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2頁,共2頁

「但他無法帶著槍接近戴高樂。」內政部長大聲說,「那一天除少數幾個經過檢查的人以外,幾乎沒有一個人被允許接近總統。豺狼怎么能帶著槍進入鋼製欄杆的範圍裡面來呢?」

勒伯爾停步望著部長,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但他認為他能進來。過去的這幾天,不管他遇到什么樣的周折,可他都僥倖沒有失敗,並且在世界上最優秀的兩國警察力量的追蹤下,他還是到達了巴黎,而且還暗藏著槍支;也許又改扮成另外一個,弄到了另一份假證件。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不論他目前在哪裡,他明天一定會出來的。等到他出來時,我們一定能夠發現他。這就需要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我們偵探的一句老格言:把眼睛睜大。

「對於安全措施的安排,我也沒有什么更好的建議,這些安排都很周到,並且可以說是無懈可擊的了。因此我想在明天的各項活動中,我都要在場,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行嗎?到目前為止,我只能做到這樣。」

內政部長有點失望。十幾天前布維埃推薦他的時候,說他是法國最優秀的偵探。

部長原本希望他能再提出些好主意,而現在他卻說只能睜大眼睛。

部長只得站起來說:「當然,警長,就這樣做吧!」

這天深夜,豺狼在朱爾斯.伯納德的臥室裡做準備工作。放在床上的是一雙舊的黑皮鞋,灰色毛襪,舊褲子和敞領襯衫,還有一件長軍大衣,上面裝飾著一排參加各種戰役的緩帶勳章和一頂黑色的軍便帽。這些都是為了假扮成法國退伍軍人安德烈.馬丁用的。口袋裡面還有他在布魯塞爾找人偽造的證件,這樣,假扮退伍軍人的準備工作就都齊全了。

衣物旁邊還有他在倫敦準備好的繩索,以及裝有槍托、彈膛、消音器和望遠瞄準鏡的五根表面像鋁質的鋼管,還有一塊黑色的橡膠塊,裡面有五粒爆炸性的子彈。

他從橡膠塊裡拿出兩粒子彈,用廚房工具箱裡的鉗子,把子彈頭去掉,再把裡面的火藥倒出來。他把火藥留著,然後把空子彈扔在垃圾箱裡。還留下三粒子彈,他認為已經足夠了。

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刮鬍子了。臉頰上留著淺金黃色的短鬚。他準備明天用一把不很鋒利的刀刮掉,再故意留下些鬍子碴。在浴室裡還有一個香水瓶裡面裝著原來改扮詹森牧師時用的灰色染髮藥水和洗滌劑,他洗淨了扮舒爾勃格時染成的栗褐色頭髮,正坐在鏡子面前把他的淺黃色頭髮剪得短了又短,直到頭髮都能像刷子毛似地矗立起來為止。

最後他又作了一次檢查,看明天早晨需用的東西是否都已齊備,然後給自己做了一份蛋包菜作為晚餐,坐在電視機前看文藝節目,直到想睡的時候才去睡覺。

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是一個酷熱的日子,可以說是夏季熱浪的高潮。在一年零三天前,巴斯蒂安.蒂尼中校和他的夥伴們準備在小克拉瑪附近謀刺總統的人,並沒有意識到以後會怎樣,但實際上,在這以後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而今天在這個城市裡酷熱的星期日下午的這次行動,才是最後一次了。

當整個巴黎在慶祝從德國法西斯統治下贏得解放十九週年紀念日的時候,差不多有九萬五千人穿著藍色斜紋嗶嘰制服,滿頭大汗地在維持秩序。由於報刊上熱情的宣揚,這天的解放日慶祝活動,參加的人真是人山人海。但絕大多數人是看不到總統的,因為總統的周圍總是被一大群警察包圍著。

那些文武官員們這天被邀請參加慶祝儀式,併為能站在總統的周圍感到榮幸;但他們都沒有覺察到他們的一個共同特點,怎么他們都是些高個兒呢?他們和警察們始終站在總統身邊,像是一道人牆,除此而外,還有總統的四名保衛人員,形影不離。

