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2頁,共2頁

「你好。哈羅比先生要我告訴你直接到他房裡去。」

詹姆士.哈羅比,也就是剛才打電話給托馬斯的那個人。他是首相私人的保安隊長,是一個漂亮的年輕人,看起來比他四十一歲的年齡更年輕些。他雖然只唸過中等學校,在警察方面卻幹得非常出色,然後調到唐寧街來。他跟托馬斯一樣,也是個警長。托馬斯進屋時,他站了起來。

「你好,見到你很高興。」說著他向警官點頭示意,警官出去後把門關好。

托馬斯問:「到底有什么事?」

哈羅比驚奇地望著他。

「我還希望你告訴我呢!十五分鐘前,首相給我打電話,提出你的名字,並說他有事想找你當面談,而且要你立即來,你想得起來有什么事嗎?」

托馬斯只能想到他正在處理的那件事,而使他驚奇的,卻是在那么短時間裡首相就知道了。況且只有當首相不能信任他自己的保安人員時,他才會直接找其他的人。

他說:「我也不知道。」

哈羅比拿起桌上的聽筒要了首相的電話,說:「首相,我是哈羅比。托馬斯警長來了……是的,先生,現在就去。」他放下電話聽筒,對托馬斯說:「直接進去,快些去,一定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有兩位部長還在外面等著呢!」

哈羅比引他走出辦公室到了過道里,帶他到過道盡頭的用綠色粗呢包著的大門裡去。一個男秘書走出來看見他們倆,往回退了一步並把門開啟。

哈羅比讓托馬斯先進去,接著說:「首相,托馬斯警長來了。」然後他自己出去並輕輕地把門關上。

托馬斯覺得這個辦公室非常安靜,天花板很高,佈置得很豪華,隨便放著一些書籍和報紙。牆上有木板護壁,還有一股煙的味道,這不像是一間首相的辦公室,倒像是大學教授的書房。

站在窗前的人轉過身來,說:「你好,警長,請坐。」

「您好,首相先生。」托馬斯選了一張書桌旁的直背椅子,坐在椅子邊上。他從未有機會和首相靠得那么近,現在給他印象較深的是首相那雙憂慮的眼睛以及下垂的眼簾,很像一隻剛跑完長距離的警犬似的。

首相走過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房間裡一片寂靜。托馬斯聽到過一些有關白廳的謠傳,說首相的身體不那么好,以及不久前首相剛處理完一件麻煩的桃色事件,這件事到現在還是民眾最普遍的談話資料。即使如此,托馬斯對於坐在他對面的首相看上去如此疲憊也感到驚訝。

「托馬斯警長,我注意到你目前正在進行一項偵察工作,這是根據法國警察署的一位高階偵探昨天從巴黎打來電話提出的要求進行的?」

「是的,首相先生。」

「這個請求說明法國保安人員要找一個人,一個職業刺客,他可能是『秘密軍隊組織』僱用的,準備在法國執行一件任務?」

「首相,實際上他沒有說得那么多,他們的請求是向我們探詢是否知道有這樣一類職業刺客的線索,並要求我們提供我們的意見。他們沒有解釋為什么要我們提供意見。」

「雖然如此,你能推論出他們提出請求的原因嗎?」

托馬斯輕輕地聳一下肩膀,說:「跟您一樣,首相先生。」

「的確這樣。我想法國當局要找這樣一個人的原因,用不著什么天才,誰都能推論出來的。此外,警方要找的這類人,如果真的已經引起了法國警方的注意,那么他的目標又是誰,你能推論出來嗎?」

「首相,我想法國當局是怕這個刺客企圖謀殺法國總統。」

「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

「不是第一次,首相,這已經是第六次了。」

首相望著他面前的檔案,好像在他任期將屆滿的最後幾個月,這些檔案可以為將發生的大事提供一些解決辦法似的。

「你明白嗎?警長,在我們國家裡有這么幾個人,顯然是擔任著重要職務的幾個人,非常關心你正在查詢的事。如果你沒有全力以赴,那他們是很不愉快的。」

托馬斯感到很驚奇,他說:「是這樣的,首相。」他奇怪的是,首相是從哪兒得到這個新聞的。

「現在請你告訴我,到目前為止,你的查詢工作進行得如何?」

托馬斯從最初的情況說起,簡單明瞭地說明這件事如何從罪犯檔案館轉到特警處,以及他與勞埃德的談話,提出一個名叫格爾索普的名字和到目前為止對這個人的調查情況。

當他說完以後,首相站起來,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看到陽光照耀著的鋪著青草的庭院。他雙肩下垂,看了好一會兒。托馬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許他想起那個身材高大的法國總統,目前正在離此地三百英哩的他自己的國家裡主持工作。他們兩人曾在阿爾及爾附近的海灘上一同散步和交談,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這期間,世界上發生了不少事,而這許多事,並不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

