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1頁,共2頁

八月一日這天上午,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從郵局取信件回來,經過旅館前廳時,旅館的服務員招呼他說:「先生,請你留步……」

他和往常一樣大模大樣地轉過身來。他並不認識招呼他的那個義大利人,但也沒有感到有什么異常。每天當他經過前廳要上樓梯時,總是大搖大擺地走自己的路,從來不去注意他們。這個義大利青年走到科瓦爾斯基面前時,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用義大利語說:「有一封信,先生,是給科瓦爾斯基先生的……我們這兒沒有這位先生……說他是一個法國人。」

這一通哇哩哇啦的義大利語,科瓦爾斯基一個字也沒聽懂,但是他理解大致的意思,並且聽出了他自己的名字,儘管音發得很難聽。他從那個人手裡奪過了那封信,凝視著那字跡潦草的姓名和地址。他在旅館是用另一個名字登記的。由於很少讀書看報,因此他不知道五天以前巴黎的一家報紙搶著獨家發表了一條新聞,說「秘密軍隊組織」的三名最高領導人現在藏匿在旅館的最高一層樓上。

就他本人而言,不應當有人知道他的行蹤。這封信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不經常收到信件,因此,同一般生活簡單的人一樣,一旦收到一封信就成為一個重大的事件。他明白了:櫃檯上沒有人聽說過有叫這個名字的住客,因此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封信。他從那個站在那裡帶著一副討好的神色抬頭望著他的義大利人眼裡看出來,似乎他──科瓦爾斯基是人類智慧的源泉,只有他才能解決這個難題。

科瓦爾斯基低下頭,看了看,高傲地說:「好,我去問一問。」但是,那個義大利人的雙眉並沒有舒展開來。

「問一問,問一問。」科瓦爾斯基重複說著,並且朝天花板做了個手勢。

義大利人終於明白了。「啊,對,問一問。十分感激,先生。」

科瓦爾斯基大踏步走開去,那個義大利人還做了個表示感激的手勢。他乘電梯到了八樓,一齣電梯門就在樓道里碰上了值班的保鏢,手裡拿著上了膛的自動手槍。

兩個人相互注視了一下,然後值班人員推上了保險,把槍放進口袋裡去了。他看到只有科瓦爾斯基一個人,電梯裡沒有別人。這完全是例行公事,每次電梯越過九樓朝八樓開來時,值班人員都要這樣。

除了值班保鏢以外,在樓道盡頭的太平梯門口也有一個人守衛著,在樓梯口還有一個人。樓梯和太平梯都藏著炸彈,旅館負責人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有拉開樓道服務檯下面的電氣開關,才能關閉引爆裝置的電流,炸彈才起不了作用。

白天值班的保鏢還有第四個人,他守衛在頭頭們住的房間的屋頂上。此外還有其他三個人,剛值過夜班,這時正在睡覺。如果發生任何情況,他們就會在幾秒鐘內醒過來,立即開始行動。第八層樓的電梯門是從外面焊住的,但如果八樓的電梯門燈亮了,就表示這是一種警告訊號。這樣的事只發生過一次。一個服務員,拿了飲料要送上頂層去,他卻誤按了電梯的電鈕。自從這次事件發生後,他就再也不敢去碰它了。

這時走廊上的值班員打電話給樓上,報告送信人要上樓了,然後他指示科瓦爾斯基可以上樓。科瓦爾斯基已經把給他自己的信塞進衣服的裡面口袋裡,給頭頭們的信件則還是放在帶鏈的鐵盒裡,夾在左胸前。鐵盒用的彈簧鎖只有羅丹一個人有鑰匙可以開啟。科瓦爾斯基把鐵盒交給羅丹後,因為下午還要接替值班員值班,在這以前,他可以回到自己的臥室去休息了。

