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2頁,共2頁

豺狼說:「我看這些東西做得不錯,古桑先生,你顯然是一位高手。那么還有什么問題呢?」

「是另一件東西,先生。那些管子,做起來要比我想像的困難得多。首先,按照你的意見,我用鋁做材料。但是,務必請理解,我是首先去搞槍並且進行了加工。這就是為什么前幾天我才騰出手來做別的東西。我本來以為憑著我的技術和我的車間裡的機器,做起來比較簡單。

「為了使管子儘可能細一些,我買了很薄的材料,但是,太薄了。當我在機器上車螺紋,以便以後一截截組裝起來時,這種材料同綿紙一樣軟,稍加一點壓力就彎曲了。為了使管內的尺寸足夠容納槍管的最寬部分,管壁就要稍微厚些,結果成品勢必看上去不太自然。因此,我決定改用不鏽鋼。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不鏽鋼看上去像鋁的,但比鋁重,強度較高,因此,可以薄一些,車過螺紋後也有足夠的強度不致變形。當然不鏽鋼加工起來比鋁困難,費時間。我是昨天才開始的……」

「很對,你所說的合情合理。我所需要的東西是要真正頂用的。什么時候能做好?」

古桑聳聳肩說:「很難說,主要的部件我都有了。除非發生意外,不過我想也不至於發生。我相信最後的技術難關已經解決了。總還得五六天或許一星期。」

豺狼沒有表示出不安的樣子,臉上仍然沒有表情,聽著古桑的話,一面在思考著,等他把話講完。當他講完後,豺狼還在思考著。

「好!」他最後說,「這意味著我將改變我的旅行計畫。關於日期,也許不是像我上次來這裡時所提出的那么嚴格,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我將打的一次電話。在任何情況下,最重要的是槍能夠做好而且適用。要在比利時買到一支槍是容易辦到的,但我所要的是這樣一支特別的槍和特別的子彈。因此我想趁這段時間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試試這支槍,你認為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可以試驗這支新槍?在這個國家裡,哪兒可以找到一個完全隱蔽的地方來試射一支新槍呢?大概需要一片一百三十米到一百五十米長的空地。」

古桑先生想了一會兒。「在阿登山的森林裡。」他最後說道。「那裡的森林裡有一片地方可供一個人沒人打攪地待上幾小時。你一天可以打個來回。今天是星期四,從明天開始,森林裡會有不少人去野餐。我建議你五號,即下星期一去。到星期二或是星期三,我大概就可以把其他的活幹完了。」

英國人點點頭,滿意了。

「好。我想最好把槍和子彈現在就帶走。我下星期二或星期三再和你聯絡。」

比利時人剛要表示異議,但是,顧客搶先說話了。

「我大概還欠你大約九百英鎊。這是五百英鎊,」他說著把幾捆鈔票放在吸墨水紙上,「剩下的二百英鎊,在其他裝備到手以後再付給你。」

「謝謝你,先生。」古桑說著,把二十張五英鎊一疊的五疊鈔票塞進他的口袋裡。

他把槍一件件地拆開,很仔細地放在手提箱的綠色粗呢襯著的格子裡,豺狼要的那個爆炸子彈則單獨用紙包好,放在乾淨的擦槍布和刷子的旁邊。手提箱關好後,他又把一盒普通子彈交給英國人。英國人把子彈放在衣袋裡,把手提箱拿在手裡走了出來。

古桑很客氣地把他送出了門。

豺狼回到旅館後,先把裝槍的手提箱小心地放在大衣櫥裡,鎖好並把鑰匙裝在口袋裡,然後去進午餐。

下午他踱步走到郵政總局,向瑞士的蘇黎士要了一個長途電話,差不多半小時後電話才接通。又等了五分鐘,來了個邁耶先生接電話。豺狼先報了一個號碼,然後再報他自己的姓名,說明他自己是銀行的存戶。

