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知道像保爾.古桑這樣一個才藝出眾的人,為什么在他中年的時候會誤入歧途。這對他的朋友或者大多數顧客以及比利時警察來說,都是不可思議的事。
他在列日的國家軍械廠工作已有三十年曆史,已經成為廠裡有精湛技術的、可以信賴的技術人員。對於軍械製造來說,精確性是絕對必要的。古桑在這三十年裡,在製造武器方面,是廠裡第一流的專家。
這是一家遠近馳名的工廠,專門生產最精確的武器,從婦女用的小巧的自動手槍到最重的機關槍。此外,古桑的誠實的品格,也是毋庸置疑的。
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簡歷記錄,也是很光榮的。雖然在被德軍佔領時期,他留在廠裡為納粹繼續工作。但是事後證明,他毫無疑問是在暗暗地為抗戰而工作。
他暗地裡參加幫助被迫降的盟軍空軍逃走或者提供安全庇護的工作。他在工廠裡,領導一個破壞小組,使得由列日製造的武器,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或者打不準,或者打到五十發子彈後,槍膛就自身爆炸,把德國士兵們炸死。這個人十分謙遜,從不自誇,這一切都是他的辯護律師們從他嘴裡一點一點地探聽出來,然後得意洋洋地在法庭上為他辯護時說出來的。這對於他的減刑大有好處。他自己在法庭上吞吞吐吐地承認,他從未暴露過自己在戰爭期間的活動,因為戰後的榮譽和獎章等會使他感到尷尬。這給陪審團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在他剛過五十歲的時候,在一宗同一位外國顧客做的油水很大的軍火買賣裡,發現有人貪汙了一大筆款項。懷疑落到保爾.古桑頭上,這時他已是一個部門的領導。
他的上級斷然對警方說,他們對可以信賴的古桑先生的懷疑是荒謬可笑的。
他的總經理甚至在法庭上為他辯護。但是首席法官認為,由於他以這種方式辜負了人們對他的信任,所以更應從嚴處理,判了他十年徒刑。通過上訴改成五年徒刑。他由於表現好,三年半就獲釋了。
出獄以後,所有過去美好的生活都一去不復返了。他的妻子和他離了婚並把孩子也帶走了。在列日郊外那幢在當地也是為數不多的有花園的住宅也沒有了。同樣地,他在國家軍械局的職位也被停職了。他獨自住到布魯塞爾的一幢很小的公寓裡,私自經營武器。大部分武器供應給西歐各大城市的黑社會,這使他的生意興隆起來。
於是他搬到遠離市區的一所住宅裡去。
到了五十五歲以後,他在布魯塞爾是個著名的製造武器的專家。在比利時這個國家裡,任何一個公民,都可以在國內任何一家體育用品商店或專營槍支的商店買到左輪手槍、自動步槍或來福槍,只要出示自己的身份證,並在每次購買槍支或子彈時,在記錄本上寫上購買人的姓名就可以了。古桑從不使用他自己的身份證,因為槍支製造商每賣出一支武器和子彈,都要在登記本上記下購買者的姓名和身份證。古桑總是用別人的身份證,有時是偷的,有時是偽造的。
他和城裡的一個扒手關係密切,這個扒手除了作為國家的客人閒住在監獄的時期以外,能輕而易舉地從任何人的口袋裡偷任何錢包。古桑用現金把所有這些錢包全都從扒手那裡買過來。他還僱用了一個偽造證件的能手,這人在四十年代後期,由於在偽造一大批法國法郎時一時疏忽,在「bmpdefraud」(法國銀行)裡漏了一個「n」而倒過黴(他那時還年輕)。以後,此人終於從事偽造護照行業,而且頗為成功。最後一條是當古桑需要為一位顧客購買武器時,他從不親自拿著偽造得很出色的身份證去找製槍商,而總是讓一個剛出獄沒活幹的小偷,或者一位一時無戲可演的演員去出面。
在和古桑打交道的人中間,只有那個扒手和偽造證件的人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此外,就是少數幾個顧客,都是較為有名的比利時黑社會的頭面人物。他們不去幹預他的買賣,而且還要想方設法保護他。當某些人被捕時,他們拒絕招供槍支的來源,原因很簡單,因為古桑對他們是十分有用的。
他的這些活動比利時警方已經發覺,但是經過對他的住宅的搜查,他們仍找不到足夠的證據逮捕他或者在法律上起訴判他的罪。他們完全知道並深深地懷疑他家裡用汽車間改造的小工場在幹什么,但是經過反覆搜查,還是沒有什么新的發現,只找到一些為製作精巧的紀念章和布魯塞爾紀念品用的工具和機床。在他們最近的一次搜查時,他非常嚴肅地把他精製的一座比利時名人的小型雕刻像送給警長,以表示他對法律和秩序的尊敬。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早晨,古桑悠閒地等著一個英國人來找他。他是古桑的一位最好的主顧通過電話推薦的。這位老主顧於一九六○年至一九六二年期間曾在加丹加當僱傭兵,後來在比利時首都搞了一項專門為各妓院提供保護的生意。
客人在中午時分根據約定好的時間來到了,古桑先生把他領到走廊盡頭的小辦公室裡。
