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1頁,共2頁

午夜前一個小時,豺狼走進一家酒吧間。裡面很暗,剛一進去時,他有幾秒鐘幾乎辨認不出屋內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看清酒吧左側靠牆是一溜櫃檯,後面是一排鏡子和酒瓶,酒吧侍者用毫不掩飾的驚奇目光看著他。

這個酒吧間狹而長,右側沿著牆是一排小桌子;最後面的房間稍寬一些,是個沙龍,有幾張可以圍坐四到六個人的大桌子。在櫃檯前面有排獨腳圓凳,坐著不少夜間常來的顧客。

他進門後,離門較近的一些人都停止了談話,仔細觀察著他。他們看見他又高又健康的身材,不禁喝起彩來;接著又竊竊私語,並伴隨著放肆的笑聲。他看見櫃檯最遠處有一張空著的圓凳,就往裡面走過去。等他坐上去以後,聽見背後有人低聲議論著。

「嗨!你瞧,這身肌肉!親愛的,我從沒見過。」

酒吧侍者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看。塗了口紅的嘴唇露出媚人的微笑。他說:「晚安,先生!」接著他背後又傳來了一陣笑聲,有點不懷好意。

「給我一杯威士忌酒。」

酒吧侍者跳著華爾滋舞的步子走開了。他想,這是一個男子漢!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今晚可熱鬧啦!看得出遠遠望著他的那些瘋小子們都在摩拳擦掌啦!這些人中間有的是在等著他們的老主顧,有的並無約會正在碰運氣。侍者想,這個新來的男子漢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坐在豺狼旁邊的那個人,也用驚奇的目光看著他。這個人的頭髮完全是金黃色的,很小心地梳到前額上,一縷縷地掛著,好似刺繡的古希臘神像;眼睛上還裝著假睫毛,嘴唇上塗著口紅,臉上抹著脂粉。這樣的打扮,也掩蓋不了他衰老的倦容,假睫毛也無法給空洞的眼神增加生氣。他用法語說:「你請我喝酒嗎?」這聲音帶著女孩子的口氣。

豺狼慢慢地搖搖頭,這個傢伙只好聳聳肩轉過去和他的同伴搭訕。他們的講話聲音很低,時而發出驚訝的尖叫。豺狼已經脫掉了那件外衣,當侍者送來酒時,他伸出手去接,短袖汗衫裡的肌肉鼓鼓囊囊的。

酒吧侍者看著也覺得眼饞,心想,這真是個「人物」!他是不是願意留在這兒呢?一個男子漢總得找個伴兒,那為什么他不肯請可憐的柯琳喝杯酒呢?他一定是……多棒!這個年輕漂亮的男子漢一定在找一隻「老蟹」帶他回去,今晚可真夠瞧的了!

午夜時分了,嫖客們開始上座了,他們觀察著周圍的人,不時地跟酒吧侍者輕輕地說幾句話。侍者便回到櫃檯旁,對某一個「姑娘」說:「寶貝兒,比埃爾先生要跟你說幾句話,別再裝腔作勢像上次那樣哭哭啼啼啦!」

午夜過後,豺狼在酒吧間裡更引人注目了。坐在他背後的那兩個人已對他擠眉弄眼了好幾分鐘。兩人都已四十歲開外,一個是胖子,一對小眼睛包藏在肥厚的眼皮底下,脖子上的肉卷鼓出在領子外面,長相粗俗,活像一口豬。另一個是細長個子,風度優雅,長長的脖子,禿腦袋上幾根稀稀疏疏的頭髮還抹得油光鋥亮。他那一身衣服做工精細,窄褲管,上衣袖子在袖口邊上還微微露出花邊,脖子上花哨地繫一條輕飄飄的印花綢巾。豺狼暗地裡想這個人的職業大概是搞藝術、設計時裝或髮型之類的。