邁耶先生說了一聲「請等等」,走開了。兩分鐘以後又回來了。這時他的口氣已經沒有剛才那么謹慎和冷淡了。不斷有美元和瑞士法郎存入銀行的顧客是理應受到有禮貌的接待的。

在布魯塞爾這邊的豺狼向那人問了一個問題,瑞士銀行家再次說了一聲「請等等」走開了,不過,這次不到三十秒鐘就回來了。顯然,他叫人把這位顧客的卷宗及結賬單從保險庫裡取了出來,而且正在研究它們。

「沒有,先生。」說話聲傳進了布魯塞爾的電話間。「我們收到了你的來信,指示我們只要有新款項存入,立即用航空加急信件通知你。但是,在你提到的期限內還沒有款子存進。」

「我不過是想問一下而已,邁耶先生,因為我離開倫敦兩個星期了,在此期間這筆錢可能存進來了。」

「沒有,一點兒也沒有。只要有新款存入,我們一定立即通知你。」

在邁耶先生連連表示良好祝願的聲音裡,豺狼放下了電話,付了錢,走了。

那天晚上,六點剛過不久。豺狼在納佛街的酒吧裡同造假證件的人見了面。

那人先到了。豺狼看到一個角落裡還有空座,於是一扭頭,示意造假證件的人坐到他那裡去。他坐了下來,點了一支菸以後不到幾秒鐘,那造假證件的比利時人就過來了。

「做好了嗎?」豺狼問道。

「是的,全做好了。就連我也認為幹得不錯。」

豺狼伸出手來。

「給我看看。」他命令道。比利時人點了一支巴斯多牌香菸,搖了搖頭。

「先生,請你注意,這是一個非常公開的場合。此外,光線好才能檢驗它們,特別是那些法國證件。它們都在照相室裡。」

豺狼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好吧,那么讓我們去看看那些證件。」

幾分鐘後,他們離開了酒吧間,坐了出租汽車來到馬路拐角的地下室照相館。

這天天氣很熱,傍晚的夕陽還沒有下去。但是這裡的街道很窄,陽光沒有照過來。

豺狼依然戴著他的黑眼鏡以免有人認識他。有一個老年人從另一條馬路走過來,和他們相遇,但他低著頭彎著腰慢慢地走過去了。

造假證件的人帶頭走下樓梯,拿出鑰匙把門開啟。照相館裡光線很暗,就像外面的夜晚一樣,只有幾條光線穿過門旁的玻璃櫥窗裡的幾張不像樣的照片,透進屋裡,使豺狼能看清辦公室裡的桌子和椅子。造假證件的人帶他穿過天鵝絨門簾,到了攝影室並把中央的電燈開啟。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棕色的紙袋,把它開啟,然後把裡面的證件都放在一張紅木圓桌上。這張桌子原來是放在牆邊的,他把它移過來放在室內中央的燈光下面。

攝影室裡還有成對的弧光燈,但沒有開啟。

「請看吧,先生。」他得意洋洋地笑了,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三張證件。

豺狼揀起了第一張,拿到燈下看了看,這是他的駕駛執照,第一頁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明:茲批准倫敦西一區的亞歷山大.詹姆士.昆丁.杜根先生,駕駛一a、一b、二、三、十一、十二和十三類機動車。有效期為一九六○年十二月十日至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九日(包括九日)。其中寫有車牌號碼(當然是個偽造的)以及「倫敦市議會」和「一九六○年陸路交通法」等字樣。接著是「駕駛執照」和「十五先令稅款已付」。豺狼認為,這是一份完美無缺的假證件,完全可以滿足他的要求了。

第二張證件是一份簡單的法國身份證,用的是安德烈.馬丁的名字,年齡五十三歲,生於科爾馬,在巴黎居住。他本人的一張照片貼在證件的一個角上,比他自己老二十歲。鐵灰色的短髮,神情有點發呆和不安。身份證上有點油跡,已經卷折過。是一張工人的身份證。