「請取下你的眼鏡,行嗎?」等客人坐下來以後,他說道。高個子的英國人遲疑了一下,古桑補充道:「你知道,我認為,在我們做買賣期間,我們最好互相信任。願意喝一杯嗎?」
當這位槍匠斟出兩杯啤酒的時候,這位持亞歷山大.杜根護照的人取下了黑眼鏡,探詢地凝視著他。
古桑先生在他的寫字桌後面坐下,呷了一口啤酒,平靜地問道:「先生,我能為你幹些什么呢?」
「我想路易斯已經打電話告訴你我要來吧?」
「當然,」古桑先生點點頭,「否則你不會坐在這裡。」
「他告訴你我是來幹什么的嗎?」
「沒有。他只說他在加丹加認識你,他說他對你的一切可以提供擔保。他說你需要一件武器,你準備付現金──英鎊。」
英國人慢慢地點點頭。「好,由於我知道你的工作是幹什么的,就沒有理由不讓你知道我是幹什么的。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的武器是一支特殊的槍,要裝備某些不尋常的附件。我是專門替人掃除某些有財有勢的敵人的,當然,這些人本來也是有財有勢的。他們都有專門的保衛人員,因此這些多半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需要精心的策劃,更需要一件合用的武器。我最近接受了這樣一項工作,因此我需要一支特製的槍。」
古桑繼續喝他的啤酒,靜靜地聽著並向客人點點頭,表示領會他的意思。他說:「很好,我是這一行的一個專家,我現在感覺遇到對手了。你心裡想得到的是怎樣一支槍?」
「重要的不在於哪一型別的步槍。問題在於這項工作帶有一些限制,我要找到一支能在這些受限制的條件下達到滿意效果的步槍。」
古桑先生的眼裡閃出喜悅的光芒。
「一支空前絕後的槍,」他以愉快的聲調說道,「一支專門為某一個人、在某種特殊情況下、幹某種特殊的活用的槍,不能再幹第二次。你找對人了,我親愛的先生,我感覺我自己遇上了一位向我挑戰的人。我很高興你來找我。」
英國人對這個比利時人的職業熱情報以微笑。「我也很高興,先生。」
「現在告訴我,這些限制是什么呢?」
「主要的限制在於槍的尺寸,不是長度而是主要部件的實際體。槍筒和槍栓不能大於這個──」他舉起右手,用中指和拇指形成一個「o」形,其直徑不到二英吋半。
「看來似乎不可能是一支連發步槍,否則它的槍膛就必須超過這個尺寸,並且因而也不能裝有體積較大的彈簧機械部分。」英國人說,「我看必須是一支打一發上一次膛的步槍。」
古桑先生面對天花板點著頭,在腦子裡記下客人所提出的細節,並在內心裡形成了一支主要部件都極為細長的步槍。
「往下說,往下說。」他咕噥著。
「另一方面,它也不能像毛瑟九九二式步槍或利.恩菲爾德三零三式步槍那樣把槍栓裝在側面,而應該裝在後面,由大拇指和食指把子彈裝進槍膛裡,也不能有扳機保護器。扳機本身也只能在發射前才裝好的。」
「為什么?」古桑問。
「因為整套槍支為了便於攜帶和隱藏,必須裝在一根管子裡。而且這根管子還必須不引人注意。為此,它的直徑不能比剛才說的大,理由我等一會兒還要解釋。採用可以拆裝的扳機,有沒有可能呢?」
「可以的,你提出的幾乎全都可能。當然,我能夠設計出一支單發的槍。它的後部是可以開啟的,像鳥槍一樣便於裝子彈。但是必須有一個鉸鏈,那是不可缺少的。這支槍需要從頭開始設計和製造。還需要有一塊鍛製的鋼材來製造全部槍膛和彈室。在我這個小作坊裡要完成這項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還是能夠辦到的。」
「需要多少時間?」英國人問。
古桑聳聳肩並把他的雙手攤開。「恐怕需要幾個月。」
「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
「那么就必須從槍械商店裡買一支現成長槍,自己加工。請接著說吧。」
「對。槍的分量必須輕。口徑不一定要大,在於子彈本身起作用。槍管必須短,不能超過十二英吋……」
「你射擊的距離有多大?」
「這還沒有一定,但是可能不超過一百三十米。」
「你是射頭還是射胸?」
「恐怕得射頭。我可能射到胸部,但是頭部更保險。」
「如果你射得準的話,那倒是更保險。」比利時人說,「但是胸部更容易打中。至少,當你用的是一支短管輕槍,距離是一百三十米,又可能有障礙物的話,我估計,」他補充道,「從你那沒有把握是射頭還是射胸的情況看來,可能會有人在中間走動吧?」
「是的,很可能。」
「你是否有機會開第二槍?必須記住,你還得用幾秒鐘時間退出彈殼並裝上一顆新子彈,裝好後還得再瞄準目標。」
「這幾乎不可能。如果裝上消音器,那么即使第一槍沒有命中,也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這時我就可以打第二槍。如果第一槍就命中頭部,那么我也需要用無聲槍來幫助我逃走。在人們能夠搞清楚子彈射來的方向,也要花幾分鐘的時間。」
