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
「先生?」
「請你保守秘密。」
「是,先生。」
「非常秘密,約翰。」
「絕對不說,先生。」
曼林遜對他微微一笑,離開了辦公室。助理員又讀了一遍給勒伯爾的電報,回想起今天早上替曼林遜向中央檔案局進行的調查,心裡就明白了,輕聲說道:「活見鬼!」
曼林遜和迪克森一起待了二十分鐘,破壞了迪克森預定的俱樂部午餐節目。他把剩下那份給部長的備忘錄的複寫件交給了特警處的副長官。
當他準備離去時,又在門邊轉過身來。
「對不起,迪克森,但這是你那條道兒上的事。如果你問我的話,這個國家裡可能沒有人符合這個條件。所以你好好查查檔案以後,也許就能打電話給勒伯爾,告訴他我們幫不上忙。老實說,我這次絕對不羨慕他的差事。」
迪克森副長官的任務之一,就是監視英國所有那些古里古怪、瘋瘋癲癲,說不定會去謀害來訪政治家的人,當然也包括那批定居在這裡的心懷不滿、暴躁易怒的外國人在內。所以他更能體會勒伯爾這時處境的困難。保護本國和來訪的政治家免受瘋瘋癲癲的狂熱分子的暗算是樁累人的差事,不過好在這類人都是外行,特警處那些久經鍛鍊的專業人員是肯定對付得了他們的。
要是自己國家的元首成為一個難對付的前軍人組織的暗殺目標,那就更糟糕了。
儘管如此,法國人還是搞掉了「秘密軍隊組織」。作為一個行家,迪克森對他們頗為欽佩,但是僱用一個外籍職業刺客就另當別論了。從迪克森的觀點看,只有一點是對他有利的,那就是可能人選的人非常之少。他毫不懷疑在特警處的記錄上,絕對沒有符合勒伯爾的描述口徑的英國人。
曼林遜離開以後,迪克森讀了他留下的備忘錄,然後召來了自己的副官。
「請告訴偵探長托馬斯,我想在……」他看看錶,估計了一下已經大大縮短的午餐會佔去他多少時間,然後說:「下午二點整見他。」
十二點剛過,豺狼到達比利時的布魯塞爾機場。
他把三隻衣箱寄存在候機大廳的自動存放行李的鐵櫃裡,自己只帶一隻手提包,裡面裝著他的日用品,還有一包石膏。幾包棉花和繃帶進城去。途中他讓出租汽車停在火車站,自己走進行李寄存處。
他看見那隻裝著槍的膠木板衣箱仍然放在一星期前他看著管理員放上去的貨架上,他拿出他的存放憑證,取回了這隻衣箱。
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他找到了一個小旅館。這種旅館和世界各地車站附近的小旅館都是差不多的,旅客流動性大,他們也從不探詢客人什么問題。
他要了一個房間,用在機場換來的比利時幣預付了一晚租金,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進房後他把房門鎖好,在洗臉盆裡放了冷水,把石膏和繃帶都放在床上,並開始工作。
他在腿上塗了石膏,要等兩小時後才能乾燥。在這段時間裡,他把塗石膏的那隻腳和腿擱在凳子上,點了一支香菸,望著窗外一排排的屋頂。偶爾用手指去按按還沒有乾燥的石膏。
裝槍支的箱子空了,他把它塞進床底下,又把剩下的繃帶和少量石膏重新裝進手提包裡,這是他留著為修補用的。他又環視了一下房間看是否還留下什么痕跡,然後把菸灰倒到窗外,就準備出門了。
他的腿上包了石膏,看起來真像一個跛子。他走下樓梯以後,注意到原來那個睡眼朦朧的辦事員不在那兒,因為正是午餐時間,他可能去吃午飯了。但如果接待室裡有人,他還是有可能被看見的。
他向大門外面望了一眼,肯定沒有人進來。於是,就把手提包捧在胸前,彎下腰,迅速地走出旅館。正值夏季,大門是敞開著的,一離開接待室職員的視線,他就直起腰來。
他很艱難地一拐一拐地走下石階,沿街走到十字路口,找到了一輛出租汽車,又回到了飛機場。
他手上拿著護照,走到義大利航空公司的售票視窗,一個姑娘笑著接待他。
他說:「兩天前有一個名叫杜根的旅客,預定了一張去米蘭的飛機票,有嗎?」
