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直落深井To a Deep Well

「喔,謝謝你,」女主人回道,「你真客氣。」

「我是史蒂芬妮的爸爸,我叫科德曼(codman)。」身穿全套灰色西裝和條紋吊褲帶的高個子男人說,「聽說你是從耶路撒冷來的。」

「是的,克魯格先生。」

「shalom!」(希伯來語「你好」)他說出這個詞時目光直視約拿的雙眼,表情明顯表示這是他唯一懂得的希伯來語詞彙,不過這倒是個很好用的字。「我們都非常支援猶太人建國。」

「呃,謝謝克魯格先生。」約拿說,「你們去過那裡嗎?」

「還沒有。」克魯格先生說。「不過下個月我們會參加遊輪旅行,從法國馬賽出發,之後會在特拉維夫停靠。我們都很期待呢。」

「我可以給你們我父母的地址,他們或許會準備午餐請你們吃,還有告訴你們耶路撒冷哪裡好玩。」

「瞧他說的,」克魯格太太說,「聽起來挺不錯的呢,不是嗎,親愛的?」

他的出身條件——猶太人,以色列,耶魯——讓克魯格夫婦留下了好印象。他合宜的言行舉止、溫和親切的態度,以及對父母的孝心和對弟弟妹妹的關愛,都讓史蒂芬妮覺得非常貼心。他們的關係發展得雖然飛快,不過感覺很正確。他們在阿米什人居住區核心地帶的埃夫拉塔一起度過三天,在美麗如詩的田園景緻中深深墜入情網。約拿心想,如果一個女孩會把他帶到這樣一個與札胡有若干神似的地方,她一定跟他在價值觀上有共同點。

「我在那個地方看到好多出自聖經的名字,讓我印象深刻,」我父親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覺得那些人的樣子很像雜湊德(hassidic)猶太人,特別是他們的穿著。有些人讓我想起札胡的人。還有那種簡單的生活,沒有電力,沒有汽車,生活全仰賴驢子和馬匹。」

另外一個推波助瀾的因素是,史蒂芬妮是少數幾個聽他說那些轉譯成英文後就冷掉不少的以色列笑話時,還會莞爾一笑的美國女人之一。那年秋天,約拿每隔幾天就會透過研究生院大樓門廳的付費電話跟她聯絡。他到上紐約州拜訪她時,她會做千層麵給他吃,他則是做以色列式的黃瓜切片色拉。她到紐黑文看他時,必須偷偷摸摸地溜進他的宿舍房間,因為宿舍禁止訪客過夜。她嘲笑他的衣櫥裡有太多笨重、難看、剪裁不當的外套,該重新添購一點兒新衣了。

他們到對方的地方搭巴士要花上一天時間,非常折騰人。

「你乾脆搬到紐黑文來住吧。」10月底,約克街上秋葉飛舞,約拿在電話裡這么懇求,「我們可以租一棟公寓,時時刻刻在一起。」

「聽我說,」史蒂芬妮回答,「我曾經為了男孩子搬過家,結果並不順利。我不想重蹈覆轍。」

「你好講求實際,難道你認為我們會不順利?」

「我們認識還不夠久。」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

「我不會只因為有一絲希望就貿然行事,」她停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真心的,那……」

「那什么?」

「我想你可以演繹出我的意思,福爾摩斯先生。」

☆☆☆

10月初,克魯格夫妻搭乘的遊輪停靠在特拉維夫。他們招了一輛司機會說英語的計程車,把一張紙拿給他看,上頭寫著他們女兒的追求者寫下的耶路撒冷地址。

科德曼和珍妮特·克魯格爬上滿布灰塵的樓梯,走向薩巴爾家的小公寓——這個地方跟格林威治村的豪華住宅大樓是天差地別。他們不知道約拿通知他父母他們會來訪的信件根本還沒送到。

是十五歲的沙洛姆開的門。害羞的沙洛姆一下子呆住了——他這輩子還不曾見過穿得那么體面的人。高大的男子穿了一件氣派的夾克,兩邊袖子上各有一排金釦子。優雅的女士則身著一件白色罩衫,布面上有藍色的寬條紋,很像他在電影裡看到水手穿的衣服。他的手舉到額頭上,彷彿本能地想替眼睛遮擋耀眼的光芒。隨後他猛然轉身,跑到廚房裡找媽媽。