他在自己的臥室裡讀了他的信。一開始他就看發信人的名字,他很驚奇,這封信是柯瓦契寄給他的。這個人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了。他和科瓦爾斯基一樣,不知道怎樣寫信,他連讀信也是感到困難的。但是對這封信,科瓦爾斯基藉助字典,勉強能夠看懂,這封信並不太長。

柯瓦契開始說,他在寫信的那天,看到報上登著訊息說羅丹、蒙克雷和卡松躲在羅馬的那家旅館裡,那也是一個朋友讀給他聽的。他猜想他的老朋友科瓦爾斯基可能同他們在一起,因此寫這封信,希望僥倖能到達他的手裡。

後面幾段主要說的是,近來法國形勢越來越嚴峻,警察到處搜查證件,然而,他們還是奉命到珠寶店去搞閃電式搶劫。柯瓦契說,他本人就參加了四次,的確不是鬧著玩的,特別是還要交出搶到的東西。過去在布達佩斯的那些值得留戀的日子裡,他幹得好多了,儘管才幹了半個月。

最後一段說,柯瓦契在幾個星期前見到了米歇爾。米歇爾說他見到了若若,而若若說小西爾維得了一種白什么病。總而言之,她的血出了毛病,但是柯瓦契希望她不久會好起來,維克托不必擔憂。

但是,維克托不能不為此而擔憂。小西爾維生病,使他十分焦慮。在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出生後的三十六個激蕩的歲月裡,沒有幾件事真正打動過他的心。十二歲時,德國人侵佔了波蘭,一年後他的雙親被裝進一輛黑色的篷車帶走了。他當時已經懂事了,知道他的姐姐在教堂後面的一家被德國人接管了的大旅館裡幹著什么事。許多德國軍官經常到那裡去。他的父母難過極了,向軍事長官辦公室提出了抗議。他當時的年紀使他能夠參加游擊隊了。十五歲時,他第一次殺死了一個德國人。十九歲時,俄國人來了。但是,他的父母一向仇恨和懼怕俄國人,並且向他講過俄國人對波蘭人乾的可怕勾當。因此,他離開了游擊隊,而其他游擊隊員後來在政委的命令下都被槍決了。

他像一隻被追獵的動物一樣向西、向著捷克斯洛伐克奔去。後來又到了奧地利,進了一所難民收容營。這個身材高大、瘦骨嶙峋、行若病夫、只會講波蘭語的年輕人,已經餓得虛弱不堪了,被人們認為是一個第二次世界大戰遺留下來的無害的廢物。隨後,他吃著美國提供的食品,逐漸恢復了體力。

一九四六年春天的一個夜晚,他逃離了收容營,沿途設法搭車朝南走到了義大利,然後又到了法國。一路上同行的是一個他在收容營裡相遇的會講法語的波蘭人,他們經過義大利,結伴去法國。在馬賽,他鑽進一家商店去偷吃的,把一個店主殺了,接著他又亡命逃走。他的同伴要離開他另謀生路,臨別時告訴他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這就是去投奔外籍軍團。第二天早晨他就去報了名。等到警察們在被戰爭破壞還未恢復秩序的馬賽市內查訪時,他已經出海了。當時法國地中海沿岸的城市,仍然是美國供應食品的進口基地,為了食物而殺人的事是很平常的。這件案子由於找不到可疑的人,就銷案了。這時,科瓦爾斯基已是個外籍軍團計程車兵了。

那時他十九歲,老兵們最初時都叫他「小好人」,後來他說他會殺人,因此人家就稱呼他科瓦爾斯基。

六年的印度支那戰鬥生活,使他不再可能成為一個正常的人了。然後科瓦爾斯基又被送到阿爾及利亞。在此期間,他有六個月的時間在馬賽郊外一個訓練營裡受訓。他在馬賽船塢旁邊的酒吧間裡遇到了尤莉,她是一個倔強的擦洗女工。她正好同她的頭兒在吵架,科瓦爾斯基一下子就把這個男人摔出了酒吧間,摔出去六米多遠,這一下使這個人昏迷過去十個小時。幾年之後這個人還留下難看的怪模樣,因為他的下巴被打碎了。