姑娘查了一下當天下午去米蘭的售票情況,這架飛機再過一個半小時就要起飛了。她看了他一眼說:「杜根先生,有的。飛機票是預留了,但沒有付錢。你現在就付嗎?」
他付了現款,拿到了飛機票。姑娘告訴他再等一小時會通知他上飛機的。
因為他腿上包著石膏,瘸得很厲害。一個熱心的搬運員走過來幫助他從寄存櫃裡取出三隻衣箱,交給義大利航空公司託運。然後到了海關,由於他是個出境旅客,所以只看了一下他的護照。還剩下一小時,他就到旅客餐廳裡吃了一頓午餐。
他這個受傷的跛子引起了不少人對他的關懷。從候機大廳出來,他被送上一輛汽車,直送到飛機跟前。看他步履艱難地走上飛機舷梯,可愛的義大利空中小姐歡迎他時更是笑容滿面,讓他舒舒服服地安坐在飛機中部一組面對面的座位上。她特意指出,這組座位擱腿的地方寬敞一些。
其他旅客在入座時小心翼翼,不去碰他的傷腿。他則仰靠在座位上,堅強地露著笑容。
四點十五分,飛機起飛,朝著米蘭的方向向南飛去。
在倫敦,英國特警處總偵探長佈列安.托馬斯在三點鐘前走出了特警處副長官迪克森的房間。他覺得渾身不得勁兒。這不僅僅是因為這次熱傷風是折磨他最厲害、最長久的一次,而且因為壓給他的這個新差事把他這一天全毀了。
今天早晨,新的一星期剛剛開始,開頭他就聽說奉命尾隨蘇聯貿易代表團一名團員的人被尾隨物件甩掉了;快到中午時,他接到軍事情報部五處的一個彬彬有禮的要求,請他的部門放棄這個代表團,這裡頭的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說在軍事情報部五處看來,整個事情最好交給他們來辦。
到了星期一下午,可就更糟了。對任何警官來說,無論是特警處還是別的什么部門,最頭痛的就是可能發生的政治謀殺案。但是從他的上司所交辦的任務看,神秘得連個名字都沒有。
在這一點上,迪克森對他說了一番漂亮話:「沒有名字,正好可以一顯身手啊!試試看明天能不能搞出點名堂來。」
「一顯身手!」托馬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咕噥了一聲。雖說這次已知嫌疑犯的名單將會特別短,但他和他的部門照樣需要花上若干小時查詢檔案、政治鬧事記錄、各項判決書等等,就連那些可疑物件都需要查詢。從迪克森的介紹中,只有一點比較明確:這個人是一個職業刺客,而不是那種為數眾多的瘋瘋癲癲的狂熱分子。
他召來兩個偵察官,他讓他們和他一樣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到辦公室報到。
他對他們進行的介紹比迪克森的介紹還要短,只告訴他們要找什么,卻不說為什么。
他認為,法國警方懷疑有一個人要暗殺戴高樂,未必與蘇格蘭場特警處的機密檔案和記錄有多大關係。
他們三個人清掉案頭的其他卷宗,開始幹了起來。
六點剛過,豺狼乘坐的飛機便在米蘭林內特機場著陸。那位始終關心他的空中小姐,扶著他走下舷梯,由另一位地面女服務員攙扶著他到候機室主樓。他已把槍支部件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顯眼的手提袋裡。接受海關檢查時,護照檢查不過是例行公事,但是當皮箱順著傳送帶到達海關檢查臺時,危險性開始增長。
他找到一個搬運工,請他把三隻皮箱排成一行。他的手提袋放在它們旁邊。一個海關檢查員看到他一跛一拐地走向檢查臺,便走了過來。
「這些行李全是你的嗎。先生?」
「嗯,是的,這三隻皮箱和這個手提袋。」
「你有要報稅的嗎?」
「沒有,沒有什么。」
「你是來辦事的嗎,先生?」
「不,我是來度假的。但是結果卻不得不休養一個時期。我想去湖區。」
海關職員對此無動於衷。
「我能看看你的護照嗎,先生?」
他遞了過去。義大利海關職員仔細察看了護照,還給他時一言不發。
「請你開啟這隻箱子。」