「嘿,小朋友!」計程車司機用希伯來語說,「回來,他們是約拿·薩巴爾的朋友喔。」

米里亞姆從廚房裡冒出來,拿餐具擦拭布把手擦乾,而後對來客彎腰鞠躬,緊張地邀請他們進門。

沙洛姆和艾雅拉很快地把擺在餐廳裡的床折起來靠著牆,讓米里亞姆有空間擺出幾盤堅果和黃葡萄,倒出幾杯橘子汽水。米里亞姆隨後要孩子們到浴室裡梳洗一下,換上乾淨的衣服。她沒有忘記庫爾德人的禮節:任何來到家門口的人都應該受到歡迎,必須請他們吃東西,讓他們休息,就算他們是完全的陌生人。

在半個小時的停留中,克魯格夫婦和薩巴爾家人大部分時間只是隔著餐桌互相凝視和微笑。艾雅拉穿了漂亮的白色無袖連身裙,露出最燦爛的笑容。被剛開始冒出來的青春痘弄得心煩意亂的沙洛姆顯得有點兒垂頭喪氣。充當翻譯的計程車司機設法說明,約拿已經寫過信說他們會來拜訪,他們的女兒是約拿「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在克魯格太太的記憶中,米里亞姆一直處在一種高度困惑的狀態,似乎完全無法聽進家中來客說了什么。

「是遊客嗎?」某個時候她透過計程車司機問。

「我們試著透過司機告訴她,史蒂芬妮可能會嫁給約拿。」我現年九十六歲的外祖母珍妮特最近回憶道,「但我想她沒聽懂。」

最後,一屋子的人全忙著說雙方都聽得懂的希伯來語詞彙:shalom——你好。

克魯格夫妻不斷說「夏洛姆」,並與每個人都握手至少兩次。「夏洛姆。對,非常好。夏洛姆。」

「夏洛姆!」米里亞姆也一直說。她緊張地點著頭,禮貌性地跟客人進行非常短暫的眼神接觸。

克魯格夫妻請艾雅拉和沙洛姆站在公寓門外陽光灑了一地的走廊,兩人一起讓他拍照片。但當他請米里亞姆也來跟小孩一起拍照時,她目光低垂,對他搖著手錶示算了。

「他們就是這樣,」計程車司機抽了一口煙說,「是他們宗教的關係。」

克魯格夫婦又再說了一輪夏洛姆,而後鑽進計程車。之後,彷彿地球人剛目睹ufo降落,吃驚的庫爾德鄰居紛紛從公寓裡跑出來,擠在拉什巴葛街一號的門廊。

「所有鄰居都來問我們,他們想知道來的人到底是誰,」艾雅拉回憶道,「可是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

約拿的信好幾天後才終於姍姍來遲。約拿在信裡緊急通知他們,他準備迎娶的女孩的父母會到耶路撒冷家中拜訪,所以請他們準備一頓大餐招待他們。

10月間,我父親約拿收到他十五歲的弟弟寫給他的信,信裡描述了那天見面的情形。我實在很好奇父親看到這封信時是什么反應。「他們問說你通知他們會來的信是不是已經寄到,結果是還沒有,」沙洛姆報告道,「家裡就只有媽媽、艾雅拉和我。他們送我們一瓶干邑,也給艾雅拉和我一個人一支筆,上面有他工廠的小廣告。他們還留了一張名片。不過因為我們沒什么東西給人家,他們十多分鐘就走人了。」

☆☆☆

約拿寫的第一封關於史蒂芬妮的信內容很像是強迫推銷,這一點連他年紀最小的弟弟妹妹都看得出來。他以驚喜萬分的口吻表示史蒂芬妮會跟隨他到以色列:「‘我會跟著你到天涯海角,’史蒂芬妮說,就像聖經裡的路得(ruth)和內奧米(naomi)那樣。」他還寫道,他已經在教她希伯來語了,而且她學得很快。還有啊,她居然念得出亞拉姆語的「chapchapiske」(蝴蝶)這么繞口的字呢!約拿說,為了讓她能馬上融入以色列社會,他已經幫她選了一個希伯來名字,叫作「凱蕾拉」(kehleelah),也就是「皇冠」,而這正是「史蒂芬妮」這個詞彙在希臘文裡的意思。