總統是近視眼,而他在公開露面時,又不肯戴眼鏡,因此看不到在他的身邊還有四個大個兒,他們是羅傑.德西埃、保羅.考米迪、雷蒙.沙西亞和昂裡.德儒戴。

這四個人,新聞界給他們的綽號叫「猩猩」。大多數人都以為他們看上去確實像猩猩。實際上,不如說他們走路的模樣更像。他們都是精通各種打鬥形式的能手,每個人的胸部和兩肩的肌肉都十分發達,他們的兩臂不能緊靠身體,而只能往外張開。加上他們每人的左膊腋下都藏有武器,使他們更像猩猩了。他們走路時,手掌都是張開的,這是因為便於在緊急時刻能立即抽出武器,投入戰鬥。

這天上午,在凱旋門的儀式一切都按計畫進行,沒出什么意外的事。廣場周圍的大廈屋頂上,有數百人拿著望遠鏡和自動步槍偷偷地躲在煙囪後面守衛著。直到總統的車隊離開廣場,進入香榭麗舍林蔭大道,駛往聖母院時,他們才鬆了一口氣,爬了下來。

教堂裡一切如常。巴黎的紅衣大主教在教士們的伴隨下,主持了儀式。在他們穿上法衣的時候,也都受到了嚴格的檢查。在教堂奏風琴的樓廂裡,也埋伏了兩名帶槍的警察,監視著樓下的群眾,這事連大主教也不知道。至於教堂裡一起參加祈禱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便衣警察混在裡面。他們並不下跪,也不閉眼睛,但他們也誠摯地進行祈禱,這是警察們傳統的禱詞:「上帝啊,請不要在我值班時出事兒!」

教堂外面的觀眾,雖然都站在離大門二百米以外,只要誰把手伸進自己的衣服,立即就會被趕走。其中有一個是為了要在身上抓抓癢,另一個則是為了要取他的香菸盒子。

還是沒發生什么事。屋頂上的自動步槍沒有聲音,更沒有什么炸彈爆炸。警察們不但監視著群眾,還互相監視著,他們注視著夥伴們是否都佩帶規定的胸章,以免豺狼混在裡面。有一個共和國保安部隊戰士由於遺失胸章,被當場抓住,帶到附近的警車上。他的輕機槍當然被繳械了,直到傍晚才被釋放。而且,還找來了二十名他的同事來證實他的身份。

在蒙特瓦勒里昂紀念堂,氣氛更緊張。但即使總統看得見,他也未做什么表示。

在這個工人住宅區裡,這些保安人員估計,只要總統進了紀念堂就安全了。但當總統的車隊在這狹小的街道上駛來,在轉彎的地方慢下來時,他們又感到很危險,害怕會有刺客伺機行動。

實際上,這正是豺狼選中的時機和地方。

比埃爾.瓦爾雷覺得煩透了。他又熱又渴,軍外套緊粘在脊背上,半自動衝鋒槍的皮帶勒在溼淋淋的衣服上,把肩膀擦得發痛。現在正是開午飯的時間,他知道又吃不成了。他開始有點兒後悔,真不該參加共和國保安部隊。

他本來在家鄉盧昂的一家工廠裡工作,後來被解僱了。當他在勞工介紹所等工作的時候,辦事員指著牆上的廣告畫,勸他考慮考慮。畫上有一個身穿制服的共和國保安部隊戰士,並且註明這是一個有希望、有前途,而且很有意義的職業。畫上這個人所穿的制服,做得像是巴黎時裝專家的傑作,於是瓦爾雷便報名入伍了。

去後才知道住的那座營房外表像是監獄──過去也確曾是監獄,才知道要操練,要夜間演習,要穿上刺得皮膚髮癢的嗶嘰軍外套,要在大冷天或大熱天氣裡在街角上一站幾小時,搜捕永遠也不會落網的犯人。人人都證件齊全,乾的也無非是些世俗的和無傷大雅的事情。

而現在卻到了巴黎,這是他第一次離開盧昂。他本來以為可以觀光一下這個美麗的城市,但沒有希望啦!在巴比克特上士負責的小隊裡當差還會有好事嗎?無非還是老一套。

「看見那個擋人的柵欄了嗎,瓦爾雷。好,就站在它旁邊,看著它,別讓人挪動它,沒有經過特許的,誰也不準通過,懂嗎?你的崗位責任很重大呢,小夥子!」

責任重大?嘿!他們為了這個巴黎解放日,真有點興師動眾啊。從外省調來了數以千計的人來補充巴黎的部隊。昨天夜裡,他的營房裡有來自十個不同城市的人,巴黎計程車兵謠傳說可能有人想搞什么名堂,否則幹嘛要小題大作呢?謠言總是謠言,結果屁事也沒有。

瓦爾雷轉過身子,朝雷納街那邊望去。他看守的柵欄只是一道長柵欄中的一段,它橫貫整個街面,從一邊的建築物直到另一邊的建築物,從這裡沿著街道到「六月十八日廣場」約有二百五十米左右。火車站的正門離廣場還有二百米左右。車站正門是舉行儀式的地方。他遠遠地看見有些人在廣場裡標出老戰士們、各級官員們和共和國衛隊應該站立的位置。還有三個小時,天哪!還有個完嗎?

