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1頁,共2頁

英國,倫敦。

在托馬斯的辦公室裡,一個年輕的偵察官結束了他自己的這部分清查工作,望著他的上司說:「什么也沒找到。」

另一個年輕的偵察官也結束了工作,結果也是如此。托馬斯自己在五分鐘前也已經查閱完畢,此刻他在窗前站著,望著街上的車輛從他的窗前駛過。

他的辦公室和曼林遜的辦公室不一樣,窗外看不見泰晤士河。他的辦公室在二樓,只看得到凱德索菲弗街上的車流。他覺得實在累得要死,由於吸菸過多,嗓子發澀。他明知道患了重感冒不該再吸菸,但總是放不下,特別是在神經緊張的時候。

房間裡的煙霧使他頭疼欲裂,但是當天下午找到的那些人,還需要核對一下,因此就得不停地打電話。每次回電的答覆都是否定的。那些人中有的已被徹底解決了,有的則不像是會去刺殺法國總統的那一類人。

托馬斯從窗前轉過身來說:「好啦!就這樣吧!我們已經盡力了,調查結果就是如此,沒有一個人符合標準。」

一個偵察官說:「也可能有幹這種事的英國人,但他不一定在我們的檔案裡。」

托馬斯氣呼呼地說:「注意,他們全在檔案裡!」一想到在他的領地裡,竟然有職業刺客之類的精彩人物未被列名備案,他就不大樂意,再加上傷風頭痛,更使他難以心平氣和。

另一個偵察官說:「歸根結底,政治刺客是一種特別稀有的鳥兒。這個國家也許根本沒有這類貨色。它不怎么合英格蘭人的口胃,對不對?」

托馬斯回瞪了他一眼。他寧願用「不列顛人」來概括聯合王國的居民,這位偵察官無意中使用的「英格蘭人」這個詞兒,使他疑心對方暗示威爾士人、蘇格蘭人或愛爾蘭人中也許能產生這類人物。其實,人家並沒有這個意思。

「成了,收拾卷宗,交還登記處。我去報告說經過徹底的調查,沒有發現這種型別的人物。我們只能如此。」

「偵探長,是哪兒要我們查的?」一個偵察官問道。

「你別操這個心了,孩子。看來有人遇到了麻煩,反正不是我們自己。」

兩個年輕人收起了所有的材料,走向門口。他們兩人都有家室,其中一個這幾天隨時盼著頭一次當爸爸呢,他一直走到門口。另一個卻回過頭來,在沉思中緊鎖眉頭。

「偵探長,我查詢的時候想到這么個情況。假如有這樣一個人,他具有不列顛的國籍,他一定不在這兒下手。我的意思是說即使是這種人,他也得有個基地。一種類似隱蔽所的地方,可以回來休養生息的地方。在他的本土上,他甚至可能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公民。」

「你這是什么意思,一種雙重人格的人嗎?」

「是的,差不多是這樣。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有那樣一個職業刺客,就像我們今天想查的這類,他的分量之重足以使什么人發動今天這樣的調查,而且讓你這樣級別的人帶著幹,看來要查的人來頭不小。假定如此,他必然在他的領域裡幹過幾樁案子。要不然,他就無足輕重了,對不對?」

「往下說。」托馬斯仔細地打量著他說。

「是這樣,我想這種人可能只在本土之外採取行動。所以,在一般情況下,他不會引起國內保安部門的注意。也許情報部門聽到過什么風聲呢?」

托馬斯考慮了一下他的意見,然後慢慢地搖搖頭,「忘了吧,回家去,孩子。報告由我來寫。你乾脆把我們調查的這件事忘了吧!」

但等偵察官一走,他的這個意見卻紮根在托馬斯心中。現在,他可以寫報告了。

毫無結果,一張白卷,根據對檔案記錄進行調查的結果來看,沒有什么複查的必要。

但是,如果在法國的查詢背後確有什么根據呢?假定說,法國人並不是像托馬斯估計的那樣,只是聽到了一句有關他們寶貝總統的流言蜚語就被鬧得暈頭轉向了呢?

如果真像他們所宣稱的那樣只有一點點根據,如果沒有跡象說明這人是個英國人,那么他們得用同樣的方式查遍全世界。非常可能的是,根本沒有這樣一個刺客存在,而如果真有此人,他必然來自那些擁有長遠的政治謀殺歷史的國家。可是,假定法國人的懷疑屬實呢?萬一,這個人真是英國人,哪怕英國只是他的出生地呢?

