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豺狼的日子 弗·福賽斯 第2頁,共2頁

在馬路的遠處,有一個少婦從杜羅克路地下鐵道車站出來,也站在路旁。她是另一個注視總統經過時,比一般人格外感興趣的人。剛才她正準備越過馬路,警察招手讓她退回去。幾秒鐘以後,車隊衝出了榮軍大道,駛過鋪著大鵝卵石的廣場,拐進蒙帕納斯大道去了。她也看到了第一輛雪鐵龍轎車後座上的那個與眾不同的身影,她的眼睛閃現出一股憤怒的仇恨火焰。甚至在車隊過去以後,她還在目送著它們,直到她發現一個警察正在上下打量著她為止。她急忙繼續穿過馬路。

傑奎琳.仲馬當時二十六歲,長得相當美。她知道怎樣在最大限度內炫耀自己的美貌,因為她在愛麗舍田園大街後面的一家高階美容院裡做美容師。九月三十日傍晚,她正趕回坐落在佈列特依廣場旁的公寓,準備當天晚上去赴約會。她知道,在幾個小時之後,她就會赤裸裸地被她所憎恨的情人摟在懷裡,為此她要打扮得越漂亮越好。

幾年以前,她感到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同男朋友約會。她的家庭很美滿,相互關係很親密。父親是一家銀行的一名體面的職員,母親是一位典型的法國中產階級的賢妻良母。她修完了她的美容課程,弟弟讓.克勞德則在服兵役。全家住在勒維齊奈遠郊區,雖然不是在最好的住宅區內,但是房子總算是不錯的。

那份武裝部隊部長拍來的電報是在一九五九年快到年底的一天早餐時收到的。電報上說,部長極為遺憾地通知阿芒.仲馬先生和夫人,他們的兒子、第一殖民軍傘兵團列兵在阿爾及利亞捐軀。他的私人物品將儘快退還給居喪的家庭。

在一段時間裡,傑奎琳的小天地崩裂了,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義。無論是勒維齊奈的家庭所提供的寧靜的安全感,還是美容院的姑娘們談論伊夫.蒙當(當時的法國男電影明星)的魅力或剛從美國傳來的一種最新式舞蹈狂熱──搖擺舞,都變得毫無意思了。在她的思想深處只有一件事不斷衝擊著她:小讓.克勞德,她那親愛的娃娃般的弟弟,那樣柔弱和藹,那樣仇恨戰爭和暴力,只想一個人看看書,她無限寵愛的、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的人,竟然被打死在一條倒霉的阿爾及利亞的乾河谷裡。仇恨在她的心中發了芽,是那些阿拉伯人,那些令人厭惡、骯髒、懦弱的「傻瓜」乾的。

弗朗索瓦就是在這個時刻到來的。一個冬天的星期日上午,他突然到家裡來了,當時傑奎琳的雙親都出門串親戚去了。那是十二月的一天,街上有雪,花園的小徑也結上了一層冰。別的人都面色蒼白,縮手縮腳,但是,弗朗索瓦卻曬成了棕褐色,身體十分健康。他詢問可否同傑奎琳小姐講幾句話。她說:「我就是。」並且問他有什么事?他回答說,在他指揮的那個排裡,有一個名叫讓.克勞德的列兵戰死了。

他帶來了一封信。傑奎琳請他進來坐坐。

這封信是讓.克勞德陣亡之前幾個星期寫的。弗朗索瓦計程車兵們正準備去清剿一個村莊,但他們沒有發現游擊隊,卻與阿爾及利亞叛軍部隊相遭遇。在清晨天未明時,發生了一次劇烈的衝突,一粒子彈射中了讓.克勞德的肺部。在他臨死以前,正值弗朗索瓦在衝突發生後去巡邏時發現了他,就把這封信交給這位傘兵隊長。弗朗索瓦後來一直把這封信裝在他貼身的衣袋裡。

傑奎琳讀完了信,哭了一會兒。那封信裡沒有說些什么,只談些關於營房裡的瑣碎生活、襲擊訓練以及軍隊紀律等等,其他情況則是由弗朗索瓦告訴她的。當阿爾及利亞叛軍部隊包圍他們時,他們在叢林中走了四個小時,在無線電裡重複呼喚,要求空中支援。到早晨八點鐘,戰鬥轟炸機才來到。飛機引擎的叫囂聲和火箭炮的轟鳴聲才把叛軍打退。她的弟弟是自願參加一個最頑強的戰鬥隊伍中的一員。在戰鬥中證明他是一個堂堂的男子漢,而且死得也確實像一個男子漢。在臨死前,在一塊石頭後面,他躺在一個下士的膝蓋上,咳著吐出了鮮血。