最早到場的群眾開始在柵欄前面聚攏。他心想有些人的耐心真是大得出奇啊!

你想想,就為了在三百米外看看那一大堆腦袋,而據說其中有一個是戴高樂的。

當鐵欄杆旁聚集有一百多人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老頭兒走過來了。他一步一拐地走著,似乎再走不了半哩路他就得倒下。那頂黑色軍便帽上,已經滲透了汗水,那件長長的軍大衣在他膝蓋下面左右搖擺,胸前還掛著一排紀念章,鐵欄杆旁有幾個人充滿憐憫的心情望著他。

瓦爾雷想:這些老傢伙總是珍藏著他們的紀念章,好像他們畢生就只有這點財產;可能他們中有些人真的只剩下這些東西了。像這個老頭兒,連一條腿都犧牲掉了。瓦爾雷望著老頭兒從街角拐過來,他想老頭兒年輕時一定有兩條健康的腿,那時他一定跑過不少地方。這使他回憶起當年在家鄉海邊時,看見一隻老海鷗用一隻腳站在沙灘上時的情景。

天哪,如果你在垂暮之年只能靠一條腿一瘸一拐地過日子,再也離不開那根鋁製的柺杖,該有多慘啊!

老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過去嗎?」他畏畏縮縮地問。

「好啊,老爹,看看你的證件吧!」

退伍老軍人在襯衫裡摸索了一陣,襯衫已經舊得經不起再洗一回了。他掏出兩張卡片,瓦爾雷接過來一看:安德烈.馬丁,法國公民,五十三歲,出生於阿爾薩斯省科爾馬城,現住巴黎。另一張卡片也是屬於同一個人的,卡片上端橫寫著一行字:殘廢軍人。

「嗯,不錯,你是殘廢人。」瓦爾雷想。

他把兩張卡片上的照片都研究了一番。它們都是拍的同一個人,但不是同一時間拍的。

他抬起眼睛,說:「把帽子摘掉。」

老軍人摘下帽子,把它捏在手裡。瓦爾雷把他眼前的那張臉跟照片上的臉對比了一下,是一樣的,不過他面前的人滿臉病容。他在刮臉時割破了好幾處,割破的地方貼了些小塊的紙,斑斑血跡還明顯可見。灰撲撲的臉上汗水淋漓,一簇簇灰色的短髮凌亂地矗立在腦袋上,因為帽子摘得太急,更加亂成一堆。

瓦爾雷把卡片還給他,「你要上那兒去幹什么?」

「住在那兒,」老頭兒說,「我靠養老金過日子,我有一間頂樓。」

瓦爾雷一把抓回了卡片。證件上的地址是巴黎六區雷納街一百五十四號。瓦爾雷抬頭看看他面前的那所房子。門牌上的號數是一百三十二,一百五十四號當然還要朝前走一段。他想,沒有命令說禁止一個老人回家啊!

「好,走吧。可是別亂闖啊,總統過不了幾小時就要來啦。」

老人微笑著,他在收起證件時差點跌倒在地。瓦爾雷伸手去攙扶他。

「我的一個老夥伴今天要領勳章,我是兩年前領的。」他敲敲胸前的解放勳章。

「不過那天授獎的只是國防部長。」

瓦爾雷看看那枚勳章,原來那就是解放勳章啊!為了它丟掉一條腿可真不值得。

他想起了他的職責,便大模大樣地點了點頭。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瓦爾雷轉過身去攔住了一個想乘機溜過柵欄的人。

「行啦,行啦,走吧,站到柵欄後邊去。」

他朝那個老兵看了最後一眼,只見那件大衣閃了一下,就在遠處街道盡頭緊靠廣場的一個門道里消失了。

貝特太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吃驚地抬起了眼睛。今天的日子真不好過,警察來察看了所有的房間,她不知道那些房客們要是在家的話該作何反應。幸好除了三戶以外,其餘的全都去歡度八月的節日了。