古桑繼續點著頭。這時他的目光注視著書桌上的吸墨水紙板。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最好用爆炸子彈。我將為你準備一些,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英國人點點頭。「甘油的或水銀的。」
「我想用水銀的吧,這樣乾淨俐落得多。關於槍還有什么要求嗎?」
「還有,為了使槍細長,槍管以下的一切木製把手都得去掉。整個槍托都得去掉。為了便於射擊,這支槍必須有一個像斯坦式卡賓槍那樣的架式槍托,三角槍托的三部分,上、下和肩託,都必須能拆開成三根棍。最後一點,必須有絕對有效的消音器和一個望遠瞄準器,這兩件東西也必須能拆卸下來以便收藏和攜帶。」
古桑想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把啤酒都呷完了。英國人不耐煩了。
「喂,你能不能做呀?」
古桑先生似乎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微笑地道歉說:「請原諒。這是一件非常複雜的訂貨。但是,我可以做。我還從來沒有做不到按樣交貨呢。說真的,你所描寫的是一次遠獵,在這次出獵行動中,武器又必須毫不引起任何人懷疑地帶過某些檢查崗哨。一次出獵活動就需要一支獵槍,那么你將得到這么一支槍。不能是二十二口徑的小槍,這種槍只能打兔子;但又不能太大,像雷明頓三百步槍那樣大,太大了就不合你剛才提出的尺寸要求了。
「在我的頭腦裡,有這樣一支槍,它在布魯塞爾的某些體育用品商店可以買到的。這支槍價格較高,但卻是非常精確的槍。非常準確,十分漂亮,既輕又長,本來是用來打羚羊和小鹿的。但是裝上爆炸子彈後,它可以用來對付很兇猛的野獸。請告訴我,你射擊時,目標是動得快的還是動得慢的?」
「不動的。」
「那就沒有問題了。槍架子分成三節,並用螺絲旋緊。要做扳機,那純粹是機械加工的事。槍身上裝有消音器,槍可以縮短到八英吋長,都由我自己來加工。不夠八英吋長的槍身,就失去準確性了。你是不是一個神槍手?」
英國人點點頭。
「那么在一百三十米以外,用帶有遠瞄鏡的槍支瞄準一個不動的目標,是沒有問題的了。消音器我自己能做。那些部件並不複雜,但是製造部件的原材料不易找到。特別是這樣長度的槍,一般是不用於打獵的。先生,對於你剛才提到的用來裝槍支的管子,有什么想法?」
英國人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面。他的身材大大地高過古桑。他把手塞進他的外衣口袋。就在這一瞬間,古桑的眼睛裡閃耀出恐懼的表情。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英國人的面部和眼睛毫無表情。他的一雙眼睛,有一層灰色的薄霧,把他的眼神遮住了。這時,英國人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是一支銀色的活動鉛筆。他把古桑的便條本倒轉過來,飛快地畫了幾秒鐘。
他一邊把便條本倒回去給古桑看一邊問道:「看得出來嗎?」
「當然。」古桑對這幅畫得非常準確的草圖看了一眼,回答道。
「對。現在這樣,整個容器是由一套旋在一起的鋁管組成。這根,」他用鉛筆尖指著畫上一個地方說,「裝槍托的一個支柱。這裡放另一根支柱。裝兩根支柱的兩根鋁管組成這一部分,整個這部分組成槍的肩託。因此,只有這一部分是不需作任何改變就可派兩種用場的。」
「在這兒,」他指著畫上的另一點,這時古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最粗的地方是直徑最大的管子,裝槍柱和套在裡面的槍筒。這根一頭慢慢地細下來,接上槍管。顯然,用瞭望遠瞄準器就不需要準星了,因此,當你把這套東西旋開時,裡面的整個東西就滑出來。最後兩部分,這裡和這裡,放望遠瞄準器和消音器。最後是子彈,應該塞在底部的這裡。把管子整個裝配在一起的時候,必須看上去像這么回事。這七個部分──子彈、消音器、望遠瞄準器、長槍和組成三角形槍托的三根支柱,可以全部卸開,經過重新裝配則又成為一支完全能射擊的槍。行嗎?」
矮小的古桑凝視著這張圖有數秒鐘之久,然後站起身來,伸出手去。
「先生!」他敬佩地說,「這是天才的設計,又這么簡單。可以做。」
英國人既不感激,也沒有不高興。
「好!」他說,「現在談時間問題。我大約在十四天內要用這支槍,行嗎?」
「行。」我能在三天內把槍弄來。再用一星期時間進行加工。買望遠瞄準器沒問題。你把選擇瞄準器的事讓我來幹吧,我知道你設想的一百三十米的射程需要什么樣的瞄準器。你最好根據你自己的要求對槍進行調整。至於做消音器、改裝子彈和做鋁製外管……都可以在要求的時間內完成,不過得日夜趕工。但是你最好在規定時間的前一兩天來,以防萬一臨時有什么問題需要商量。你能不能十二天以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