弗朗索瓦對她非常溫和。在他四年的殖民地戰爭中,他鍛鍊得像當地的岩石一樣堅硬,他變得像職業軍人一樣。但對於他部下一個士兵的姐姐,卻非常和氣。她很喜歡他,因此接受他的邀請到巴黎去參加宴會。此外,她也不願讓父母知道讓.克勞德是怎樣犧牲的,因此他們決定在一段時期裡,假裝對失去兄弟的不幸事件漠不關心,而且要裝得像沒事似的。在第一次約會的飯後,她要求中尉同意保持沉默,他同意了。

然而,她想知道阿爾及利亞戰爭的情況,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戰爭的真實意義是什么,政治家們究竟在玩弄些什么?她對這一切的好奇心是無止境的。戴高樂將軍是在去年元月由總理而擔任總統的。他被一股愛國熱潮捲進了愛麗捨宮。人們認為他既可以結束戰爭,又可以保持阿爾及利亞依舊歸法國所有。她從弗朗索瓦口裡第一次聽到她父親崇拜的那個人是法國的一個叛徒。

弗朗索瓦休假期間,他們倆一直在一起。每天傍晚她在美容院下班以後和他約會。一九六○年一月,她從訓練學校畢業後就到這所美容院裡工作。她從他那裡知道了法國武裝部隊的背叛,巴黎政府同被監禁的民族解放陣線領導人艾哈邁德.本.貝拉進行的秘密談判,以及即將把阿爾及利亞移交給「傻瓜」們等情況。

他在元月下旬回戰場去了。在八月裡,他設法在馬賽休假一星期,她抓緊時間同他單獨在一起,待了很短的時間。她一直等待著他,她在思想裡把他塑造成一個兼有法國青年男子的美德、純潔和大丈夫氣概的典型。一九六○年的整個秋天和冬天,她一直等待著他,他的照片白天和傍晚一直放在她的床頭桌上,睡覺時,則放在睡衣裡貼著肚子的地方。

他最後一次休假是在一九六一年春天,他又來到了巴黎。他們倆沿街漫步時,他穿著制服,她也穿了她最漂亮的衣裳。她認為他是全市最健壯、肩膀最寬、最漂亮的男子。同她一塊兒工作的一個姑娘看到了他們倆。第二天,美容院裡便傳遍了關於傑奎琳與漂亮的「傘兵」的議論。她不在那裡,她休假去了,成天和他在一起。

弗朗索瓦很激動。要發生什么事情了。同民族解放陣線的談判已經眾所周知。

他肯定,軍隊,真正的軍隊,忍耐不了多久了。對於他們倆來說,對於經過戰火鍛鍊的這位二十九歲的軍官和崇拜他的二十三歲的未來的母親來說,阿爾及利亞繼續歸屬法國,就是忠誠的標誌。

弗朗索瓦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他於一九六一年三月回到阿爾及利亞。當年四月二十一日,又有部分法國軍隊背叛了政府。第一殖民地傘兵部隊幾乎全部參加了叛兵行列,只有少數新兵急急忙忙跑出營房,集合在軍官辦公室,也沒有人去管他們。叛軍和仍然忠於政府的部隊之間,在一個星期內接連地發生了接觸。五月初,弗朗索瓦在與政府軍隊的一次衝突中陣亡。

傑奎琳從四月開始就等著弗朗索瓦的信。在沒有能接到信的時候,她並沒有什么懷疑。一直到了六月,她才得知了不幸的訊息。她悄悄地在巴黎郊區租了一間便宜的房間,企圖用煤氣燻死自己,因為房間裡漏氣的地方太多,自殺沒有成功。但是她懷的胎兒卻夭折了。後來她父母帶著她出門去休養了一個時期。等她恢復了健康以後,他們回到巴黎。十二月她加入了「秘密軍隊組織」,成為這個組織的一個活躍的地下工作者。

她參加「秘密軍隊組織」的動機是很單純的。弗朗索瓦和她的親兄弟讓.克勞德都犧牲了。她一定要為他們報仇。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是她或者任何人付出什么代價,一定要報仇。除此以外,她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別的心願了。最初參加「秘密軍隊組織」時,只交給她一些送送信跑跑腿的任務,她感到很苦惱。後來偶爾在她的手提包裡讓她帶一個塑膠炸彈,但她深信她還能做更多的事情。在一次咖啡館或電影院發生爆炸事件以後,接著當局就突然要搜查行人。此時給她的任務是站在街角的人行道上,要她眨眨眼睛噘噘嘴來傳遞訊息。她也不耐煩幹這些小事。

在小克拉瑪事件發生以後,一個在逃的刺客在她的佈列特依廣場寓所裡住了三天。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個重要的時刻,不過後來他轉移了。一個月以後,他被逮捕了。但是,他對曾在她的寓所住過一事隻字未提,也許他忘記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基層組織的領導指示她在幾個月之內不要為「秘密軍隊組織」做任何工作,直到形勢緩和下來再說。