第三張證件他特別注意。這上面的照相和身份證上的不一樣,而且頒發的日期也相差幾個月。即使這些證件都是真的,那么頒發的日期也不會是一致的。這張證件上的照片也是他兩個星期以前拍的。但是他手裡拿的這張證件上的照片,襯衣的顏色深些,而且下巴上有一些短鬍子。由於修飾技巧高明,給人們的印象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穿不同的衣服照的相。這個造假證件的人手藝是傑出的。豺狼看罷,就把證件放在袋內。

「非常好,」他說,「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祝賀你做得成功。我還應該再付你五十英鎊吧?」

「是的,先生。謝謝。」證件偽造者以期待的神情等待拿到這筆錢。豺狼從衣袋裡拿出一疊十張票面為五英鎊的鈔票。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他說:「大概還有點別的東西應該給我吧,對嗎?」

證件偽造者假裝沒有聽懂,但是裝得不像。

「什么?先生?」

「駕駛執照原來真的那個第一頁。我說過,我要收回的。」

毫無疑問,證件偽造者正在演戲。他揚起眉毛,表示萬分驚訝,似乎他剛剛想起來還有這么一回事。他轉過身去,揹著手朝一個方向踱了幾步,低著頭,似乎在沉思。之後,他轉過身子,走了回來。

「我本來想同你談談關於那張紙的事,先生。」

「好吧。」豺狼的聲調若無其事。除了稍許帶點疑問的口吻以外,他的聲調是平板的,毫無表情。臉上也若無其事,眼睛彷彿閉上了一半,好像在窺視自己的內心世界。

「先生,事實上,駕駛執照原來的第一頁,我想上面還有你的真實姓名,不在這裡。啊!請不必擔心。」他做了一個誇張的姿勢,似乎在安慰一個焦急的人,但是豺狼並沒有焦急。「它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存在一家銀行的一個私人檔案箱裡,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可以開啟它。先生,從事我這一行危險買賣的人,不得不採取一些預防措施,不瞞你說,必須獲得某種形式的保險。」

「你要什么?」

「我親愛的先生,我本來設想你會願意在交換那張紙的所有權的問題上做點交易。這筆交易的條件要比我們在這個房間裡提到過的那筆一百五十英鎊的數目大些。」

豺狼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想這個人對他自己的能力估計得太高了。這個人竟然如此目中無人。因此,他表示出對比利時人剛才所說的話絲毫沒有發生興趣。

「你有興趣嗎?」證件偽造者狡猾地問。他繼續在玩弄他的那一套,好像他已經排練過好幾次了。有時他轉彎抹角地引導,有時則給些巧妙的暗示。但對於豺狼來說,似乎在看一部二流的蹩腳電影。

「我過去也遇到過一些善於訛詐的人。」豺狼說。他講話時語調還是那么平淡。

這話雖然不是針對著比利時人的,卻使他感到有點發慌。

「你說訛詐,是說我訛詐嗎?我剛才說的是建議,並不是訛詐。這可以說是一種例行的手續,也可以認為這是一種簡單的交易。當然包括一定數目的錢。說實話,在我的保險箱裡,有你的原件以及我給你拍攝的全部照相的底片。還有……」他裝出一副非常抱歉的樣子,「還有一張偷偷地給你拍下的照片。這張照片是在你化裝以前站在弧光燈下拍的。我確信所有這些東西,要是落在英國警察當局的手裡,會給你帶來許多麻煩。我知道你是那種為了求得平安無事而願意花點錢的人。」

「你要多少?」

「一千英鎊,先生。」

豺狼聽了,微微地點頭。他們倆的對話,很像是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我要收回這些東西,要我花些錢也是值得的。」他似乎在讓步。

