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槍支完全裝好後,他把它放在汽車蓋上,然後再回到後車廂,拿出一個西瓜。
這是前一天晚上在布魯塞爾回到旅館以前,在水果攤上買的,一直放在後車廂裡。
他把後車廂鎖好,把西瓜放在已經大部分騰空了的行軍袋裡。袋裡面還有油漆刷子和打獵用的刀子等等。他把車子鎖好,開始向密林深處走去,時間剛過正午。
在十分鐘內,他找到了一條狹長的視線很清晰的空地。從這一頭到另一頭,足足有一百五十碼。他把槍放在樹旁,一步步地走了一百五十步,然後找到一棵樹,從這兒可以看見剛才放槍的地方。他把行軍袋內的東西拿出來,放在地上,然後開啟油漆罐,拿起刷子,開始在西瓜上工作。瓜的上部和下部綠皮上很快地塗上了棕色,中間部分則塗上粉紅色,當塗上的顏色還沒有乾時,他就用手指在上面描出一對眼睛、一個鼻子和一個嘴巴。
為了避免因手指接觸而抹掉瓜上的油漆,他用刀戳進瓜的頂部,小心翼翼地把瓜放進網袋。袋的大網眼線很細,絲毫不會遮擋瓜的外形以及上面畫的形像。
然後他把刀戳進樹幹上距地約九英呎的地方,再把網袋掛在刀柄上。以棕色的樹幹皮為背景,這顆掛在那裡的瓜塗著粉紅色和棕色,活像一個無名鬼怪的人頭。
他退後站在那裡,觀察了一番他的手藝,在一百五十碼之外來看,這完全可以滿足他的要求。
他把兩個油漆罐的蓋子蓋好,把它們扔進林叢中,摔得無影無蹤。他把油漆刷子扔在地上,又在上面跺了幾腳,直到它們完全戳到土裡。他揀起了背包,又走回放槍的地方。
消音器很容易就裝好了,擰在槍管的盡頭,直到擰緊為止。望遠瞄準器裝在槍管上很合適。他拉回槍栓,把第一粒子彈裝入槍膛。他眯起眼睛,通過瞄準器搜尋他掛在空地另一端的目標。他吃驚地發現目標既大又清晰,無論怎么看起來都很不錯,如果這是一個活人的頭的話,那簡直就像不超過三十米遠。他甚至能看清盛瓜的網袋上交織的網線,以及他自己用手指塗抹出來的瓜上的五官。
他慢慢地變動了一下位置,倚在樹上以固定他的目標,然後又繼續瞄準。望遠瞄準器中的兩根交叉十字線顯得還不在中心,他伸出右手撚了撚兩個調節螺絲,直到十字線完全處在瞄準器里正中的位置。他感到滿意了,小心地對準了瓜的正中心,然後開槍。
槍的後座力比他預計的要小,消音器控制住開槍的聲音,就算是在一條靜靜的,街上的街對面也不大能聽得見。他腋下挾著槍,走過這塊空地去檢視那顆西瓜。在右上方處子彈擦瓜皮而過,掃斷了網袋上的線,陷入了樹身。他又走回來,讓望遠瞄準器完全保持原位,然後開了第二槍。
結果一樣,有半英吋的誤差。他一點沒有動望遠瞄準器上的調節螺絲,又連開了四槍,才最後確信瞄準器顯然高了一些,而且稍向右偏。於是他調節了螺絲。
他繼續瞄準,開槍,這一槍又打得過低並偏左了。為了要搞精確,他又走過空地去檢驗槍彈打的彈孔。槍彈穿進了這個「人頭」上嘴巴的左下角。他在這個新的瞄準位置上繼續又放了三槍,結果子彈都射向同一部位。最後他把瞄準器又向原來的位置移動了一丁點兒。
第九次射擊,絲毫不差地射中了「人頭」的前額,這正是他所瞄準的部位。他再次走到靶子的前面,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粉筆,把子彈射中的地方都用粉筆畫出來。
一小圓圈畫在頂部右方,第二個圓圈畫在嘴的左下角,最後是前額的正中。
然後按次序地進行射擊,先是每隻眼睛,其次是上嘴唇,然後是面頰。他把最後的六顆子彈,對準太陽穴、耳朵孔、頭頸、面頰、下巴、頭蓋進行射擊,只有其中的一個稍偏了些。
他對這支槍非常滿意。他記下了調節望遠瞄準器的短螺絲的位置,並且從口袋內拿出一瓶粘接劑,把粘液倒在兩個螺絲帽以及螺絲邊的遠瞄鏡筒上。他抽了兩支菸。半小時內粘接劑凝固了。到現在,這支槍的望遠瞄準器就精確地固定在一百三十米外的目標上。
從另一個口袋裡,他拿出那個爆炸子彈,開啟紙包,小心地裝進槍膛裡。他特別注意,目標是西瓜的正中心,然後射擊。
只見消音器的端部冒出一股青煙。豺狼把槍靠放在樹幹旁,自己走到掛網線袋的地方。網袋差不多全空了,癟著緊貼在斑駁的樹幹上。已經被二十顆子彈射中的西瓜,現在已全然解體了。有些部分穿過網眼散落在草地上,有些瓜子和瓜汁滴落在樹皮上。剩下的一些瓜肉留在網袋的底部,像掛在豬刀上的萎縮的陰囊。
他把網袋取下,扔到附近的灌木叢中。原先裡面裝的靶子已經變成難以識別的一堆稀爛的瓜漿。他把刀從樹上拔出,插回鞘中。他從樹那邊走回來,取了槍,走向他的車子。