尤莉喜歡這個碩大無朋的軍團戰士。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每晚他都成了她的「保護者」,在她下工以後陪伴她回到她那在舊港的東倒西歪的閣樓。兩人的淫慾是很強烈的,特別是尤莉,但是,他們之間談不上什么愛情。當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就更談不上愛情了。她告訴他,孩子是他的,他相信了,因為他願意要個孩子。但她告訴他,她不想要這個孩子,有個老太婆可以替她把孩子搞掉。科瓦爾斯基揍了她一頓,並且告訴她說,如果她那樣幹,他就宰了她。

三個月以後他要回阿爾及利亞去了。在此期間,他結識了一個名叫約瑟夫.格爾茨鮑斯基的波蘭籍退役外籍軍團士兵,別人都管他叫「波蘭人若若」。這個人因病退役離開了印度支那,同一個快樂的寡婦一起安了家。這個女人經營一個小吃車,沿著主要車站的各個月臺往來兜攬生意。他們倆在一九五三年結婚以後,就一起經營,在他的妻子把小吃遞給顧客時,若若一瘸一拐地走在妻子後面收錢和找錢。晚來無事,他喜歡到駐紮在附近兵營中的軍團士兵常去的酒吧敘敘往事。這些士兵大部分是年輕人,是在他在印度支那時應徵入伍的,他們談得很投機,也開心。

一天晚上,他遇到了科瓦爾斯基。

關於孩子的事情,科瓦爾斯基徵求若若的意見。若若同意他的看法,因為他們都是天主教徒。

「她要把這個孩子弄死。」科瓦爾斯基說。

「娼婦!」

「老婊子!」科瓦爾斯基同意地說。他們喝了不少酒,眼睛望著酒吧後面的大玻璃鏡子。

「這樣對待小孩子是很不公正的。」科瓦爾斯基說。

「太殘酷!」若若附和說。

「我過去從來沒有過孩子。」科瓦爾斯基想了想說。

「我也沒有,結婚以後也沒有。」若若說。

從半夜一直喝到黎明,他們倆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同意了他們的計畫,還舉杯祝賀他們所負的神聖職責。第二天早晨,若若想起了他許下的諾言,但是不敢想像如何把這個訊息透露給他的妻子。他等了三天,反覆地考慮這個問題,還是猶豫不決。直到那天晚上他和妻子睡在床上時,他突然開口說了出來。沒料到他的妻子聽了很高興,因此就這樣安排好了。

過了一段時間,維克托.科瓦爾斯基到了阿爾及利亞又和羅丹少校在一起。羅丹這時帶了一支隊伍打仗,卻打的是另一場新的戰爭。若若和他的妻子在馬賽,又是恫嚇又是哄騙,監督和保護著懷孕的尤莉。維克托離開馬賽時,她已經懷孕四個月,再想打胎也為時過晚了。若若還經常指著那個下巴被打壞的傢伙,威脅地勸她安下心來。其實,這個傢伙現在看見外籍軍團計程車兵也小心謹慎了,即使碰上一條腿殘廢的退伍老兵也不敢惹。因此他又幹起了他的老行當,賺錢,而且到處鑽營。

一九五五年尤莉生下了一個碧眼金髮的小女孩。在尤莉的同意下,若若和他的妻子正式提出了過繼申請。這個申請獲得了批准。尤莉重操舊業,若若夫婦獲得了一個女兒,起名叫西爾維。他們寫信告訴了維克托。在他的兵營裡的床上,他感到一種奇妙的愉快。但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他的記憶裡,他所有的東西一旦為他人所知,無不被人奪去。

不過,三年以後,在阿爾及利亞的群山之中進行一次持久的戰役之前,隨軍的牧師提議他立個遺囑。這件事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從來沒有什么東西可以留給後人的,因為,在偶然得到一次休假時,他把積累下來的餉金全部都在所到城市的酒吧和妓院裡花光了,其餘的東西都屬於軍團。

