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閒談有時很難懂。一個隆冬時節,我在一個榛雞窩下面的排洩物裡發現了些沒有完全消化的東西,認不出是什么。它們像是小號的玉米棒,只有半英寸長。我絞盡腦汁,尋遍了本地每一種榛雞食物,也沒能找到任何有關這種「玉米棒」來歷的線索。最後,我切開一枚短葉松的頂芽,在芽心裡找到了答案。榛雞吃掉這些頂芽,消化了樹脂,在嗉囊裡磨去了它的鱗苞,只留下「玉米棒」,事實上,它就是未來的「蠟燭」。可以說,這隻榛雞預支了短葉松的「未來」。
威斯康星州有三種本土松樹(北美喬松、脂松和短葉松),它們對於適婚年齡的看法截然不同。早熟的短葉松有時離開苗圃一兩年就能開花結果,在我那些十三歲的短葉松中,好些連孫子輩都有了。而我的十三歲脂松這年才第一次開花。至於喬松,更是還不到時候——它們嚴格遵從盎格魯-撒克遜信條:自由、白色、二十一歲。
若不是如此多樣的社會觀,我的紅松鼠的選單就要短上許多了。每年仲夏,它們開始撕扯短葉松果剝籽,每一棵松樹下都堆滿了它們年度盛宴的殘骸,任何勞動節野餐製造出的瓜皮果殼都不會像它們這樣多。不過,總會有松果留下來,健康茁壯,在成簇的一枝黃花中抽枝發芽。
很少有人知道松樹會開花,知道的人大多數又太無趣,只把這鮮花狂歡看作例行生理功能的一環。所有看破紅塵的人都應該把五月的第二個星期消磨在松林裡,戴眼鏡的人更該多準備一條手帕。即便就連戴菊的歌聲都沒能撥動來者心絃,那綿密紛揚的松花粉也足以令任何人感受到這個季節澎湃的激情。
年輕的喬松離開父母能生長得更好。我熟知整片林地,其中的年輕喬松哪怕生長在向陽地裡,還是照樣被它的長輩們壓制得又矮又小。可某些林地裡卻不存在這樣的壓制。真希望我能知道,這種包容性的差異究竟是在於年輕一輩、長輩,還是土壤中。
松樹和人一樣,對夥伴都很挑剔,好惡絲毫不加掩飾。就像喬松和懸鉤子、脂松和花大戟、短葉松和香蕨木,兩兩之間都極其親密。如果在懸鉤子的地盤上種下一株北美喬松,我能肯定地說,不出一年它就能長出成簇的壯實芽苞,在新生的松針上開出泛著幽藍的花,向你訴說,它有多健康,同伴有多可心。它比草地上的兄弟長得更快,花開得更多,即便它們是同一天種下,得到同樣的照料,植根在同樣的土壤。
十月,我喜歡行走在藍色的羽翎間,它們自懸鉤子葉鋪就的紅色地毯上升起,筆直、強壯。也不知它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幸福。我只知道,我能感受到。
松樹贏得了「常青」的名聲,方法一如政府用以打造「永恆」表象的策略:任期制。每年,新生的枝頭上長出新的松針,花上一段相對漫長的交接期替換掉老的松針,就這樣,讓漫不經心的觀景人以為松針永遠都是綠的。
每種松樹都有自己的章程,章程里根據松針適宜的生活方式規定了它的任期年限。比如,喬松需要它的松針留任一年半,脂松和短葉松的任期則是兩年半。接任的松針六月就職,離任的松針十月發表告別演說。演說辭書寫著同樣的內容,用著同樣的茶黃色墨水,墨水同樣都會在十一月裡變成棕褐色。然後,松針落下,被收納歸檔,豐富著挺立者的生存智慧。就是這點滴積累的智慧消去了松下行人的腳步迴響。