每一個部件又都仔細地用泡沫塑膠包好,放回到背包裡,和他的靴子、短襪、襯衫、褲子擺在一起。他重新穿上城市的服裝,把背包鎖在行李箱裡,然後靜靜地吃他的午餐三明治。
吃完後,他離開小道把車子開回到公路上,然後向左轉向巴斯托尼、馬爾凱、那慕爾,向布魯塞爾進發。剛過六點,他就回到了旅館,把背包送回房裡後,他又下來和服務檯職員算清了租車費。在洗澡和吃晚飯前,他花了一小時仔細擦淨了槍的各個部件,並將活動部件都上了油,然後放到匣中,並鎖在衣櫥內。那天晚上,他把行軍袋、麻線、幾條泡沫塑膠等都丟在廢紙簍內,把二十一個用過的彈殼盒遠遠地丟入遠離城市的河裡。
八月五日,星期一的早晨,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又在羅馬郵政總局尋找會說法語的人幫忙。這一次他找服務員幫忙替他用電話詢問義大利航空公司班機,這星期內從羅馬去馬賽往返的日期和時間。
他獲悉星期一的班機已經錯過了,因為這架班機將在一小時內從菲烏米齊諾機場起飛,他已經趕不上了。下一班直達飛機是星期三,而別的航空公司沒有從羅馬到馬賽的直航班機。非直航的班機倒是有的。他又不願意在中途轉機。因此只好乘星期三的班機,起飛時間是上午十一時十五分,剛過中午就可到達馬賽的馬里尼安機場。
回來的班機是在次一日。他決定預定一張往返的飛機票。科瓦爾斯基從口袋裡掏出證件,讓售票員看了姓名。共同市場各國間已經廢除了護照,因此有國籍身份證就行了。
他被告知在星期三起飛前一小時到達菲烏米齊諾機場的義大利國際航空公司辦事處。櫃檯職員放下電話後,科瓦爾斯基取了信件,鎖進小盒,然後回到旅館。
第二天早晨,豺狼和古桑最後一次約會。他在早餐時給古桑通了電話,製槍人很高興地告訴他:工作已經全部完成,請杜根先生八點鐘來取,並請他把所有東西都帶來,以便試裝。
豺狼早到了半小時,公文包放在一隻普通的膠合板手提箱裡,這隻手提箱是他那天早晨在舊貨店裡買的。他在武器製造者住的這條街上察看了三十分鐘,最後才走向前門。古桑先生請他進去,他毫不猶豫地走入辦公室。古桑也跟進來,把前門鎖好,然後把辦公室的門關好。
「沒有什么問題了吧?」豺狼問。
「沒有,這次我看是弄妥了。」古桑從他的書桌後面拿出幾個粗麻布捲來,放在書桌上。他把這些麻布卷開啟,擺出了一套薄鋼管,擦抹得很乾淨,就像鋁的一般。『他把最後一支管子也擺在書桌上以後,就伸出手去要那個裝著槍的部件的公文包。豺狼把公文包遞給了他。
古桑一件又一件地開始把槍的部件都裝進管子裡去。每件都完全合適。
「打靶的結果如何?」他一邊幹活一邊問。
「很滿意。」
古桑在拿起望遠瞄準器時注意到調節螺絲都給巴薩樹膠粘接劑固定起來了。
「我很遺憾這兩個微動螺絲做得那么小,」他說,「最好是專門做一對,但是也是因為原來的螺絲本身就那么小,因此我只好用現在這樣的微動螺絲,不然的話,瞄準器就怎么也裝不進管子裡去。」古桑把望遠瞄準器插進為此而設計的鋼管,正像把其他部件放進鋼管一樣,完全合適。當這槍的五個部件中的最後一個也插到管子裡從眼前消失掉的時候,他拿起了作為扳機的細小鋼針和剩下的五發爆裂子彈。
「你看,這些東西得另行安排。」他解釋說。他拿著黑色皮革裡面有內襯的槍托,並向他的主顧顯示皮革上有剃刀割開的一個裂口。他把扳機塞進裂口裡的內襯當中,然後把裂口用黑色絕緣膠帶封上。外表很好,一點都不顯露。他又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一塊圓形的黑色橡膠,直徑約一英吋半,長兩英吋。
從一個圓形平面的中心向上突出了一個鋼鈕,上面有螺紋,很像一個螺絲。
「這個東西可正好裝在鋼管的末端。」他解釋說。
在鋼鈕的周圍有五個鑽進橡膠的小孔。每個孔裡他小心翼翼地裝進一發子彈,直到全部都塞進去,外面只能看得見銅雷管帽。
「橡膠塞裝好後,子彈就看不出來了,而橡膠塞看起來是很逼真的。」古桑解釋說。豺狼一聲不響。
「您認為怎么樣?」最後古桑問道,顯得有點不安的樣子。
豺狼拿起管子,逐個作了檢查,還是沒有開口。他反覆地把管子搖動著,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因為裡面襯著兩層粗呢能吸收振動的噪音。最長一根管子約二十二英吋,裡面裝槍銑和槍膛部分。其他每根長約一英呎,裝兩根支撐棒、消音器及望遠瞄準器。裝有扳機的槍膛,裝有子彈的橡膠圓柱塊則放在別處。用一支獵槍改裝成行刺用的槍,全部看不見了。
