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哈布林河上的好萊塢Hollywood on the Habur

十年過去了。我從大學畢業,回到加州,在一個專業樂團裡打了兩年鼓,找到在雜誌社實習的機會,而後又返回美東,開始我的第一份記者工作,僱主是羅得島州第一大報《普羅維登斯紀事報》(providencejournal)。梅格和我在她父母的農場上結婚,在康涅狄格州租了一棟房子住。

我很少和父親聯絡。他在1992年首次返回他的童年故鄉札胡時,其實我內心暗自感到振奮——他終於動起來進行一場冒險,前去危險荒涼的鬼地方,果然不負他「印地約拿瓊斯」的綽號。可是我一直沒有找到恰當的時機問他關於那趟旅行的事,也沒機會看他在當地拍下的錄影。時間年復一年地過去。

2000年初,母親打電話來告訴我一個訊息。當時收視率正處於巔峰的熱門影集《x檔案》(thex-files)製作單位剛剛打電話給我父親,說他們正在製作一段場景,耶穌在劇情中要以亞拉姆語說「拉撒路(lazarus),出來!」,製作人想知道我父親是否能幫忙。

那是我在《普羅維登斯紀事報》擔任記者第五年的事。我採訪的新聞包括謀殺案、飛機失事、政治醜聞、貪汙事件等;我熱愛我的工作,只要有幾天沒有重大新聞出現,讓我的腎上腺素直線飆升,我就會陷入一種極度鬱悶的狀態。

但最近我搬離了羅得島州普羅維登斯的公寓,和梅格搬進格羅頓(groton)的一棟房子,那是康涅狄格州東南部的一座以製造潛水艇為主要產業的無聊小鎮。我們搬到那裡有一個原因:那裡是我上班的普羅維登斯和她上班的紐黑文之間的中間點。我們每天往相反方向開車一個小時去上班。我們在格羅頓沒有親戚朋友。晚上回到家,我們都已經筋疲力盡,簡單吃個晚餐後看點兒書報,眼皮就重得張不開了。我們才結婚沒多久,但卻幾乎沒有時間能好好相處。每天在i-95州際公路上開一百公里的沉悶路途日益加深了我心中的孤寂感。

我彷彿迷失在人生的荒野。有些晚上我回到家,忍不住抱著梅格就哭了起來。

如果當時我人在其他地方,可能會把母親來電分享的訊息當成父親生活中出現的另一個詭異的小轉折,頂多可能是在和朋友喝啤酒時隨口提一下就算了。但在那個誰也不認識誰的通勤郊區,一切關於「家」的概念是如此遙不可及,一種失根的感覺油然而生。於是,在一個週六,我忍不住拿起電話撥給父親。札胡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我從小小的家中辦公室望著屋外空寂的街道,開始問他一些問題。有誰還在說亞拉姆語?你小時候知道關於好萊塢或洛杉磯的事嗎?我從他的回答裡開始看到報道的素材,於是我從書桌上抓起便條本。札胡當地有電嗎?如果那裡沒有電影院,你們的娛樂活動是什么?你在這次之前看過《x檔案》嗎?

我開始跟他聊的時候,說話的語氣跟我為了寫新聞報道而進行採訪時一樣慎重,但後來很快就把持不住了。我也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停下這場對話。父親的每個答案都會激發我提問其他問題。半小時之內,我已經寫滿一整本便條紙,只好開始在舊的信用卡收據上湊合著做筆記。

洛城酷文化的象徵——好萊塢,和「反洛城文化」的代表人物——約拿·薩巴爾,我的記者本能被這種脫線的聯結吸引。但還有別的事正在發生。父親偶然漂泊到某個時髦的好萊塢專業片廠,這個故事彷彿是我倆父子關係的弔詭譬喻,跟他用洗髮精瓶子裝馬尼舍維茨白酒的情形其實有點兒像,也像他穿著在j.c.penney平價連鎖百貨買的打折西裝到ucla教員俱樂部,或在眾人都用bostonacoustics、blaupunkt等一流品牌車用音響時,還跑去買手提收音機掛在車內。但此時此刻,我聽著父親說的話,過往心裡那種尷尬、不自在的感覺逐漸轉變成困惑。

對,他告訴我,他小時候確實知道好萊塢。青少年時代,在以色列那個新的國度裡,為了逃離生活中的艱難困頓,他躲進耶路撒冷的電影院。他還記得那些光芒耀眼的女明星在《俄克拉荷馬之戀》(oklahoma!)和《七對佳偶》(sevenbridesforsevenbrothers)中唱歌的情景。「跟新移民的困苦生活相比,那些音樂劇呈現的世界是無比的美好,」他回憶道,「小時候我夢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到好萊塢,就算只是看看也好。好萊塢看起來就像人間仙境。」高中同學們甚至還互取好萊塢風格的化名,於是約拿·薩巴爾就變成了約翰·薩維治。

我笑了出來。「那你覺得《x檔案》怎么樣?我沒想到你看過這個影集。」

「老實跟你說,阿里埃勒,其實我之前好像根本沒聽過這個節目。」所以他接到節目製作人打來的電話之後,在他的學生間做了小小調查,「他們說,那就像《陰陽魔界》(twilightzone)之類的電視影集,一半神秘,一半寫實。」

他說,接過製作人的電話後,他變成繫上眾人熱烈討論數週的話題。「我本來以為這件事沒有人會在乎,可是那些秘書聽到我要上《x檔》都很興奮,」他又習慣性地略掉了一些美國名詞的尾字。「助教在走廊上看到我,會衝過來說‘聽說你上了《x檔案》’,是真的嗎?」

我關上門,坐在地板上,身邊一大堆便條紙。「告訴我你那天去片廠的事。」

他說,他到達福克斯片廠時,警衛查了一下記事板,接著招手把他引到一個特定的停車區。

「先生,對,我們在等你。」警衛說。

「等我?」父親問。

「是的,先生,請把車開進左手邊那排車位。」

他把他的豐田tercel停在一輛菲亞特和一輛寶馬之間。

在寬敞的錄音室中,一名製作人請他以亞拉姆語念出那句耶穌讓死去的拉撒路從墳冢裡復活時說的話。這部分還算簡單。接著製作人請他以亞拉姆語說「我是海象」,這可就難倒他了。劇作家似乎是打算開個玩笑,揶揄一下披頭士的歌迷。我父親在音樂素養上對以色列民俗歌謠的熟悉程度,想必超過《奇幻之旅》,因此他恐怕沒法理解這句話裡的玄機。

「呃,請教一下,」我父親怯怯地說,「‘我是海象’這句話跟拉撒路之間有什么關聯?」

製作人簡短地回說「不重要」。

我父親表示有個小麻煩,由於說亞拉姆語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山區,那裡沒有海象,所以也沒有這個字。

「那有近義詞嗎?」

父親想了一會兒。然後,錄音帶開始轉動,他跟著說出一句他認為在亞拉姆語歷史上可能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句子:「anakalbidmaya——我是海中之犬」。

後來情況變得讓他更難掌握。製作人請他譯出「googoog'joob」——其實這是這首披頭士的魔幻搖滾歌曲裡的一個擬聲句,模仿海象睡覺時發出的聲音。我父親心想,這裡果然是膚淺的好萊塢,這一定是他們胡亂編造的咒語,準備唸了讓屍體浮起來。為了避免讓製作人難堪,他很有禮貌地建議把它譯成一句聽起來具有神聖意味的祈禱詞。

「我認為忠於劇本比較好。」製作人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