證件偽造者笑眯眯地露出得意的樣子。「我特別愛聽這樣的話,先生。」

「但是我真正的回答是:我不同意。」豺狼說。似乎他還在思考著。比利時人的眼神有點迷惑了。

「這又為什么呢?你剛才說過值得花一千英鎊把這些東西收回去。這是一件直截了當的買賣。通過這筆交易,我們雙方都得到各自所要的東西。」比利時人說。

「這有兩個原因,」豺狼平靜地說,「首先,我無法得到保證,原來的照相底片是否還有其他複製品,要證明這一點是不易辦到的。其次,我也無法得到保證,你是否把這份材料交給一位朋友。當你向這位朋友索要時,他會突然決定說,材料不在手裡,除非另外再賄賂他一千英鎊。」

證件偽造者看來放心了。「如果你擔心的只是這些事,那么,你的擔心是沒有根據的。我的利益決定我不能把材料交給任何一個同伴,以防他拒絕交出來。我並不認為你在拿到材料之前就會交出一千英鎊。所以,我沒有理由把材料交給別人。我再重複一遍,材料放在銀行的一個檔案箱裡。

「關於不斷向你敲詐錢的問題是講不通的。一份駕駛執照的影印副本不會引起英國當局的注意。即使你使用了假執照被逮住,也頂多不過給你帶來一些不方便而已,還不至於使你感到非給我付幾次錢不可。至於法國身份證的問題,如果法國當局獲悉某一個英國人正在冒充一個事實上不存在的名叫安德烈.馬丁的人,他們的確可能逮捕你,如果你用那個名字在法國活動的話。但是,我如果不斷要錢,那么你就會把身份證扔掉,另外找一個造假證件的人給你另做一份新的,那也是值得的。從此以後,你再也不必害怕在法國暴露你的安德烈.馬丁的身份了,因為馬丁從此不存在了。」

「那么,我為什么不能馬上就這樣做呢?」豺狼問道,「我頂多不過為另一套證件再付一百五十英鎊就是了。」

證件偽造者把兩手一攤,手掌向上,做了一個他習慣做的姿勢。他說:「我認為對你來說,時間和方便比花錢更為重要。我想你要那些安德烈.馬丁的證件,現在已經有了。要另外再搞一套,又要費時間,而且結果還不一定滿意。你現在能到手的東西都是很好的。因此我認為你要的是兩件東西,一件是這些證件,另一件是要我保持沉默。現在這些證件你已經拿到了。我的沉默就值一千英鎊。」

「你採用這樣的方法,很高明。不過你怎么知道我手頭就有一千英鎊呢?」

證件偽造者微笑著,他似乎很有把握要成功了,因此用不著轉彎抹角了。他說:「先生,你是一位英國紳士,這是明擺著的,但是你卻願意冒充一箇中年的法國工人。你的法語說得非常流利,幾乎一點兒口音也沒有,所以我把安德烈.馬丁的出生地寫上科爾馬。阿爾薩斯人講法語就帶一點你這種口音。你化裝成安德烈.馬丁穿越法國,很好,太聰明了。有誰會想搜查一位像馬丁那樣的老年人呢?所以說,你身上攜帶的東西一定很貴重。也許是毒品?近來在某些瀟灑的英國人士當中毒品是很時髦的,而馬賽是主要的供應地之一。也許是鑽石?我不知道。無論如何,你做的買賣是賺錢的。英國紳士們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跑馬場上做小偷的。我求求你,先生,咱們停止猜謎,好嗎?你給你在倫敦的朋友們打個電話,請他們電匯一千英鎊給這裡的銀行。那樣,我們明天晚上就交換,然後,你馬上啟程,這樣不好嗎?」

豺狼點點頭,似乎在思考他在哪兒做錯了什么事。突然間,他抬起頭來向證件偽造者報以動人的微笑。證件偽造者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笑。由於英國人那么輕而易舉地接受了他的要求,不像一般人那么糾纏不清,這使他感到非常輕鬆。但是當這個人向他走過來時,他又感到有點緊張起來。