當警察走了以後,她總算可以坐在門旁的老位子上織點毛線活了。兩小時以後將在離她一百三十米遠的車站廣場上舉行慶祝儀式,對此她毫無興趣的。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對不起,太太,我想你能否給我一杯水,我是在等候舉行儀式,可又是那么熱。」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老頭兒,穿著一件軍大衣,和她那早已去世的丈夫過去穿的完全一樣。左胸前的上排綬帶下有幾枚紀念章在擺動著。他很沉重地支撐在那根柺棍上,大衣下面只有一條腿;他那憔悴的臉上冒著汗。貝特太太把毛線活疊起來放進她圍裙的大口袋裡。

「喲!可憐的先生,你就是這樣走來的嗎?天氣那么熱,慶祝儀式還要兩個小時以後才開始呢。你來早啦!進來,進來。」

她站起來走向門廳後面的廚房去倒水。這個老兵拐著跟在後面。

當她在廚房裡放自來水的時候,根本沒有聽見關門的聲音。她隱約覺得有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抓住她的顎骨,她頭部右側耳邊的乳突骨下方被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指使勁掐住,頓時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手上拿著的玻璃杯掉下來打得粉碎,她失去知覺的身體無聲無息地癱軟了下來。

豺狼急忙解開他的大衣,伸手到腰上把本來綁在臀部的右腳上的繩子解開。他把腿伸直,又把膝關節舒展了一下,只覺得一陣疼痛。過了好幾分鐘後,血液才慢慢地流回到小腿和腳踝部位,不過這隻腳暫時還不能著地。

又過了五分鐘,貝特太太的手腳被捆了起來,嘴上貼了一大塊橡皮膏。他把她塞在洗碗槽的下面,關上門走了出去。

在會客間桌子的抽屜裡,他找到了各套公寓的房門鑰匙。他重新扣好大衣鈕子,拿起那根柺棍,像十二天前在布魯塞爾到米蘭去的途中那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從門縫中往外望,門廳裡沒有人,他走出會客間把門鎖上,慢步爬上樓梯。

到了六樓,他先選定貝郎瑞小姐的公寓,敲敲門,沒有聲音。一會兒,他又敲了幾下,無論是這一家,還是隔壁房間的夏裡埃先生的公寓裡都沒有聲音。他拿出鑰匙,找到了貝郎瑞的名字,然後把門開啟,進了房間,立即把房門鎖好。

他走到窗前往外望,在馬路對面的屋頂上,穿藍色制服的人,都已陸續進入各自的崗位上,他到得正是時候。他伸出手開啟窗子,把兩扇窗頁輕輕地往內拉開,直到都碰到牆壁為止。然後他往後退了幾步。太陽光照進窗戶,在地毯上有一個方形的亮影子。這樣一來,房間的其餘部分就顯得更暗了。

如果他站在暗處,那么對面屋頂上的人是決不會看見他的。

他走到窗戶旁邊,躲在拉開的窗簾後面往下看,可以看到一百三十米外的車站廣場。

他又往回退了幾步,把一張桌子搬過來,拿開了上面的桌布和一瓶塑膠花,又從沙發上拿來了兩個靠墊,用這些作為槍墊子。

他脫掉了軍大衣,捲起襯衫衣袖,把那根柺棍拆成幾節,著地的一頭的黑橡膠塞也被旋了下來,露出裡面的三顆子彈。為了造成噁心和出虛汗的病弱現象,他曾吞下了從另兩顆子彈裡取出的火藥,直到這時,噁心和冒汗的病像才漸漸消失了。

他從幾根管子裡拿出了消音器和望遠瞄準鏡,在最大的管子裡拿出槍的主要部分,接著就組裝了起來。他坐在桌子後面,把槍放在靠墊上,從望遠瞄準鏡裡看出去,沐浴在陽光下的廣場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廣場裡有一個人正在安排慶祝儀式時各人站立的位置,就用槍瞄準他。在望遠瞄準鏡裡,這個人的腦袋看上去就像他在布魯塞爾郊外森林裡樹幹上掛著的西瓜一樣大。

最後,他滿意了,又把三粒子彈放在桌子上像一隊士兵似地排列著。他用拇指和食指拉開槍栓,裝進了第一枚子彈。他想,一枚子彈足夠了,其餘兩枚是備用的。

他又推上了槍栓,直到頂住了子彈的尾部,然後固定住。一切就緒之後,他把槍放在靠墊上,伸手到口袋裡,拿出香菸和火柴。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第一根香菸,靠在椅子上,他還得等待一小時零四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