但是,牧師說,在當今的軍團裡,立個遺囑是完全正當的。因此,在別人的大力協助下,他立了個遺囑,把他所有的財產和雜物留給過去的軍團士兵、現住在馬賽的一個名叫約瑟夫.格爾茨鮑斯基的人的女兒。後來這份檔案的副本連同他的檔案一起被歸入設在巴黎的武裝部隊的檔案庫。

法國保安總局在偵察一九六一年的波納和康斯坦丁恐怖案件時發現一個叫科瓦爾斯基的人與此案有牽連。他的這份檔案同其他許多檔案一塊兒被找了出來,引起了在百合門的以羅蘭上校為首的行動分局的注意。他們走訪了格爾茨鮑斯基夫婦,瞭解了事情的全部來龍去脈。但科瓦爾斯基卻始終不知道這件事。

在他的一生中,只有兩次機會見過他的女兒。一次是一九五九年,他的大腿上取出了一顆子彈,被送到馬賽去休養。還有一次是一九六○年,為了羅丹少校到馬賽的軍事法庭去作證,他是去執行保衛任務的。第一次會見時,小孩才兩週歲;第二次是四周歲半。第一次科瓦爾斯基送去了很多禮物給若若夫婦。還給小西爾維送去很多玩具。小女孩和狗熊似的科瓦爾斯基叔叔之間,相處得非常好。但是這件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即使是在羅丹面前,他也沒有提過。

而現在她卻得了什么「血病」!

這天上午,科瓦爾斯基坐立不安。因為羅丹正在等待著從法國來的一封重要信件,其中有關於搶劫累積起來的總金額的更詳細情況的報告。他要科瓦爾斯基第二次再去郵局,去收取下午來到的信件。午飯後,科瓦爾斯基到樓上去取那個裝信件的鐵盒子,準備到郵局去。

「什么叫『血什么』病?」科瓦爾斯基突然脫口提出這個問題。

羅丹正在把鐵盒子的鏈子套在他的手腕上,很奇怪地望著他說:「我從未聽說過。」

「這是一種血的毛病。」科瓦爾斯基解釋說。

卡松在房間的另一邊正在看雜誌,聽到後笑了起來,說:「你的意思是說白血病吧。」

「是的,先生,這是什么病?」

「這是癌症。」卡松回答說,「就是血癌。」

科瓦爾斯基望著他面前的羅丹,他不相信卡松說的話。

「上校,這個病能治好嗎?」

「不能,科瓦爾斯基,這是致命的。你問這幹什么?」

「沒有什么。」科瓦爾斯基咕噥著,「我剛才讀過關於這種病的一些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走了出去。關於這件事,羅丹應該感到需要警惕,因為他的這位保衛人員除掉每天站著接受命令指示外,從來不知道讀任何更複雜的書。而今天卻會提出從什么書上看到那個名詞,但他沒有注意,並且很快就把這件事忘掉了。因為他正等著今天下午來的信,他希望信裡告訴他,「秘密軍隊組織」在瑞士銀行的存款戶頭裡,現在已超過二十五萬美元了。

來信果然告訴他金額已經湊足並存入瑞士銀行。當羅丹坐下來寫信給銀行,通知他們把二十五萬美元如數轉給他所僱用的刺客時,他感到很滿意。他對於還缺少二十五萬美元並不擔心。戴高樂總統一旦死了,早些時候在「秘密軍隊組織」更為得意的時刻,為該組織提供過經費的那些極右翼實業家和銀行家,一定會立即拿出這筆錢來的。就在幾個星期以前,這些人在他要求繼續提供些經費時,藉口說「愛國力量在近幾個月內未能取得進展和採取行動」,使他們過去的投資兌現的可能性大為減少,乾脆拒絕了他的要求,但是將來他們會爭先恐後地願意做那些不久後將成為復興了的法國的新統治者的軍人們的後盾的。