或許他在想,那位在八個月以前進入愛麗捨宮,目前坐在富麗堂皇宮廷的總統曾經用響亮的聲音阻止了不列顛帝國進入歐洲「共同市場」,這是一件與英國首相政治生涯至關密切的事,但是首相希望通過今天這件事給法國政府幫點忙,以便在他退休之前進入歐洲「共同市場」。

或許他想到在過去幾個愁苦的歲月裡,當時為了一個拉皮條的人和一個高階妓女所揭發出來的情況,幾乎使目前的英國內閣倒臺。他是一個年邁的人了,在他自己生長的世界中,有他自己的善與惡的標準而且畢生奉為宗旨。但是現在的世界變了,有許多新的人物和新的見解,他是屬於過去的了。現在已經有了新的標準,對於這些新的標準他認識得很模糊,而且不喜歡。

望著陽光照耀的草地,他可能知道自己的前景如何。一次外科手術可能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緊接著的是他將從領導崗位上退休,這個世界就該移交給年輕一代了。但是否要移交給那些老鴇和蕩婦,或者奸細和刺客呢?

托馬斯從後面望著他的雙肩逐漸堅挺了起來,他轉過身來。

「托馬斯警長,我希望你明白戴高樂將軍是我的摯友。如果他本人有任何危險,而危險恰恰是來自我們這個島上的公民,那么這件事必須加以制止。從現在起,你必須全力以赴地進行查詢,我立刻就親自通知你的上級,在他們的權力範圍內為你提供一切條件。你所需要的人力和財力都將不受任何限制,你如果需要誰來幫助你,不論是誰,都可以把他調到你的單位去。你如果需要進行深入調查,可以到任何單位去調閱卷宗,我將親自下命令。你必須毫無保留地與法國當局合作,不論法國人所要找到人是誰,他也許不一定是我們的公民或者在我們的土地上策劃這個陰謀,但你一定要找到他然後才能停止查詢,到那時你再來向我報告。

「這個格爾索普或者任何一個持有英國護照的人,如果他被懷疑正是法國當局在找的那個人,你就必須看住他,不論他是誰,你必須制止他。我講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首相所講的話再清楚不過了。托馬斯不懷疑首相已經得到了這方面的有關訊息才下達這樣的指示的。他也懷疑這可能與某些人企圖使他的查詢無法進行有關,但他不能肯定。他說:「我明白,首相。」

首相把頭側過去,暗示這次會面已經結束。

托馬斯站起身來,說:「首相。」

「什么事?」

「有一點我還不明確,您是否同意我把這個叫格爾索普的人兩年前曾去過多明尼加共和國的謠傳告訴法國人?」

「你是否有足夠的根據說明這個人過去的行為與法國人所描繪的和正要找的那個人相符合?」

「沒有,首相。除掉兩年前的那個謠傳外,我們對任何一個格爾索普都沒有什么證據。我們也不知道我們花了半天功夫調查的格爾索普是否曾在一九六一年一月到過加勒比地區。如果他不是的話,我們還得從頭開始。」

首相思考了一會兒。

「如果僅僅是兩年前的不那么可靠的謠傳,那么我建議你不要告訴他們,以免浪費他們的時間。警長,請你注意『不那么可靠』這個詞。希望你努力進行查詢工作。什么時候你對於這個格爾索普或其他什么人的查詢工作,得到比謠傳的關於多明尼加共和國的特魯希略被刺更多的情況時,你就應立即通知法國,同時你就得盯住他,不論他在哪兒。」

「是的,首相。」

「請你叫哈羅比進來,我要他立即下達我的命令。」

托馬斯回到他的辦公室後,迅速使下午的情況有所改觀。他集中了特警處最優秀的六名探員,其中一個是從休假中召回來的;有兩個本來是派去監視一個人的住宅的,那人被懷疑曾把皇家軍用品工廠的情報提供給東歐某國大使館的武官;還有兩個是前一天幫助他查閱特警處檔案的;最後一個正輪休在家侍弄花房裡的花草。