有時,我能從我的松樹身上學到比林地政治學、比天氣和風信都更重要的東西。這總是發生在數九隆冬裡,似乎特別偏愛陰沉的黃昏,雪抹去了一切無關緊要的細節,寂靜之中蘊含著最深沉的哀傷,重重壓在每一個活物頭頂。儘管如此,我的松樹,每一株都揹負著積雪,筆直挺立著,一排又一排,在遠遠的暮光之下,我感應到了遠不止成百上千株松樹的存在。每當這時,都會有難以言喻的勇氣注入我的身體。
65290
為一隻鳥戴上環志,就是擁有了一張博大獎的彩票。我們大多數人都握著賭自己生死的彩票,卻是從保險公司買來的。保險公司太精明了,不會把真正公平的機會賣給我們。戴上了環志的鳥兒卻不同,這張彩票牽繫著的究竟是一隻已經墜落的麻雀,還是一隻早晚有一天會再次撞進你的陷阱以證明它還活著的山雀,這才是客觀公正的賭博。
新手因為給新鳥套上環志而激動,他在玩一種與自己競賽的遊戲,努力要打破此前保持的總數記錄。而對於老手來說,為新鳥套上環志只是愉快的例行公事,真正的激動在於捕獲許久以前曾套上環志的鳥兒,對於這隻鳥的年齡、冒險經歷,乃至於從前的飲食情況,你甚至比它自己更瞭解它。
就像在我家,五年來最重要的「博彩」問題始終是:黑頂山雀65290號是否又活過了一冬?
從十年前開始,每年冬天我們都會設下陷阱,捉住農場裡絕大多數的黑頂山雀,為它們戴上環志。初冬時,陷阱困住的幾乎都是沒有環志的鳥兒,看來它們多半都是當年的新生兒,一旦戴上了環志,以後就可以被「追本溯源」了。冬日漸深,陷阱裡不再出現沒有環志的鳥,我們便知道,本地鳥兒大部分都是有標記的了。根據環志編號,我們能說出眼下有多少鳥,其中又有多少是在之前一年就戴上了環志的倖存者。
65290是「一九三七級」的七隻黑頂山雀之一。第一次進入我們的陷阱時,它看起來並沒有什么特別。和它的同班同學一樣,面對牛脂時的勇猛壓倒了它的謹慎。也和它的同學一樣,它在被取出陷阱時啄了我的手指。等到戴上環志被放開,它拍拍翅膀飛上一根樹枝,微微有些惱怒地啄著它嶄新的鋁製腳鐲,抖抖亂了的羽毛,輕咒兩句,便急急忙忙飛去追趕它的同伴了。它多半沒能從這經歷裡總結出什么哲理(類似「閃亮的並不全都是螞蟻蛋」之類的),因為就在這同一個冬天裡,它又被捉住了三次。
第二年冬天,我們的誘捕結果顯示,七「人」班縮減成了三個,第三年是兩個。到了第五年,65290號已經是它那一輩裡僅存的碩果。雖然表面上依然沒有顯示出任何天賦異稟的模樣,可它顯然擁有非比尋常的生存能力,這是有據可查的。
第六年,65290沒出現,接下來四年它也都一一缺席,「戰鬥中失蹤」的結論如今可以確認了。
即便如此,在十年來戴上環志的九十七隻鳥兒中,唯有65290熬過了五個冬天。有三隻活了四年,七隻活了三年,十九隻兩年,其餘六十七隻在第一個冬天之後就消失了。那么,如果我要賣保險給鳥兒,大可以算出個穩穩當當的保費數字來。可又有問題了:要用什么貨幣來向寡婦們支付賠償金呢?我猜想,應該是螞蟻蛋。
我對鳥兒的瞭解太少,只能推測65290得以在一眾同伴間獨存的緣由。是因為它在躲避敵人時更機靈?什么敵人?黑頂山雀個頭太小,幾乎沒有天敵。那位名叫進化的古怪傢伙曾經讓恐龍越長越大直至自取滅亡,卻極力壓縮黑頂山雀,讓它剛剛好大到捕蠅草沒法把它當成昆蟲輕鬆吞掉,又偏巧小到鷹隼鴟鴞統統懶得把它當作鮮肉來追捕。然後,它注視著自己的造物,笑了。人人都在嘲笑它,熱情如此大,成果卻如此小。
美洲隼、東美角鴞、呆頭伯勞,特別是體形最小的棕櫚鬼鴞,都可能覺得捕殺黑頂山雀還算有些意思,不過我只找到過一次指證真兇的證據:一隻東美角鴞的唾餘裡躺著一個我的環志。也許這些小個子大盜對更小的小個子還存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