托馬斯一向為蘇格蘭場的聲譽感到自豪,特別是特警處。他們從未遇見過這類麻煩,他們從未讓一個外國來訪的要人出過什么事。在蘇聯克格勃(kgb)頭子伊萬.謝洛夫來英國為赫魯雪夫和布林加寧來訪作準備時,他甚至得親自出馬照料這個狗孃養的俄國人,因為好幾十個波羅的海國家的人和波蘭人都想幹掉他。可是一槍未放,當時這地方趴滿了謝洛夫自己的保安人員,個個荷槍實彈,隨時準備行動。

偵探長佈列安.托馬斯再過兩年就該退休了,他將踏上歸途,回到他和梅格買下的可以遠眺布里斯托爾河綠波的小房子去。看來還是保險一點好,把一切都查清。

年輕時候的托馬斯是一個挺不錯的橄欖球隊員,很多和格拉摩根隊交過手的人都清楚地記得,只要佈列安.托馬斯當翼鋒,就甭打算搞邊線突破。當然,他現在年紀太大了,但是他對倫敦威爾士隊還保持著強烈的興趣,無論何時,只要工作走得開,他還去里奇蒙的老鹿苑看他們比賽。他對所有的隊員都很熟悉,一場比賽後,總要花些時間在俱樂部房間裡和他們聊天。他的名聲保證他在這裡備受歡迎。

其中有一個隊員,別人只知道他在外交部工作,托馬斯卻知道他不只幹這個角色。他所在部門是在外交部管轄之下,卻又不屬於外交部,他是為秘密情報處工作的,在公眾之中,有人用不準確的「軍事情報六處」稱呼他們。他的名字叫貝利.勞埃德。

現在,這兩個人約好八點到九點之間,在河邊一家安靜的酒館裡喝一杯。托馬斯買了酒以後,他們聊了一會兒橄欖球。但是勞埃德猜得出,這位特警處的人絕對不是為了談談兩個月後才開始的球賽季節而約他到河邊酒店來的。他們兩人手裡都拿著酒,心不在焉地互道「乾杯」。托馬斯點頭示意到外邊通向碼頭的平臺上去,外面比較安靜,一幫青年男女已經喝完酒去吃晚飯了。

「碰上問題了,夥計,」托馬斯開了頭,「希望你能幫幫忙。」

勞埃德說:「好吧,只要辦得到。」

托馬斯說明了巴黎方面的要求和中央檔案局、特警處交了白卷的事。

「我感到如果真有其人,而且是個英國人的話,他可能是絕不在本土下手的那一類,你明白嗎?他可能只在國外作案。如果他有案底,也許情報處注意過他呢!」

「情報處?」勞埃德安詳地反問一句。

「得了,得了,貝利。有時候我們總免不了要多知道點兒事吧!」托馬斯的聲音猶如耳語。從背後看,他們這兩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像是越過黑沉沉的河水眺望著南岸的燈火。

「我們在搞布雷克案件時看了一大堆材料,好些外交部人員的真實身份都叫我們偷看到了。你也是一個,對吧?他受審查那會兒,你就在他那個部門,所以我知道你是哪一部分的。」

「我明白了。」勞埃德說。

「你看,在公園裡我只是佈列安.托馬斯。可是我同時又是特警處的偵探長,對不對?你不可能對任何人都隱姓埋名啊,你說是嗎?」

勞埃德望著手裡的杯子,「這是不是官方的正式要求?」

「不,我現在還辦不到。法國方面是勒伯爾對曼林遜的非正式要求。他從中央檔案局裡找不出什么來。他回答說他幫不上忙,但他又告訴了迪克森。迪克森要我作一次迅速的查核,全是保密的,明白了嗎?絕不能透露給報界或其他任何方面。也可能不列顛對勒伯爾愛莫能助。我只想我們應該從各個角度全都掃它一遍,你是最後一著啦。」