胖子招手叫侍者過來,湊著他的耳朵悄聲說了幾句話。一張大票滑進了侍者的緊身褲。侍者穿過店堂回到櫃檯後面。

「那位先生說,你是否可以賞光陪他喝杯香檳?」侍者輕輕地對豺狼說。

豺狼放下他的威士忌。

「告訴那位先生,」他一板一眼地說,好讓酒吧裡的那些男妓們都能聽見,「他對我沒有吸引力。」

酒吧裡的空氣緊張起來,幾個身材纖細的年輕男子從高腳凳上溜下來,走到豺狼身邊,想聽他們說些什么。侍者嚇得睜大了雙眼。

「他是請你喝香檳,親愛的。我們認識他……」

作為回答,豺狼從高凳上滑下來,拿起他的威士忌,一步一搖地走向那另一個愛男色的老傢伙。

「能讓我坐在這兒嗎?」他問,「有人在糾纏我。」

那個風度優雅的細長個子傢伙高興得幾乎難以自持了。幾分鐘後,那個受了侮辱的胖子悻悻地離開了酒吧,而他的競爭者則把他那隻瘦骨嶙峋、皮膚乾枯的手懶洋洋地放在他桌子上的那個年輕的美國人的手上,告訴他的新朋友說,有些人的行為是非常非常惡劣的。

豺狼和他的新朋友在午夜一點過後才離開酒吧。那個男人──他的名字是朱爾斯.伯納德──在幾分鐘前曾問豺狼的家住在哪裡。豺狼很不好意思地承認他無家可歸,因為他身無分文,是個命運多蹇的窮學生。至於伯納德,他倒覺得運氣簡直太好了。他對他的新朋友說,他恰好有一套佈置精美的漂亮住房,並且相當清靜。

他是單身漢,從來沒有人去打擾他,跟鄰居也從來不打交道,因為他們過去對他的態度異常粗暴。如果年輕的馬蒂待在巴黎的期間願意和他同住,他將非常高興。

豺狼換了一副表情,這次是深表感謝,接受了邀請。他在即將離開酒吧時溜進廁所(那兒只有一個廁所)去待了幾分鐘,出來時眼瞼上已厚厚地塗上一層染色油,兩頰敷了脂粉,嘴唇搽了口紅。伯納德面有慍色,但在離開酒吧之前,他沒有發作出來。

上了人行道後,他表示抗議說:「我不喜歡你搽這些東西。這不就跟店堂裡那幫死不要臉的男妓們一個模樣了嗎?你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小夥子,你不需要這些東西。」

「對不起,朱爾斯,我以為這樣會討你喜歡的。我們到家後我就把它擦掉。」

伯納德這才高興起來,帶著他上了他的汽車。他答應先送他的新朋友去奧斯特列茨火車站取行李,然後回家,在第一個十字路口,一個警察走到路中心攔住了車。

當警察俯下腦袋,從司機座一邊的視窗往裡看時,豺狼扭亮了車裡的燈。警察瞅了他一分鐘之久,然後厭惡地縮回了身子。

「走吧!」他下令說。當車子開走時,他咕噥說著,「死不要臉的兔子。」

車子剛到車站時又被攔住了一次。警察要求看證件。豺狼浪聲浪氣地笑了起來。

「你只要這個嗎?」他問。

「去你媽的!」警察罵了一聲,走開了。

「別這樣惹他們,」伯納德低聲抗議說,「他會把我們抓起來的。」

豺狼從行李存放處取回他的兩個箱子時,值班的管理員只是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它們裝進了伯納德的汽車的後座。

在去伯納德住所的路上還被攔住了一次。這次上來的是兩個保安部隊戰士,一個是上士,另一個是一等兵,他們在離伯納德的住所才幾百米遠的一個路口攔住了他們。一等兵走到客座一邊的門旁,瞪著豺狼的臉孔,然後他退縮了。

「哎喲,我的天哪!你們上哪兒去啊?」

豺狼撒起嬌來,「你說呢,小妞兒?」

「你這副下流勁兒真叫人噁心。走吧!」

「你應當讓他們出示證件。」當伯納德的汽車的尾燈在街邊消失時,上士對一等兵說。

「嘻,得啦,薩爾熱,」一等兵表示異議說,「我們要找的是一個跟男爵夫人睡了覺又殺了她的王八蛋,而不是一對瘋瘋癲癲的搞同性戀的傢伙。」

伯納德和豺狼回到房間時已經兩點了。豺狼堅持要在客廳裡的三用沙發上過夜,伯納德嘴裡不說,心裡反對,他在那個年輕的美國人脫衣上床時,從臥房裡偷瞧了幾眼。要把那個肌肉發達的紐約大學生勾搭上手,顯然將是一場煞費心思然而令人興奮的追逐。