他指著三隻大箱子中的一隻。豺狼從鑰匙圈上選了一個鑰匙開啟箱子,搬運工幫著把它放平。走運的是,這是放著供扮成丹麥牧師和美國大學生的衣服的箱子。
海關職員擺弄著這些衣服,當然看不出一身深灰色西裝、內衣、白襯衫、平底鞋、黑便鞋、風衣和襪子有什么特別之處。丹麥文的書也不使他驚奇。書的封面是沙爾特列斯教堂的彩色照片,書名雖然是丹麥文的,但在英文裡也是這幾個字母,並無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沒有檢查重新縫過的貼邊,也沒有找到偽造的證件。檢查如果徹底的話,這些東西就會暴露,但他只是馬馬虎虎地作了常規檢查,他只是在發現可疑現象時才會認真起來。一支步槍的全套部件隔著檢查臺離他不過三英呎,但他絲毫未有所覺察。他合上箱子,示意豺狼把它鎖上,然後迅速地用粉筆在四件行李上都做了記號。他的任務完成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謝謝你,先生,祝你假期愉快。」
搬運工叫來一輛出租汽車,收下了豐厚的小費。
很快,豺狼就進入了米蘭,它那一貫熙熙攘攘的街道,由於正是下班時間,更加亂成一片,汽車喇叭響個不停。他要司機把他送到中心火車站去。
他在火車站又叫了一個搬運工,一跛一拐地跟著這人到行李存放處。在出租汽車裡,他已經把剪刀從手提袋裡抽出來放進褲袋。這次他存放的是手提袋和兩隻皮箱,留下放著法國軍大衣的那隻箱子,這個箱子裡還有一些東西。
打發走搬運工以後,他拐進了男廁所,見到便池左邊一長列洗手池前只有一個人在洗手。他放下箱子,也開始仔仔細細地洗起手來,等那人洗完手出去後,盥洗室空無一人的那一剎那,他閃進了屋子另一面的一間單人廁所裡,倒鎖上門。
他把腳放在馬桶座上,輕輕鑿了十分鐘,石膏開始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墊在裡面的棉花,他就是靠這個把腿包紮得像真的由於骨折而敷上石膏那樣臃腫。
等他把腳上的石膏都除淨以後,他把上石膏時用膠條粘在大腿內側的絲襪和黑皮便鞋重新穿上。他把剩下的石膏和棉花墊子放進馬桶。第一次沖水時堵了一半,第二次沖水就全下去了。
他把皮箱放在馬桶上,把那一套裝著槍支部件的鋼管一件件放在大衣折縫裡,然後把皮箱的扣帶一一扣緊,避免箱子裡的東西相互碰撞。然後他合上箱子,看看廁所外邊。有兩個人站在洗手池前,還有兩個人在便池前。他出了單間,逕直向門外走去,即使有人想注意他也來不及,他已經走上車站大廳的臺階了。
他不能被人注意到剛才還是個跛子,一下又變成一個體格健壯的人出現在行李存放處。所以他招呼了一個搬運工,解釋說他時間緊迫,需要趕快換點錢、取出行李並叫一輛出租汽車。他把行李票和一張一千里拉的鈔票塞進搬運工手裡,指點他去行李存放處,並說他自己去把英鎊換成里拉。
搬運工高高興興地點著頭去取行李,他把身上最後的二十英鎊換成義大利里拉,剛剛換完,搬運工就拿著三件行李來了。兩分鐘後,他坐在一輛出租汽車裡,以驚人的速度駛過奧斯塔公爵廣場,奔向大陸旅館。
在旅館豪華的前廳裡,他對服務檯的職員說:「我用杜根的名字訂了一個房間,我想你們還留著吧。房間是兩天前用電話從倫敦訂的。」
不到八點鐘,豺狼已經在房間裡舒舒服服地享受著淋浴和刮臉。兩隻皮箱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衣櫥,放著他自己衣服的第三隻皮箱開啟放在床上。晚間穿的衣服是一件夏季穿的海軍藍輕質純羊毛上衣,他把它掛在衣櫥門上,他的灰色上衣已經交給旅館服務員去熨燙了,在他面前放著雞尾酒和晚餐。今晚似乎還很早,明天,八月十三日,將是一個很忙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