一九六三年一月,她又開始傳遞信件。

她就這樣繼續工作下去,直到九月裡一個男子來找她。基層組織領導人陪同這個人一起來見她,並對這個人非常敬重。這個人無名無姓。問她是否願意為「秘密軍隊組織」幹一件特殊的工作。當然,這件工作也許是危險的,肯定是令人厭惡的。

傑奎琳表示沒有關係,願意幹。

三天以後,小組領導人指給她看了一個剛從公寓裡走出來的男子。當時他們坐在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裡。那位領導人還告訴了她,那個人是誰和他的職位,還告訴了她應該怎么做。

九月中旬,她和那個男子又見面了,但在安排上似乎是偶然的。她當時在一家餐廳裡坐在那個男子的旁邊,向他羞答答地微笑,請他把他桌上的鹽瓶遞給她。那個人說了幾句話,她表現得含蓄而端莊。她的這種反應是恰如其分的。她的嫻靜使他發生了興趣。看上去在無意中,兩人談起了話來。那個男子說話主動,她柔順地應答著。不到兩星期,他們之間便發生了曖昧關係。

她對男人頗為了解,使她能夠判斷幾種不同的基本型別以及他們的口味。她扮演得不是那種習慣於輕易把男人征服的經驗豐富的女人,而是裝得羞羞答答、體貼入微而又貞潔嫻淑,表面上拘謹冷淡,只是不時地暗示一下她那美妙的肉體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誘惑起了作用。對於這個男人來說,最後的征服終於成了一件壓倒一切的緊急任務。

九月下旬,基層組織的領導人告訴她,應當很快開始同居。障礙是那個男人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同他住在一起。九月四日,他們到廬瓦爾流域的鄉村別墅去了,由於工作,丈夫必須留在巴黎。他的全家離開後不到幾分鐘,他就打電話到美容院,堅持要傑奎琳在翌日晚上到他家裡同他共進晚餐。

傑奎琳.仲馬一回到自己的寓所裡便看了看錶。她有三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儘管她打算把自己打扮得盡善盡美,但是兩個小時也就足夠了。

她洗完澡後就無精打采地想著就要來臨的這個夜晚,由於厭惡,她的腹部緊縮起來。她發誓,不管他要求用哪種方式尋歡,她都會完全滿足他的心願。

她從櫃櫥後面的一個格子裡拿出來一張弗朗索瓦的照片,鏡框裡他那冷淡的、似笑非笑的神態,同昔日他見到她在月臺上向他飛跑時的神態一模一樣。照片上他那柔軟的棕色頭髮,涼爽的淺黃色制服遮蓋著的結實的胸肌,很久以前她曾經多么喜歡把臉靠在上面啊!鋼製的傘兵翼狀徽章使她燒灼的面頰感到多么涼爽。如今徽章依然存在,用紙小心地包著呢。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上,低語道:「弗朗索瓦,幫助我吧,今晚一定幫助我吧!」

就在九月的最後一天,豺狼是忙碌的。

那天上午,他在跳蚤市場,從一個小攤走到另一個小攤,手裡提著一隻廉價的手提袋。他買了一頂油膩的黑色貝雷帽。一雙磨損得很厲害的鞋子和一條不太乾淨的褲子。最後,經過一番尋找,還買了一件一度曾是軍用的厚大衣。他本想買一件薄些的大衣,但是,軍用厚大衣很少是為了在仲夏穿的,而且在法國軍隊裡,這類大衣是用又粗又厚的毛呢料做的。他買的這件大衣即使穿在他的身上,也夠長的了,可以一直遠遠蓋過膝蓋,這是最重要的。

當他快要離開市場的時候,看到有一家鋪子擺滿了各種舊的勳章,他買了一些。

他還買了一本介紹各種法國軍隊勳章的小冊子和一些褪了色的緞帶,上面說明了哪一種勳章是為了紀念哪一次戰役,以及由於哪一類英勇的功績才能獲得這些勳章。

在皇后飯店吃過午飯後,他轉了個彎回到了旅館,付清賬單並整理行裝。那些新買來的東西,放在他那高階提包的最下面。又根據說明書,把買來的許多勳章列成一橫排,從普通軍事勳章開始,其次是解放勳章,還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為自由法國英勇作戰,而在五個戰役中立功的獎章。其餘的勳章連同那本說明書,他就分別扔進林蔭大道路燈電線桿旁的垃圾箱裡。

旅館服務員告訴他,有一列北極星號特別快車,將於下午五點十五分從巴黎北站始發開往布魯塞爾,他正好趕上這班火車。他在車上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到達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時,正好是九月份的最後一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