豺狼在夜裡察看了一番裝置精良、裝飾雅緻的廚房裡的冰箱。據他判斷,裡面的食物足夠一個人享用三天,但兩個人就不夠了。

第二天早上,伯納德要出去買鮮牛奶,但豺狼制止了他,非說自己更喜歡在咖啡里加煉乳。於是他們倆就在房裡聊了一上午。快中午時,豺狼堅持要看看電視新聞。

第一條新聞是四十八小時前追捕謀殺夏倫尼男爵夫人的兇手的情況。朱爾斯.伯納德嚇得尖叫起來。

「哎喲喲,殺人之類的事情我可受不了。」他說。

剎那間,一張臉孔佔滿了整個螢幕。這張臉年輕、漂亮,栗褐色的頭髮,架一副寬邊眼鏡。解說員說,這就是兇手的臉,是一個美國大學生,名字叫馬蒂.舒爾勃格,凡是看到過這個人或有任何線索的……

坐在沙發上的伯納德抬起眼睛,他最後的一個念頭就是解說員說得不對,因為他說舒爾勃格的眼睛是藍色的,而此刻掐住他脖子的鋼鐵般的手指後面俯視著他的那對眼睛卻是灰色的。幾分鐘後,雙眼直視、頭髮凌亂、舌頭外伸、五官不正的朱爾斯.伯納德被塞進了大衣櫃裡。豺狼從客廳裡的架子上取下一本雜誌,安安穩穩地住下來,再等上兩天。

在這兩天中,巴黎展開了一場空前規模的搜尋。每一家旅館,從最漂亮、最豪華的星級酒店到妓女接客的最下等的旅店,都無一倖免,旅客名單都經過核查;每一所膳宿公寓、公共宿舍、廉價客店和學生宿舍都遭到搜查。便衣人員出入各酒吧、飯店、夜總會、餐廳,他們都拿著一張照片,向服務員、酒吧侍者和這些地方僱用的保鏢們打聽,「秘密軍隊組織」的同情者們的住宅或公寓,都受到了徹底搜查。

有七十餘名青年由於和這個兇殺犯相似而被拘留和查詢,最後都道了歉釋放了。這些人幾乎都是外國人,而對待外國人總得比對待本國人要更有禮貌些。

在街上,成千上萬輛出租汽車和公共汽車,被勒令停車檢查,並檢視證件。在主要馬路上,還設定了路障。一些深夜回家的人,步行一二哩路,就得受到幾次查問。

大概有十萬名屬於官方的人,從高階偵探一直到憲兵和士兵都動員起來了。有五萬名黑社會及其邊緣行業的人士,也到街上來了,專門辨認人們的外貌。學生們常去的咖啡店、酒吧間、談話俱樂部以及其他學生活動場所,都有年紀比較輕的偵探滲透進去;一些專門管理和照顧外國留學生的法國家庭也都給予了嚴加註意的警告。

科西嘉人也展開了活動。他們靜悄悄地去到男妓、女娼、皮條客、扒手、無賴、小偷和騙子手之類出沒的場所,警告一切人等凡屬知情不報者均將受到公會嚴懲。

克勞德.勒伯爾在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六下午,穿了一件羊毛背心和一條打補丁的褲子,在自己的花園裡消磨了半天,傍晚,從內政部來了電話,要他到部長辦公室去。

有一輛汽車六點鐘的時候來接他。

當他見到內政部長的時候,他吃了一驚。這位掌握著全法國內部安全事務的生氣勃勃的領導人,看上去倦容滿面,而且是那么緊張。在四十八小時內,他好像蒼老了不少,眼圈上明顯地露出缺乏睡眠的黑暈。他擺手勢要勒伯爾坐在桌子前面,他自己則坐在他常坐的轉椅上。平時他喜歡望著窗外的景色,有事時才轉過來坐在桌子邊;但今天他並不看窗外,而是注視著眼前的這個人。

他對勒伯爾說:「我們沒有找到他,他失蹤了,哪兒也找不到。我們認為『秘密軍隊組織』的人也像我們一樣,對他不太瞭解。黑社會里的人說既沒有聽到他,更沒有看到他;科西嘉公會的人則認為他根本沒有在巴黎。」

