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語言之所以能繼續發光發熱,都是你父親的功勞。記得把他帶回來,我們需要他。」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其實今天發生的事告訴我們,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庫爾德斯坦說不定反而比倫敦安全。」
他可能在我的語氣裡聽出某種程度的心虛,「你沒有必要對我合理化你的決定。」
「或許我是在對著自己。」我避開他的眼神回說。
那天稍後,柯恩發表了這場研討會的最後一篇報告,標題是「札胡猶太方言的訊息結構」,這篇報告的內容也最具技術性。前一天晚上,柯恩告訴我他打算利用「運演算法則」分析札胡的亞拉姆語方言,也就是我父親的母語。柯恩認為語言就像數學謎題,他正在設法找到解題的公式。
逐漸西斜的陽光從會議室的大片玻璃窗外照進來,柯恩發給在場學者一份講義,標題是「札胡猶太方言中的語法焦點標示」。除了一系列分析圖表外,講義上也列出一串如同購物清單般的語句,呈現說話者為了強調句中某個特定元素而安排詞序的方式。
我在瀏覽這個清單時,發現其中幾個句子熟悉得令我坐立不安:
「就在他出生之前,另一個兒子也死了。」
「有阿拉伯人餵養她。」
「在埃利亞胡的婚禮上生下的小孩就是這一個。」
這些句子都是我祖母在描述她十二次懷胎生子的過程時說過的話。我父親在大約二十年前錄下這段口述歷史,並在最近將內容轉譯出來,發展成論文形式後刊登在一份語言學期刊中。我在試著重建家族歷史時,曾經多次讀過這份轉譯資料。但在柯恩的講義裡,這些句子獨立在情境脈絡之外,被工整地置於表格中。在極為短暫的惱怒情緒之後,我幾乎立刻生起驕傲感,隨後卻又陷入某種悲傷的情緒。我那不識字、不喜歡出風頭的祖母從來不認為她能對這個世界有何貢獻,她甚至覺得自己沒有照顧好家人。但在劍橋這個學術殿堂裡,一群頂尖語言學者卻在剖析她簡單的話語,藉此拓展知識的境界。是的,我覺得驕傲,因為我是她的孫子而驕傲。我也覺得悲傷,因為奶奶永遠不會知道她給了世界多么美好的禮物。
研討會結束,我們離開會場時,父親看到柯恩正在門外抽菸。
「如果我母親還在世,而我告訴她某位學者引述了她的話,」父親告訴柯恩,「你一輩子都會被她邀到家裡喝哈穆斯塔濃湯。」
隔天,父親和我搭上飛機,朝東南方飛往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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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芝麻街》(sesamestreet)裡的長毛象人物名字。後者則是電影《歡樂滿人間》(marypoppins)歌曲中沒話找話說時用的逗趣繞口令。
五書卷即《雅歌》《路得記》《耶利米哀歌》《傳道書》和《以斯帖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