他寫完了給瑞士銀行的指示時,天色已晚。但是卡松看了羅丹寫的要求瑞士銀行把錢付給豺狼的信件以後,表示反對。他爭辯說,他們三個人答應過那個英國人的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是,在巴黎為他設立一個聯絡點,可以隨時向他提供有關法國總統的行動的最新和確切的情報,以及圍繞著總統的保安措施所能出現的變化。這些情報很可能,甚至肯定對刺客具有極大的重要性。卡松推理說,在現階段通知他錢已經轉到他的名下,將促使他過早地採取行動。什么時候進行暗殺,當然由他來決定,但是晚幾天並無大礙。向刺客提供最新情報的問題,很可能是成敗的關鍵,一旦失敗就再無成功的可能了。

卡松今天早晨也收到一封信說,他在巴黎的代表,已經成功地安插了一個間諜,她已經能與戴高樂身邊的一個侍從有密切的接觸。再過幾天后,這個間諜就能經常提供十分可信的訊息。其中包括關於戴高爾將到哪裡去、他的旅行目的地以及他在什么時候將在公共場合露面等等。所有這些,事先是不公開的。卡松希望羅丹把錢在自己身邊多留幾天,直到卡松把巴黎的一個電話號碼告訴這個謀刺者,使他能得到情報,這對他執行任務是非常重要的。

羅丹對卡松所講的理由反覆思考了很久,最後他認為卡松是正確的。他們兩人都無法知道豺狼的意圖。其實,向銀行發出指示,接著再向倫敦發出一封有一個巴黎電話號碼的信,都不會絲毫改變謀刺者所安排的具體日程表。在羅馬的這幾個「秘密軍隊組織」的頭頭們,他們不知道這個謀刺者早已選擇好他的行動日子,並且在像鍾錶那樣精確地執行著他的計畫。

在羅馬炎熱的夜晚,科瓦爾斯基坐在旅館的樓頂上,他那高大的身軀就在空氣調節器出口的旁邊,手裡握著自動手槍,在那裡為在馬賽生病的小女孩發愁,她的血裡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在快要天亮的時候,他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記起在一九六○年最後一次見到若若時,這位前外籍軍團士兵告訴他,預備在自己的公寓裡裝個電話。

當科瓦爾斯基收到信的那天早晨,豺狼在布魯塞爾已經離開了友誼旅館,乘出租汽車到了古桑住的地方附近。早餐時,他曾用杜根的名字打了個電話給古桑,約定十一點鐘會面。他到達那裡時,才十點三十分。他走到街道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坐在長凳上看報,觀察了半個小時。

四周是靜悄悄的。他到達古桑家門口,剛好十一點鐘。古桑讓他進去,帶他經過會客室進入他的小辦公室。等豺狼進去後,古桑把前門鎖好,並用保險鏈條鉤上。

豺狼到了裡面,轉身向古桑說:「有困難嗎?」

「困難么,可以說有一點兒。」古桑似乎有點兒窘迫。

豺狼冷冰冰地注視著他,面部毫無表情,眼睛半閉著,略帶怒容。

「你對我說過,如果我在八月一日回來,八月四日我就可以把槍帶回家去的。」

他說。

「完全正確。我向你保證,問題不在槍上。」古桑說,「其實槍已經做好了。坦率地說,我認為是我所做的最傑出的成品之一,一支非常漂亮的槍。問題出在另一件東西上,那東西得從頭做起。讓我給你看看。」

在書桌上放著一個扁平的匣子,大約二英呎長,四英吋寬,三英吋高。古桑先生開啟了匣子,在豺狼虎視眈眈下,把匣蓋向後平放在桌上。

看上去像支平的托盤,被分隔成精心製作的格子,每個格子的形狀同它所裝的部件的形狀完全相符。

「這不是原來的匣子。」古桑先生解釋說,「那支匣子太長了。這是我自己做的,非常合適。」

匣子十分緊湊。在這支平托盤的上半部放著槍管和槍栓,全長最多十八英吋。豺狼把它取出來,檢查了一下。它很輕,乍看上去像支半自動步槍的槍管。尾部密閉的槍管裡有一根細長的栓。槍管尾端有一支同槍管一般大小的旋鈕,栓的後半截就裝在這裡面。