部長歎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沉默地望著桌子另一邊的偵探;勒伯爾則眨著眼睛,並不開口說話。部長接著說:「我想我們對於你追蹤了十幾天的這個人現在究竟在哪裡,絲毫沒有把握,你以為怎樣?」

勒伯爾說:「他是在巴黎,躲在某個角落。明天你是怎樣安排的?」

這位部長看上去很苦惱。

「總統不同意有任何變動,甚至連程式也不讓改。今天上午我和他談了這件事,他很不高興,因此明天的日程將和已經公佈的內容一樣。十點鐘他將在凱旋門點燃這神聖的火焰;十一點鐘在聖母院做彌撒;十二點半在蒙特瓦勒里昂死難烈士紀念堂進行默禱;然後回愛麗捨宮去午餐並休息。下午只有一項紀念活動,就是把解放勳章授給公認的在抵抗法西斯戰爭中有功的十名退伍軍人。

「這項活動安排在下午四點鐘,地點是蒙帕納斯車站前的廣場上,這是他自己選定的地方。這個車站即將改建,如果提前動工的話,這將是我們利用它作為背景的最後一次解放紀念活動。」

勒伯爾問:「打算怎樣維持群眾秩序?」

「我們已經擬定了一個方案。每個活動進行時,群眾應該比往常離得更遠些。

每個活動開始前幾小時,周圍就放上鋼製的欄杆,然後把欄杆內的上上下下進行徹底的檢查,包括陰溝在內。附近的每幢房屋和公寓,都要進行搜查。在每個活動的儀式開始以前以及在儀式的進行之中,附近的屋頂上,都將有荷槍實彈的守衛人員監視著街對面的屋頂和窗戶,任何人不得通過欄杆,除非是有關的官員和與活動儀式有關的人。

「我們還作了更周到的安排,聖母院的屋簷下和裡裡外外都將佈滿警察,包括屋頂和尖頂在內。參加彌撒的每個教士和合唱團的歌童,都得經過搜查,看有沒有暗藏武器;即使警察和共和國保安部隊的戰士,都得有特別通行證。為了防止豺狼扮成保安人員混進來,通行證要到明天早晨才發。

「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中,我們還把總統坐的汽車換上了防彈玻璃,這當然不能讓他知道,否則他就會火冒三丈的。仍然由馬魯駕駛這輛汽車,我們要他把車開得快些,萬一有人開槍也可以避得開。杜克勒還打算在總統身邊安排不少身材高大的官員和軍官們,但並不讓總統知道。

「除此之外,任何人要進入離總統二百米範圍內,都必須受到毫無例外的搜查。這必然引起外交界的反對,而報界也會造反的。為此,所有報界和外交界的通行證,都將在明天早晨突然更換,以免豺狼冒充他們混進來。至於任何人如果攜帶包裹或長形的物件的東西,一看見就把他趕走。你看怎么樣?」

勒伯爾想了一會兒,像一個小學生坐在老師面前回答問題似的,雙手在膝蓋上揉弄著。說實在的,他現在感覺到在第五共和國內,警察權也實在太大了,而他畢生在執行搜捕罪犯的工作時,僅僅是把自己的眼睛比別人睜得更大些而已。

最後勒伯爾說:「我想他不至於再來自投羅網了。他是個貪財之徒,他是為了錢才來乾的,因此他幹完後一定要逃出去,才能活著去花那筆錢。他在九月間到巴黎來探路時,一定已經制定了一個計畫,如果他對於逃生的途徑沒有預先考慮好,或者沒有把握的話,他早就回去了。

「為此,他必然胸有成竹,他早就知道戴高樂總統在這一年一度的解放紀念日這一天,會不顧任何危險出來而不願待在家裡的。他可能考慮到當局會採取的安全措施,特別是當他知道自己的計畫已經暴露之後,當局更會加強保衛,但他還是不肯回頭的。」

勒伯爾站起身來,不顧部長辦公室裡的規矩,來回地踱起步來。

「他還是不肯回頭,他也不想回頭。為什么?因為他相信自己能夠得逞,而且能夠逃走。為此,他一定有一個想法,這是別人所想不到的,這可能是遠距離控制的炸彈,或者一支步槍。但是一個炸彈是容易被發現的,而且它的破壞性太大。因此,他一定是用一支槍,這也是他乘汽車進入法國的原因,他的槍就在他的汽車裡,可能焊在車架上或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