這些人都被要求立即到特警處報到。

他向他們介紹了情況,要求他們嚴守秘密;同時又回覆了一連串的電話。六點鐘剛過,國內稅務局來電話說已經搞清楚卻爾斯.霍拉德.格爾索普的交稅情況。

他派了一個探員到格爾索普的寓所,向他的鄰居和附近的商店打聽格爾索普的下落,又把四年前的護照申請書上的照片,在照相室裡進行了複製,每個探員口袋裡都有一張。

稅收記錄表明,格爾索普過去的一年是個失業者。再前一年在國外。在一九六○年至一九六一年的財政年度裡,此人大部分時間受僱於一家公司。托馬斯瞭解到這是一家英國最大的小軍火製造商和出口商。在一小時之內,他找到了這家公司的總經理的名字,並查明他正在倫敦近郊他的鄉間住宅裡。托馬斯用電話聯絡約他立刻見面,到了天黑的時候,托馬斯的警車沿著河邊的公路駛向佛琴尼亞村。

此人名叫帕特立克.蒙遜,看上去不像一個軍火商。托馬斯知道他們這些人多半表面上是這樣的。從蒙遜那裡得悉,這個軍火公司僱用格爾索普差不多一年。一九六○年十二月到一九六一年一月,公司曾派格爾索普去多明尼加把一批英國陸軍剩餘的輕機關槍兜售給特魯希略的警察頭頭。托馬斯認為這是最重要的線索,他望著蒙遜。

「以後怎么樣就不用說了。」他這樣想著,但沒說出來,「那么為什么格爾索普這樣匆匆忙忙離開多明尼加共和國呢?」

蒙遜對於這個問題感到很驚訝,當然是因為特魯希略已經被刺死,他的政權在幾小時內就垮臺了。你可以想像新的政權對於一個來向舊政權兜售軍火槍炮的人會怎么樣。

托馬斯沉默了一會兒,當然,這是一個理由。蒙遜說,格爾索普回來時對他說,當時格爾索普正在和獨裁者的警察頭頭談買賣,突然傳來特魯希略在郊外遇刺身死的訊息。那個警察頭頭嚇得面色灰白,馬上回到他自己的莊園,在那裡,他有一架飛機和駕駛員等著待命。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人們憤怒地在街上到處搜尋一切與舊政權有牽連的人,格爾索普只好賄賂一個漁民幫他逃出那個小島。

托馬斯問:那么格爾索普又為什么離開這家公司呢?

回答是開除的。

為什么?

蒙遜想了一會兒說:「警長,軍火買賣的競爭是很激烈的,可以稱得上是你死我活的競爭,能夠打聽出別人在兜售些什么以及他出什么價錢,對於也想做這件買賣的人是多么重要。對於格爾索普這個人,我可以這樣說,我們對他的忠誠是不夠滿意的。」

當托馬斯在駕車回城途中,回憶了蒙遜對他說的話。格爾索普當時匆忙離開多明尼加共和國的理由似乎是合乎邏輯的,它非但不能證明,反而否定了情報處關於格爾索普與特魯希略有關的謠傳。

根據蒙遜所說的,可以分析出格爾索普並不像在騙人。那么,是否有這種可能,他既是那家軍火公司派去兜售軍火的全權代表,同時又接受革命者的僱傭?

蒙遜剛才說的話,有一點使托馬斯很納悶。他說當格爾索普進這家軍火公司時,他對於槍炮是很不熟悉的,當然一個射擊手對槍炮必然是個專家。也許他在軍火公司工作的時期內學會的。但是如果他對於射擊是新手的話,那么反特魯希略集團為什么要僱用他來對準特魯希略飛快行駛中的汽車射擊呢?也許並沒有僱用他?另外,格爾索普自己說的話完全是真的嗎?

托馬斯聳聳肩。這一切不能說明什么也不能否定什么,他想又得從頭開始了。

但是在回到辦公室後,有一個訊息改變了他的想法。到格爾索普寓所附近去查詢的探員回來報告說,他找到了這天在家休息的鄰居。這位婦女說,格爾索普幾天前曾經說過他將要到蘇格蘭去旅行,這個婦女還看見他的汽車停在門口準備出發,車上裝有釣魚竿一類的東西。

「釣魚竿?」托馬斯警長突然感到一陣戰慄,雖然這時辦公室裡很暖和。

當那個探員剛彙報完,另一個探員又走了進來。

「頭兒!」

「幹什么?」

「我剛才想到了一件事。」

「說下去。」

「你會說法國話嗎?」

「我不會,你呢?」

「我會說,我母親是法國人。法國刑警總隊要找的那個刺客,他的代號叫豺狼,對嗎?」

「怎么樣?」

「也許是個巧合,也許他花了不少心機取這樣一個名字,法語的豺狼叫『卻格爾』,拼法是c─h─a─c─a─l,正好是卻爾斯.格爾索普這個名字的前面幾個字母組合起來的。」

托馬斯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我的天!」他伸手抓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