豺狼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旋鈕,向逆時針方向猛轉了一下,栓鬆動了,順著螺紋轉了幾圈。他拉了一下,栓向後退了出來,露出了閃亮的彈槽,他把栓推回原位,順時針轉了一圈又平滑地固定在原來的位置上。

緊接著槍的尾部下面有一個精巧的鋼製圓盤。它有半英吋厚,但是圓周不到一英吋。在圓盤的頂部有個半月形的空洞,便於槍栓向後退時可以通過。在圓盤背面正中心有一個直徑半英吋的孔,孔邊有螺紋,似乎是為了擰螺絲用的。

「那是為槍托準備的。」古桑悄悄地說。

豺狼注意到,原來的木槍托拿掉以後,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只是在槍銑的底部安裝舊槍托的地方有一條略微凸起的邊。用來把木槍托固定在槍上的螺絲所使用的兩個孔被精巧地堵上並且烤上藍色。他把槍翻轉過來,檢視了底部。在槍管的底部開了一個細長的口子。通過這個口子可以看到裝有擊發子彈用的撞針的槍栓。扳機從口子裡伸出來,被貼著鋼槍管的表面鋸平了。

在剩下的半截扳機上焊上了一塊很小的球狀金屬物,中間也有一個帶螺紋的孔。

古桑先生沒有出聲,遞給他一根小鋼條,有一英吋長,形狀彎曲,一端有螺紋。他把有螺紋的一端放在孔上用食指和拇指迅速轉了幾轉,擰緊後新扳機就伸出在槍管的底部了。

古桑從盒子裡又拿出一根細長的鋼棒遞給他,鋼棒的一端也是有絲口的。

「這是槍托裝配的第一部分。」他說。

豺狼把鋼棒的一端裝進槍銃子後面的孔眼裡,並擰得很緊,直到一點也不搖晃為止。鋼棒的側面伸在槍的後面向下傾斜三十度角靠近槍的這一部分,離絲口約二英吋的地方,槍桿漸漸平直。在中心處鑽了一個孔眼,沿鋼桿的角度成三十度角,這個孔眼直接正對在後面。古桑把第二根比較短一點的鋼棒交給豺狼。

「上面的撐桿。」他說。

當這根棒也擰好以後,兩根棒都向後伸展,上面的一根同槍管構成小得多的角度。這樣兩根棒分叉開去,就像一個狹窄的無底三角形的兩條邊。古桑拿來了託底。

它是弧狀的,大約五六英吋長,上面墊著厚厚的黑色皮革。在這個護肩,也就是槍托的兩端各有一個小孔。

「這裡沒有什么可擰的,」古桑說,「把鋼棒的兩端按進這兩個孔裡就行了。」

豺狼把兩根鋼棒的尾端放進相應的孔裡,然後把槍托推緊。從側面看上去,這支槍正常得多了。它有扳機,並且有一個由上下撐桿和託底構成的完整的槍托。豺狼把託底靠在肩膀上,左手握住槍管的底部,右手食指勾住扳機,閉上左眼,右眼順著槍管望去。他向遠處的牆壁瞄準,扣了一下扳機。槍栓裡輕輕地喀嚓了一下。

他轉向古桑,這人兩隻手裡各拿著一根看來約十英吋長的黑色管子。

「消音器。」豺狼說。他接過了遞給他的管子,觀察了一下槍管的末端。這一頭已經被精細地刻出了螺紋。他把消音器的大頭套在槍管上,迅速地擰轉,直到擰不動為止。消音器從槍管末端像一根香腸似地伸了出去。他把手抬起來,古桑把望遠瞄準器輕輕地遞給他。