「好吧,」豺狼說,「算你贏了。明天中午我給你一千英鎊。但是有個條件。」

「條件?」證件偽造者又狐疑起來。

「我們不能在這裡見面。」

證件偽造者莫名其妙。「這個地方沒有問題啊!這裡安靜,沒有閒雜人……」

「從我的觀點來看,這個地方很成問題。你曾告訴我,你在這裡偷偷地拍了我一張照片。我並不想在你我交換錢物時,被藏身在某個隱蔽地方,你的一位考慮周到的朋友的照相機的喀嚓聲打擾了……」

證件偽造者放心了,他大聲笑起來。

「親愛的朋友,你大可放心。這個地方是我的,非常隱蔽,除了我邀請的人來過以外,沒有外人來過。一個人必須謹慎,你懂嗎?我在這兒主要是為遊客拍些照片,這是我的副業,很受歡迎,因為那些照片在大的照相館是不拍的。」

他舉起左手,用食指和拇指形成了一個「o」字,然後伸出右手的食指向圓圈中捅了捅,表示性交的動作。

豺狼的眼光一閃,咧開嘴笑了起來。證件偽造者對自己開的玩笑也笑了。豺狼用雙手拍了一下證件偽造者的兩隻上臂,手指緊緊握住對方的二頭肌,穩住了造假證件的人。比利時人笑聲未停,雙手還在做那個下流的動作,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殖器似乎被一列特快列車猛撞了一下。

他的頭向前猛衝,雙手中斷了他那摹擬的動作,急忙伸向已經被撞碎了的睪丸。

抓住他的人把右膝從他的睪丸處抽回來。證件偽造者的笑聲變成了尖叫,喉嚨咯咯作響,陣陣作嘔,他在半昏迷中,東倒西歪地跪了下去,企圖向前側身躺在地板上護住自己。

豺狼讓他慢慢地從自己的膝蓋上滑下去,然後他站起來,跨過比利時人的背部,用右手卡住比利時人的頭頸,再用左手抓住這人的頭部,猛烈地把他的頭顱上、下、左、右地扭轉。

頭頸骨折斷的聲音,可能並不是很響的,但是在這靜悄悄的地下室照相館裡,這種聲音有點像小手槍的射擊聲。造假證件人的身軀最後一次收縮,然後倒下,像一個不值錢的布娃娃。豺狼在他倒下以前,還緊緊地抓住他幾乎有一分鐘時間。屍體臉朝下地倒在旁邊,雙手按在胯間,仍然抓住自己的陰部,舌頭微微從牙齒縫中伸出,一半被牙齒咬住,雙目圓睜,似乎在看地上鋪著的油氈上褪了色的花紋。

豺狼很快地察看了門簾和窗簾,確認所有的門窗都是關好的。然後他再回到屍體旁邊,把屍體翻過來,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最後在左邊的褲袋裡找到了鑰匙。在照相館的壁角處有一隻大箱子,是裝道具和化妝品的。他試了四把鑰匙,把箱子開啟了。花了十分鐘,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放在地上,堆成一大堆。

箱子差不多全部出清後,豺狼把造假證件的人的屍體抱起來,抱到箱子上面。

放下去是很容易的,因為屍體的四肢是軟綿綿的,彎曲過來,可以很方便地放到箱子裡。再等幾個小時屍體僵硬以後,就會和裝進去時的姿勢一樣,躺在箱子的底部。

豺狼接著開始把拿出來的東西再放進箱子裡去,有假髮,有女人穿的內衣等等,任何比較小而軟的東西都塞在屍體四肢的空隙間。上面再放些化妝用的刷子以及各種油彩,最後裝進去的是一堆剩下的化裝膏罐子、兩件女睡衣、各色毛衣和勞動布褲子、一件晨衣和幾雙黑色的網狀絲襪子。這些東西把屍體蓋嚴了,把箱子裝得滿滿的。豺狼使了點勁才把箱子蓋蓋緊,扣好了搭扣,上了鎖。

