海棠的好農場裡,哪怕那是第一流的農場。接下來是小小的柳穿魚,這么小,這么纖細,這么藍,以至於若不是直接出現在腳下,你都看不見它——誰曾在沙坡以外的地方見過柳穿魚?
最後,是葶藶。站在它旁邊,就連柳穿魚也顯得高大魁梧起來。我從沒見過有哪位經濟學家是知道葶藶的。如果我是經濟學家,我大概會將我所有的經濟學頭腦都放在沙地上,俯身趴下,鼻尖緊貼葶藶。
有些鳥兒也是沙鄉獨有的,若是要尋找原因,有時候很簡單,有時候卻很難,不妨猜猜看吧。褐雀鵐出現在這裡的理由顯而易見:它迷戀短葉松,而且是生長在沙地上的短葉松。沙丘鶴選擇這裡的理由也很明顯:它鍾情荒涼之地,除了這裡已別無他處可覓。但為什么丘鷸也喜歡在沙地裡安家?它們的偏好並非基於食物之類現實的東西,因為肥沃土壤裡的蚯蚓要多得多。年復一年地探究下來,直到現在,我終於覺得我找到了原因。當開始演唱天空之舞前的汩汩序曲時,雄丘鷸就像一位踩著高跟鞋的小個子女士,草木虯結的地面無法展示它的優勢。然而,在沙鄉最最貧瘠的草原與草甸最最貧瘠的脊線上,至少在四月裡,地面沒有任何植被覆蓋,只除了苔蘚、葶藶、碎米薺、酸模和蝶須,即便是對於短腿的鳥兒,它們也完全不會構成障礙。在這樣的地面上,雄丘鷸能夠抬頭挺胸,或闊步,或疾趨,不但毫無阻礙,還能將舞步徹底展現在它的觀眾面前——無論是已有的,還是期望的。這個小小的環境,只關乎一天中的一個小時,一年中的一個月,甚至只是兩性中的一方,自然與經濟學探討的生活水平毫無關係,卻決定了丘鷸安家的選擇。
經濟學家們倒是暫時還沒顧得上安排丘鷸搬家。
odyssey奧德修紀
自古生代海洋覆蓋大陸之時起,x就將時間標記在了石灰岩層上。時間從未離開,只是化作原子被鎖進了岩石裡。
當大果櫟的根鑽進岩層開始刺探並吮吸養分時,鎖釦被打破了。一瞬百年,岩石朽敗,x被拽出來,回到了地面上活的世界。它幫助花兒綻放,花兒變成橡果,橡果壯實了鹿,鹿養活了印第安人,一切不過發生在一年之間。
x進入印第安人的骨頭裡安下身來,就此又一次加入了追逐與逃亡、飽餐與捱餓、希冀與恐懼的行列。它感受著這一切,就像感受微小化學反應中永不停歇地拉扯拖曳著每一粒原子變化。當印第安人辭別草原,x暫時回到了地下,漸漸腐朽,只等大地的血液帶它踏上又一段旅程。
這一次,是須芒草的鬚根將它抽起,安置在六月草原滾滾綠波間的一片葉子上,分擔起積蓄陽光的公共職責。但這片草葉還有一項不尋常的任務,它要為一隻高原鷸的蛋遮陰。那狂喜的鳥兒正盤旋在半空,對著某個完美之物傾灑讚頌——或許是那隻蛋,或許是那片陰涼,又或許是天藍繡球為草原鋪上的粉色輕紗。
當啟程的高原鷸拍動雙翅飛向阿根廷,所有須芒草都高高揮舞起新結成的流蘇送別。當第一隻雁自北方飛來,所有須芒草都漾起了熱烈的酒紅,一隻富有遠見的鹿鼠咬斷了x安身的草葉,將它藏進地下巢穴,像是要趕在悄然而至的霜凍之前藏起幾縷小陽春。可是狐狸抓住了這隻鼠,黴菌和真菌將巢穴拆得四分五裂,x又回到了土壤裡,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接下來,它鑽進一簇垂穗草,造訪了北美野牛與野牛糞塊,復歸泥土。再後來,輪到紫鴨跖草、兔子、貓頭鷹。最後,抵達了一叢鼠尾栗。
旅程到這裡就結束了,終結於一場草原大火。大火將草原上的植物化為了煙塵、熱氣與灰燼。磷、鉀原子留在灰燼裡,氮原子卻隨風消逝。這一刻,旁觀者或許預見到了生命劇場的提前終結,隨著大火將氮原子耗盡,土壤可能從此失去它的植物,漸至隨風飄散。
但草原拿著的是把雙弦弓。大火削弱了它的草地,卻壯大了它的豆科植物大軍:達利菊、胡枝子、野菜豆、野豌豆、紫穗槐、車軸草、贗靛草,每一株的鬚根上都生著小瘤,小瘤裡藏著它們自己獨有的細菌。每一個小瘤都從空氣中抽取氮,送到植物體內,最終進入土壤。就這樣,豆科植物往草原的儲蓄銀行裡存入了氮,遠比草原支付給大火的要多。就連最卑微的鹿鼠都知道,草原很富有。可是草原為什么富有,卻是個從古至今都很少被提及的問題。
除了穿行生物圈的一段段旅程之外,x都躺在泥土裡,被雨水帶著一寸一寸挪向低處。活的植物網住原子,延遲這清洗;死去的植物鎖住它們,關進腐敗的肢體。動物吃掉植物,暫時帶著它們行走,或是上到高處,或是下至低地,這完全取決於動物在覓食地的高處還是低處排洩或死去。沒有動物曾意識到,它們死亡的高度比死去的姿態更加重要。就像是一隻狐狸在草甸上捕到了一隻囊地鼠,將x帶到了它那山岩下的居所,隨後,鷹殺死了居所裡的狐狸。瀕死的狐狸知道,它生而為狐的篇章就要終結了,卻不知道,一個原子的奧德修奇幻漂流之旅即將就此開啟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