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們出發前往吐桑尼。我們跳進蘇萊曼的車,迅速駛入火爐般的熱空氣中。札胡消失在車後飛揚的沙塵裡,很快地,縮成兩線的狹窄公路上就只剩下我們一輛車。遍佈點點綠樹的高山聳立在公路左方,我透過另外一邊的車窗,可以看到哈布林河蜿蜒在山腳下。我想象將近七十年前,嘉姆拉乘著木筏順流而下,小女嬰莉芙嘉安靜地睡在她的懷中。我心想,只要我們能順著河流的方向走,我們也可以到達吐桑尼。但蘇萊曼顯然迷路了。我們來到一處軍事檢查哨,他向士兵問路。胸膛上斜掛著機關槍計程車兵聳聳肩,隨手比畫了一下,從那模樣看來,他大概只知道粗略的方向。我們經過一些小棚屋,看到婦女拍打羊毛,光著腳的小男孩在雅茲迪人(yezidi)和基督徒的村莊裡奔跑,羊群在滿是岩石的土地上吃草,還有許多棄置的軍用品堆在路邊生鏽。
蘇萊曼看到一群路人,再度停車詢問。
我父親越來越煩躁,「你看,連蘇萊曼這個本地人都不確定該怎么到那裡。你想想,當年我爸爸走這趟路有多可怕?對他來說,這就像是要到世界的盡頭。」
無論我們如今人在何方,我確定這裡絕對不是札胡。這裡沒有地標,也沒有路標,只有偶爾看到的幾間破陋泥屋散落在道路兩旁。我祖父是在嚴寒的冬天裡騎著驢子來到這個化外之地,我終於能想象那種感覺會有多恐怖。
「好,」蘇萊曼坐回駕駛座,「他們說就在附近,而且那一帶很安全。這樣很好,因為我把手槍留在家裡了。」
蘇萊曼往右轉進一條沒有標示的泥路,哈密瓜般大的石塊遍佈在路面上。小卡車朝底格里斯河的方向東歪西斜地行進,我們也跟著在座位上劇烈彈跳。車子經過起伏猶如波浪的田野,田中長滿一片片野生穀物和向日葵。在曠野的酷熱中,車子被烈日暴曬得猶如烤箱,冷氣毫無用處。我頓時一陣暈眩,這時蘇萊曼忽然在一個岔路口剎住車子,車子四周塵土飛揚,遮住了視線。
我們慢慢看到河岸上方的泥土平地上有一堆輪廓不太明顯的物體。我以為那大概是海市蜃樓,從一定距離望去,那些東西有點像是乾草堆。等我們再駛近一些,影像終於變得清晰,原來那是一個小聚落,低矮的房子都是用泥磚和煤渣磚砌出來的。
吐桑尼,我們很可能正接近我祖母向我父親描述過的那些牧草地,也就是許多年前嘉姆拉說他們可以找到她的地方:「問一下吐桑尼在哪兒……一進村莊就到了,我就住在最前頭那幾家。就這么簡單。」
一位身材高大、蓄著小鬍子、相貌像電影明星的農夫在村莊入口附近的一棟房子後面工作,看到我們的車子駛來,他嚇了一跳。看來吐桑尼不是一個習慣見到外來訪客的地方。蘇萊曼揮了揮手,問那人村長在哪裡。名叫魯拜得·吐桑尼(lubaydtusani)的農夫坐進我旁邊的後座座椅,引導我們開往一個周邊蓋了幾棟小屋的泥土院子。這個地方看起來很荒涼,生鏽的鐵絲網圍住空空如也的欄舍,小屋的門窗看起來陰暗無比。
魯拜得帶我們走進院落中央的小屋。逐漸習慣了室內的黑暗以後,我們看到屋內坐著一名瘦弱的男子,他彎腰駝背,雙手粗糙乾癟,臉上滿是深深的皺紋。1927年出生的阿里姆·雅庫布·吐桑尼(alimya'qubtusani)就是這座村莊的耆老。蘇萊曼用庫爾德語跟他說了幾句話,阿里姆笑了起來,咧開前齒早已掉光的嘴巴,指示妻子切一盤新鮮的西瓜出來招待客人。
「猶太人!」阿里姆欣喜若狂地叫道。他的眼睛發亮,彷彿小孩子看到一罐果凍軟糖。他告訴我們,他們村莊過去經常跟猶太人做生意,他念出一串比較有名的猶太商販的名字。那些人會搭木筏或騎驢來賣衣服、糖果、茶、紐扣等貨品,離開時會帶走一堆吐桑尼所產的羊毛。猶太人有時會待上兩個星期,白天談生意,夜裡就跟著村民一起唱起庫爾德民謠,歡樂到半夜。
阿里姆回想起一九五〇年代初期猶太人忽然一下子全走光的情形,他的聲音隨之變得柔和、低沉。伊拉克政府禁止猶太人帶錢或黃金離開,不過對衣服和羊毛的管制沒那么嚴格,所以有幾個猶太人來到吐桑尼,把所有剩下的錢全買了羊毛。阿里姆說,村民當時非常同情一定得離開的猶太人,因此當所有羊毛都賣光之後,村民們甚至剪開枕頭,取出裡面的羊毛賣給他們。
他說吐桑尼從那時起就一路走下坡。一九五〇年代,河邊有四十棟房子,後來只剩六棟。1963年,侯賽因派戰機轟炸村莊,胡亂攻擊庫爾德的普通百姓,希望如此能遏阻庫爾德民主黨爭取自治的行動。阿里姆的哥哥和家人因此不幸喪生,其他人家紛紛逃到城市。現在,許多年輕人都認為養羊沒有前途,因此都跑到別的地方發展。
「我們和猶太人相親相愛,」阿里姆最後透過蘇萊曼的簡單翻譯說,「就像親兄弟一樣。」
我問他猶太人離開伊拉克之後,有沒有人回來村子。「你們是第一個。」他說。
赤腳盤腿坐著的阿里姆邊說邊拿著摺疊刀開開合合,還不斷把手指滑過刀鋒。他忽然把刀子舉到脖子上,做出割喉的動作。我感覺全身一陣緊繃,後來父親向我解釋,那是他要邀請我們吃午餐的意思。「他打算現殺一隻羊,烤羊肉給我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