「非常好。」豺狼說,並靜靜地點頭。「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這話使古桑感到很高興,雖然在這個行業中他是專家,但他同其他人一樣,在受到讚揚時,總是感到高興。而且他也明白,他面前的這位顧客,也必然是一個手藝高超的人。
豺狼把裝有槍的各個部件的鋼管部一件一件地仔細包紮起來,然後又一件一件地放進他的膠合板手提箱中。當他把鋼管、槍托、橡膠塞都包好並裝進箱子後,他關上箱子蓋,然後把那個公文包交給了古桑。
「我不需要這個包了。這支槍直到我有機會使用它以前,就將這樣地放在箱子裡。」他從裡面的口袋中掏出他還欠付的二百英鎊,擺在桌子上。
「我想我們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古桑先生。」
「是的,先生,除非您還有什么其他的事需要我效勞。」
「只有一件事,」豺狼回答,「請你牢記半個月前我向你絮叨的緘口不言是最明智的這句話。」
「我沒有忘記,先生。」古桑平靜地回答。
他又感到驚恐了。是不是這個低聲細語的殺人者要消滅他以保證不致洩密呢?
肯定不會,因為這樣的謀殺必然要引起偵詢,從而就會使警方發現這個瘦高的英國人到這幢房子來過,這樣他箱子裡攜帶的槍就沒有使用的機會了。豺狼好像明白他的思想活動,微微地向他笑了笑。
「你不必擔心。我無意傷害你。再說,我想像你這樣一個富有聰明才智的人必定早有防範,以免被你的哪一個顧客所殺害。可能有人等你在一小時內打電話給他,如果到時候沒有電話的話,你的一個朋友就會到這裡來看看是否有屍體;或者你在某一律師處存放著一封信,萬一你要死亡就開啟此信。對於我來說,殺害你只會製造更多的問題,而不可能是解決問題。」
古桑吃了一驚,他確實有一封信長期放在律師那兒,而且約定在他死後,律師就可以把信拆開,信裡要求警察檢查放在後花園的一塊石頭下面的一隻盒子,裡面有每天到他家裡來找他的顧客的名單,而且每天更換一次。今天的名單內,只有一個顧客的名字,是一個很漂亮的高個兒英國人,他自稱名叫杜根。這就是一種保險的方式。
豺狼很安靜地看著他。
「我已經考慮過,」他說,「你是十分安全的。但是,如果你說出我到你這裡來過,或告訴任何人我從你這裡買過槍,那么我就會幹掉你。為你著想,當我離開這個屋子以後,你就算我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先生,我完全明白,我對所有顧客都是這樣安排的。可以說,我也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相類似的保證。因此你拿到的那支槍的槍筒上的號碼,已經用酸腐蝕掉了。我自己也要保護我自己。」
豺狼又笑了起來。「這樣我們相互都瞭解。再見,古桑先生。」
一分鐘後,古桑把門關好。這個比利時人非常瞭解槍和用槍的人。但是對於豺狼這個人,他實在不瞭解。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回到辦公室去數鈔票。
豺狼不希望旅館服務員看到他拿著一隻便宜的衣箱回去,因此雖然吃午飯已經很晚了,但他還是坐了一輛出租汽車,直接到火車站,把衣箱存在行李寄存處,把寄存收據放在他那狹長的鱷魚皮的皮夾內。
他在錫恩吃了一頓精美豪華的午餐,以慶祝他在法國和比利時計畫和準備階段的結束,然後回到友誼旅館去整理行李和付賬。他離開的時候和來的時候穿著一模一樣,一套裁剪合身的格子服裝,環繞式墨鏡,看門人提著兩隻維尤吞出品的手提箱跟在後面,送到等在那裡的出租汽車上。他比以前窮了,口袋裡少了一千六百英鎊,但是他的槍卻安全地躺在車站行李房不引人注目的手提箱裡,而他的內衣袋裡還有三張精工偽造的證件。
四點剛過,飛機就離開布魯塞爾飛往倫敦。雖然倫敦機場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他的行李,但什么也沒有查出來。九點,他已經在自己的公寓裡淋浴,然後又去西區的高階餐館進晚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