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父親,但他的臉上似乎沒有顯露出驚訝之情。更令我訝異的是,他已經改變話題,和那許萬聊起過去曾經跟那許萬有過生意往來的猶太人,那許萬催促我父親把他所有那些老朋友都帶回札胡玩。他開始列出一些他記得的猶太人名字:「易卜拉欣、摩西、埃利亞胡、穆達赫……」
我坐立不安地聽著他們說話,然後猛然轉身對我父親說,我想再問一些關於猶太小女孩的問題。父親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我們已經麻煩老先生太多了。但我堅持要問。我說,拜託你問他他還記得那個女孩什么事。父親發了慈悲幫我問了問題,但那許萬隻是聳聳肩,手心朝上一攤。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大家應該會繼續講她的事,可是這件事我小時候聽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聽說過了。」
他一定注意到我失望的表情。「也許她還活著,」他抓著腳說,「可是我不知道。」
他要我們去找一個年紀很大的薩阿匝部落婦女,名叫達琪雅(dhakiyah),現在住在札胡。
我們在市區外緣的一棟破爛房子裡找到和一群女兒及孫子同住的達琪雅。雞在水泥庭院裡四處亂竄,一頭母牛正隔著金屬柵門瞧著我們。達琪雅身材肥壯,戴著一條黑色長頭巾,在下巴處打了結,垂墜在紫色連衣裙上。她的額頭和下巴上都有褪了色的藍色部落刺青。蘇萊曼事先告訴過我們,她的丈夫和兒子曾經為庫爾德人爭取權益,卻都被侯賽因政權關進監牢,遭受嚴刑拷打而後被殺害。這棟房子似乎長年充滿悲哀的情緒,達琪雅的眼睛下方也因此刻畫出深深的皺紋。
我父親對她說明來由,達琪雅和女兒們聽著莉芙嘉的故事,每聽到哀傷之處就會用舌頭彈出聲音。
「那件事我完全不知道。」達琪雅說。不過她表示,確實有阿拉伯部落的人拐走庫爾德嬰孩的事情,她自己的母親就是一個例子。她說她祖母生前住在國界另一邊土耳其境內的西爾納克(sirnak),後來生了重病,沒辦法照顧女兒,也就是達琪雅的媽媽,於是她請在附近務農的薛拉比游牧人幫忙養她。祖母不久後死了,游牧人不讓小女孩知道任何關於她身世的事。「部落的人跟她說,‘你沒有根,因為沒有人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達琪雅說,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粗嘎。幾年後,一些親戚跑去追查達琪雅母親的下落,但部落頭目撒了謊,告訴他們她已經死了。達琪雅的媽媽後來跟部落裡的人結婚,生了小孩,其中包括達琪雅。有一天,達琪雅的舅公們動身前往游牧部落區,進行最後一次的搜尋。由於這時達琪雅的母親已經不可能想逃跑,部落大佬於是承認部落裡有個女人就是他們失散許久的外甥女。達琪雅的母親那時早已長大成人,生下許多小孩,最後才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份:原來她並不像多年前人家告訴她那樣「沒有根」,而是一個人稱「紅阿迦」的土耳其庫爾德貴族的後代。
「你確定沒聽過關於一個猶太小女孩的類似故事嗎?」我通過蘇萊曼問。
達琪雅彈了舌頭,臉部扭曲成傷心的表情。「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有人會談起來才對。」這話和那許萬所說的如出一轍。
也罷,我的腦裡嗡嗡作響。薛拉比部落的人養大一個庫爾德女嬰,後來騙她的親戚說她死了。所以這種事是有先例的,這至少能說明莉芙嘉有可能活著。
隔天又出現新的線索。一位名叫瓦哈布·穆斯塔法(wahabmustafa)的乳酪商人——很多人都叫他瓦哈布·潘涅利(wahabpaneeri),也就是「乳酪販子瓦哈布」——經常跟摩蘇爾一帶的薛拉比人有生意往來。蘇萊曼告訴我們,薛拉比部族的婦女每個星期都會跟瓦哈布見面,賣給他一種叫拉列克(lareek)的多汁白乳酪。
某天下午,我們到瓦哈布在札胡主要商業街的店裡找到他,他正在將大如西瓜的白乳酪切塊賣給客人,並和他們討價還價。他年近六十,有著天藍色的眼睛、茶褐色的皮膚,說起話來像是粗啞的喊叫,有如高中足球教練透過手持擴音器發出的吼聲。
「那些薛拉比人是我的朋友。」瓦哈布邊服務客人邊說。
他有聽過嘉姆拉和哈森嗎?我們問。
有,他說。他們在摩蘇爾附近鄉下的巴督夏(badusha)地區養水牛,過去嘉姆拉會拿凱馬赫——一種水牛乳做的厚片酸乳酪——來賣給他,不過已經很久沒看到她的人影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差不多九十歲了。」他說。這個年齡是吻合的,我心想。
他還知道什么?她是不是還活著?他們有沒有一個女兒叫莉芙嘉,可能是個猶太人?「我會查檢視,」他說著又轉身招呼一群湧進來的客人,「不過你們要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