「估計這個人是衝著戴高樂來的嗎?」

「應該是這樣,這是從調查的來頭猜出來的。但是法國人異常謹慎,他們當然不願意公開張揚出去。」

「當然是這樣。可是他們為什么不直接找我們呢?」

「這個查詢要求是通過老傢伙通訊網提出的,由勒伯爾直接找曼林遜。也許法國保安總局和英國秘密情報處之間並沒有老傢伙通訊網那樣的聯絡。」

即使勞埃德意識到了他所暗示的保安總局和秘密情報處之間眾所周知的惡劣關係,他也未動聲色。

過了一會兒,托馬斯問:「你在想什么呢?」

「真有趣,」勞埃德盯著河水說道,「你記得菲爾比案件嗎?」

「當然啦。」

勞埃德接著說:「在我們這個部門裡,這個案子還餘痛未了呢。菲爾比是一九六一年一月從貝魯特叛逃過去的。當然,這是事後才知道的,可是在情報處內部卻鬧得不可開交,調動了好多人。必須如此,因為他把阿拉伯處的大部分人和其他人都揭了底。有一個必須迅速調離的人是我們在加勒比的首席代表。他在貝魯特和菲爾比一塊兒待了六個月才剛去了加勒比。

「就在同一個月,一月份,多明尼加的獨裁者特魯希略,在特魯希略市城外一條僻靜的路上被殺害。據報告說,他是被游擊隊殺死的,他的政敵很多。我們的人那時回到了倫敦,有一陣子我們兩人合用一個辦公室,後來他又另調了工作。他談到過一個傳聞,說特魯希略的車子是被一個槍手用步槍打了一槍被迫停車的,埋伏的人衝上去炸開了車,這才把裡面的人打死。這一槍真他媽的打得準──從一百五十米外朝著一輛飛跑的汽車打的。子彈穿進司機座旁邊那個小三角窗子,只有那個窗子不是防彈玻璃,整個汽車是裝甲的。子彈擊中了司機的咽喉,他翻了車,到這會兒游擊隊才出來。奇怪的是,傳說這個狙擊手是個英國人。」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兩個人的空啤酒杯都吊在手指頭上晃來晃去,眼睛都盯著已經完全漆黑的泰晤士河水。兩個人的腦海裡,都浮現出一個炎熱、遙遠的島國裡乾旱灼人的景色:一輛小汽車以九十英哩的時速從柏油馬路上衝到岩石嶙峋的山腳邊;一個穿著淺黃色斜紋布衣服、佩著金色緩帶的老頭──他以殘酷無情的鐵腕統治這個國家達三十年之久,被從汽車的殘骸裡拖出來,打死在路邊。

「這個人──謠傳中的人,有名字嗎?」

「我不知道,我也記不得了。那時候不過是在辦公室裡聊天。那一陣子我們困難重重,一個加勒比的獨裁者實在不值得我們操心。」

「這個同事──這個和你談這件事的人,他寫過報告沒有?」

「一定寫過,例行公事。但這只是一個傳聞,沒有什么根據。而我們所注意的是事實,是有根有據的情報。」

「但這無論在什么地方,總一定會歸檔的吧?」

「應該是這樣,」勞埃德說,「不過它的可靠性極小。因為只不過是當地酒吧間裡的傳聞之一,那地方謠言多得很。」

「可是你能設法回過頭來查查那些檔案嗎?看看有沒有那人的名字?」

勞埃德離開了欄杆,「你回家吧,」他對偵探長說,「如果有什么有用的情報,我打電話給你。」

他們走回酒館,送回啤酒杯,然後走向店門。

當他們握手告別時,托馬斯說:「我很感激你。也許什么都找不出來,不過還是寄希望於萬一。」

當托馬斯和勞埃德俯身在倫敦的泰晤士河畔談話的時候,當豺狼在義大利的米蘭一家屋頂餐廳飲盡最後一滴查巴格里昂酒的時候,克勞德.勒伯爾在法國巴黎內政部長會議室裡出席了第一次進度彙報會。

出席的人和二十四小時前相同。內政部長坐在桌子首端,各部門首腦分坐在桌子兩邊。克勞德.勒伯爾拿著一份薄薄的卷宗坐在桌子另一端。

部長略一點頭,會議便開始了。

他的秘書長桑根納蒂最先發言。他說,這一天一夜以來,法國每個邊防檢查站的海關人員都接到指令,徹底搜查一名進入法國的淺黃色頭髮、高個子外籍男子的行李。特別要檢查護照,並由邊防檢查站官員在海關關口檢視以防偽造(對此,邊防檢查站首腦點頭表示承認)。進入法國的旅遊者和商人可能會議論海關突然增強戒備一事,但不會使任何遭到檢查的物件意識到全國各關口的目標都是淺黃色頭髮的高個子男人。假如任何目光敏銳的新聞記者提出問題,即以常規抽查來答覆。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提出這種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