小艾雅拉讀到這一段,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凱蕾拉?大哥這招也扯過頭了。「凱蕾拉」是個文學用語,只有自命不凡的作家寫詩時才會用上,拿它來當名字簡直不倫不類,就好比把一位外籍新娘取名「峨冠」。

「他說她的名字會改成凱蕾拉的時候,我覺得他實在太會說笑了,」艾雅拉姑姑最近回憶起這件往事時說,「總之他就是想取悅大家。」

沙洛姆也抱持懷疑態度,「我從沒聽過有人用這種名字,只有語言學家才會想出這個點子。」

後來家人一起回信時,爸爸拉哈明表達了恭喜之意,但弟弟們的口吻就比較審慎,「約拿,最近有很多人發表文章批評約迪姆(yordim),甚至連學者拉斐爾·巴山(rafaelbashan)都被拖下水。」「約迪姆」的意思是「沉淪者」,這個詞被用來蔑稱那些從以色列移民到國外的人。「巴山娶了一個美國姑娘,因為受到她的影響,結果留在美國,沒有回到以色列。我們希望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希望你完成學業後就會回國。」

9月份才認識的約拿和史蒂芬妮不到當年11月的感恩節就訂了婚,隨即開始籌備將在來年1月舉行的婚禮。時間很緊湊,而他們沒錢招待薩巴爾一家人從以色列飛到美國參加婚禮。況且那段時間實在不適合旅行:當時正值隆冬時節,遍地都是深深的積雪,而且約拿還要忙著準備新學期的課業。他擔心沒有時間招呼家人,擔心他們在美國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該怎么辦。就算他和史蒂芬妮努力籌出一些錢,恐怕也只夠幾個人來美國,到時他該怎么決定誰來誰不來?

「莎拉,我有點兒驚訝爸因為我沒有邀請他或其他家人來參加婚禮而感到被冒犯。」約拿在1966年11月底寫給妹妹的信裡表示。

你想象不到我因為這件事感受到多少煎熬。史蒂芬妮的父母很有錢,他們可以悄悄出錢讓你們全都能來。可是……我們沒辦法厚著臉皮直接請他們幫忙。

約拿終究沒找到可行的辦法讓薩巴爾一家人來到康涅狄格州參加婚禮。拉哈明怒火中燒了一陣子,不過後來還是原諒了兒子。「請你不要再想我們怎么到美國的事,」他在12月寫的信裡表示,「我們很怕下雪,而且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團聚,大家快快樂樂在一起。我買了一隻漂亮的手鐲要送給史蒂芬妮……你說要一本食譜,可是我們印刷廠裡找不到。如果找到的話,我再寄去給你。你媽媽做菜都不用食譜的,所以你太太一定也可以不用食譜做菜。這樣比較好。」

這場婚禮辦得並不順利。耶魯的猶太教牧師在行事曆上記錯日期了,結果晚了一個半小時才到場。以色列對約旦發動攻擊使得中東緊張局勢攀升,約拿在耶魯的四個阿拉伯朋友傳話表示他們會在事後私底下恭喜他,在當時的時局下,他們如果參加猶太人的婚禮會覺得良心不安。這還不打緊,婚禮前夕一場天懲般的大風雪使得新英格蘭積了幾十釐米的雪,不少賓客因此臨時決定待在家裡。

不過當大夥邊吃燻鮭魚和餅乾邊等拉比到來時,約拿·薩巴爾和史蒂芬妮·克魯格完全沉浸在自己打造的美麗世界中。「我小時候心裡總愛幻想,我以後會嫁給他的那個男人現在人在何方?」身穿素雅白色婚紗的史蒂芬妮握著未婚夫的手說,「我怎么也料不到,那個人正在札胡的河邊玩呢。」

約拿和史蒂芬妮在賓夕法尼亞州的埃夫拉塔,196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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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什人(amish)是基督新教再洗禮派門諾會的一個分支,源於十七世紀末的歐洲德語區,後來該派人士大量移民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這些人現今仍堅持過著拒絕現代化的簡樸生活,多數居民仍說著祖先所說的德語方言。

雜湊德派猶太教創立於十八世紀的東歐,是猶太教極端正統派的一支,教義深受猶太神秘主義影響,反對當時盛行的守法派猶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