在全部過程中,豺狼拿瓶子和罐子時,他的手都是用一塊布包起來工作的,而這塊布則是從他自己的提包裡拿出來的。他現在又用自己的手帕把箱鎖及所有箱子的外表都擦拭一遍,再把原來放在桌上的一疊五英鎊鈔票放進衣袋裡,擦了擦桌面,並且把它放回到他剛來時見到的靠牆的位置上。最後,他關了燈,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等待著夜幕的降臨。幾分鐘以後,他拿出煙盒來,把剩下的十支倒了出來,放進他的上衣旁邊的一隻衣袋裡,用空盒做菸灰缸,吸完了一支菸以後謹慎小心地把菸頭放進煙盒裡。

他並不幻想這個造假證件的人失蹤後會永遠無人發現。不過,他認為這樣一個人可能會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轉入地下一陣或出國一些日子。如果他的朋友中有人注意到他突然不再去他經常出沒的地方,那么,大概他們會認為是由於上述的原因。

過一段時間後會開始尋覓他,首先到同證件偽造者拍攝色情照片生意有關的人當中去尋找他。其中一些人可能知道這間照相室,會到這裡來。但是,大部分人都會被上了鎖的門擋回去。任何破門而入的人則必須仔細搜查整個房間,砸開箱子上的鎖,把裡面的東西倒空才能找到屍體。

他思考著,如果是黑社會的一個成員這樣乾的話,他大概不會去報警;他會以為造假證件的人大概觸犯了某個黑幫頭目。任何一個僅僅對色情照片感興趣的發了瘋的顧客在盛怒之下殺了人,都不屑於如此細緻地把屍體掩藏起來。不過,最後即使警察局知道了,那毫無疑問會把造假證件者的照片登在報上,這時酒吧間的侍者也許會回憶起八月一日那天傍晚此人和一個身穿格子上衣帶黑眼鏡的高個兒在一起。

但那將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可能要幾個月之後才會查驗死者在銀行裡的保險箱,況且他還不一定用他的真名實姓在銀行裡登記租用保險箱呢。

他回憶在兩個星期以前他在那家酒吧間裡向侍者要了兩杯酒,再沒有講什么話。

侍者有可能回憶起有一個外國口音的人要了兩杯啤酒。警察也可能敷衍塞責地著手尋找高個兒外國人,但是最多隻能發現他是亞歷山大.詹姆士.昆丁.杜根。比利時警察要找到豺狼還遠得很呢!前前後後考慮了一番以後,他覺得這樣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這對他來說是足夠的了。殺死一個造假證件的人就像撚死一隻螳螂一樣簡單。

豺狼很安心地抽完了第二支菸,他向窗外望望,狹窄的街道已經很黑了。其時已經是九點三十分了。他靜靜地離開照相館,把外面的大門鎖好。當他走出街道時,沒有遇到一個人。再走出半里路,他把那串鑰匙扔進路旁的陰溝裡,聽到了陰溝裡水濺起來的聲音。他回到旅館裡,趕上吃晚飯。

第二天是星期五,他在布魯塞爾近郊工人們常去的商店裡進行採購。他在一家專賣野營用品的商店裡,買了一雙行軍靴,一雙長統羊毛襪,一條斜紋粗布褲子,一件格子羊毛襯衫以及一個行軍袋。他還買了幾張薄的泡沫橡膠、一個網兜、一團細繩、一把獵刀、一罐粉色油漆和一罐褐色油漆。他本想在一個露天水果攤上買一個大的「蜜汁」西瓜,但是,他沒有買,因為經過一個週末,西瓜會爛掉的。

回到旅館以後,他用新的駕駛執照(同他的亞歷山大.詹姆士.昆丁.杜根護照一致了)租了一輛次日早晨用的自己駕駛的汽車。他設法讓領班為他週末在沿海的一個休養地訂了一個帶洗澡間的單間住房。儘管在八月裡旅館的房間很難搞到,但領班還是替他在一個海濱小旅館裡找到了一間房間。從這地方遠眺能望見漁港的美麗景色。他打算在海濱度過一個愉快的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