看起來,天氣大概是唯一既不幽默又無肚量的山雀殺手了。我猜想,黑頂山雀的主日學校裡一定教授著兩大戒律:不可在冬日入風地;不可因風雨溼羽毛。
我是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冬日傍晚學到第二條戒律的。當時我在自家林子裡看到一群鳥兒歸巢。細雨由南而來,不過我敢肯定,清晨之前它一定會轉向西北,變得非常冷。鳥群歇在一株死去的櫟樹裡,樹皮已經剝落卷曲,變成了各種卷兒、圈兒和窟窿,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朝著不同的方向。若是有鳥兒選擇了背對南來細雨卻北面門戶大開的乾爽巢穴,它必定等不到天亮就會徹底凍僵。同樣選擇乾爽巢穴,但四面八方都遮擋嚴實的鳥兒,才能平安無事地醒來。我想,這便是山雀王國的某種生存智慧,也是65290和像它一樣的鳥兒長壽的秘訣。
黑頂山雀害怕多風之地,從它們的行動中很容易得出這個結論。冬天,它只會在無風的日子冒險離開樹林,飛多遠不一定,與微風流動的力道成反比。我知道好幾個狂風呼嘯的林地,整個冬天都看不見一隻山雀,然而在其他季節卻能隨時看到。那些地方之所以風大,是因為奶牛啃光了地面的灌木。銀行家向農場主發放抵押貸款,農場主只得飼養更多奶牛,奶牛需要更多草地。對於那位享受著暖氣的銀行家來說,風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只要它不是出現在熨斗街區的街角。而對於黑頂山雀來說,冬日的風便是國境線,圈出了它能夠生存的世界。如果山雀也有辦公室,它辦公桌上的格言一定是:「八風不動。」
它在面對陷阱時的反應頗能說明問題。掉轉你陷阱的方向,確保入口處有風吹在它的尾巴上,哪怕只是一縷輕柔的和風,那就算傾盡全國的烈馬也無法將它拖到誘餌跟前。換個方向,你的戰果或許就相當不錯了。羽毛是山雀自帶的便攜屋頂和空調,背後吹來的風會鑽進羽毛底下,又溼又冷。鳾、燈草鵐、樹雀鵐和啄木鳥也害怕背後來的風,但論起來,它們的供暖設施更強,對風的耐受力也就更強。自然類書籍裡很少提及風,畢竟,它們都是在暖爐邊寫出來的。
我疑心黑頂山雀王國裡還有著第三條律令:須當探查一切喧鬧聲響。因為,只要我們開始砍伐林中的樹木,這些小鳥便立刻出現,盤桓不去,直到樹木倒地、樹幹裂開,露出新鮮的昆蟲卵或蛹來款待它們。槍聲同樣能吸引它們,只是給不出那樣讓人滿意的獎品罷了。
早在還沒有斧子、槌子和槍的年代裡,是什么充當了它們的晚餐鈴?或許是樹木倒折時發出的聲響吧。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一場冰風暴橫掃我們的樹林,折斷的枯木與活枝不計其數。此後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的小鳥對陷阱嗤之以鼻,風暴留下的獎品早已將它們餵飽。
65290早已離開,去領受它的報償。我希望,在它的新樹林裡,從早到晚都有裝滿了螞蟻蛋的好櫟樹倒下,永遠沒有風打擾它的寧靜或敗壞它的胃口。我還希望,它仍然佩著我的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