在槍管的頂部有一系列成對的槽。望遠瞄準器底部的彈簧夾子就是嵌在這些槽裡的,以便使望遠瞄準器同槍管絕對平行。在望遠瞄準器右邊和頂部有幾個小巧的螺絲。這是用來調節瞄準器裡的十字標線的。英國人再次舉起槍來,眯著眼瞄準。

乍一看去,他很像一個道貌岸然、身著格子服裝的英國紳士在波卡迪利大街槍支店裡選購一支新式的獵槍。十分鐘以前還是一堆奇形怪狀的零件,現在成了一支高速、遠距離、完全消音的暗殺用步槍了。豺狼把它放了下來,轉過身來對古桑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好。」他說。「很好,我向你祝賀,這是一件很漂亮很精緻的傑作。」

古桑微微笑著。

豺狼又說:「現在剩下的就是調整瞄準器的問題以及用實彈試射的問題了。你有子彈嗎?」

古桑開啟書桌的抽屜,拿出一隻裡面裝著一百粒子彈的盒子。盒子已經啟封,有六發子彈已經拿出來了。

「我拿出來六粒,用來改裝成爆炸子彈,其餘的你可以拿些做實彈試射。」

豺狼向手心裡倒了幾顆子彈,看了一下。要用其中的一顆來完成未來的任務,它們似乎太小了一點。但是,他注意到它們是這個直徑的子彈中特別長的一種。一旦擊發,它所具有的額外推力將使彈頭以極高的速度飛出去,從而增加其準確性和殺傷力。大部分的獵槍子彈都是扁頭的,但是,這些子彈是尖頭的,獵槍子彈是鉛製的鈍頭,而這些子彈頭上有一層銅鎳合金。其優越性是很突出的。

古桑從書桌的抽屜裡又拿出一個紙製的小盒說:「我本來把它放在很安全的地方,由於知道今天你要來,才把它拿出來了。」

他把紙盒上有螺紋的蓋子開啟,把裡面裝的東西倒出來,放在乾淨的吸墨水紙上。最初一看,這些子彈跟豺狼剛才拿起來看的那些子彈完全一樣。豺狼從吸墨水紙上拿起一粒,仔細地觀察著。

子彈頂端很小的一塊銅鎳合金被小心翼翼地用砂紙磨掉了,露出裡面的鉛。銳利的子彈頂端略微鈍了一點,在這個頂端上鑽了一個小孔,深入彈頭四分之一英吋。

在孔中倒了一滴水銀,然後用一滴溶鉛把孔口封住了。在溶鉛凝固以後,經過銼刀和砂紙打磨,恢復了原來子彈頂端的尖形。

豺狼知道這類子彈的效能,儘管他從來沒有使用過。因為製造過程太複雜,所以,除非由工廠成批生產,否則不能廣為使用。日內瓦公約禁止使用這類子彈。它比普通的達姆彈更厲害。這種爆裂彈在擊中人體後會像一枚小手榴彈一樣爆炸。子彈擊發後,彈頭的前衝力會把孔中的那滴水銀猛拋在孔後壁上,猶如汽車猛然加速時,乘客會緊貼在座位上一樣。彈頭一旦擊中人體的肌肉、軟骨或是骨頭,就會突然減速。

這時,那滴水銀就會高速往前衝,它的衝擊力足以把子彈的尖頭衝開,它會使彈頭張開,如同一隻手的五指張開或者花瓣怒放時一樣。這樣的開花彈頭再往前推進,能夠使人身的肌肉撕開割裂,以致粉碎。它的殺傷面可大於一隻茶碟。從外表看,它和普通子彈並沒有什么不同。但如果擊中頭部,那它能毀壞頭蓋骨裡的一切,並且使頭蓋骨炸得粉碎。

豺狼小心翼翼地把子彈放回到盒子裡。在他旁邊那個設計製造這種子彈的小矮個兒男人古桑迫切地想聽聽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