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在早上變得更可怕了。約拿用枕頭蓋住頭,可是沒有用。在紐約東村這棟鴿籠般的小公寓裡,不知道什么東西正散發出臭味,這味道聞起來介於腐爛的烤牛肉和酸敗的橙汁之間。在四層樓下方的聖馬克廣場上,消防車和警車鳴著警笛轆轆地駛過。他把枕頭夾得更緊,用它圍住耳朵。那是1966年的勞動節週末,公寓是老友什洛莫·巴爾-尼希姆借他住的。當年什洛莫在耶路撒冷時經常舉辦盛大的普珥節派對,現在的他則試著在紐約發展歌唱事業。什洛莫跟幾個從以色列來玩的朋友正準備出門到長島參加勞動節遊行時,約拿說他不去了。
「我昨晚沒睡好。」其實,他想一個人與自己的愁緒共舞。
他來到美國已經一年了,現在他心裡唯一盼望的是從老家寄來的信件。當他看到弟弟妹妹輪流在信裡稟報家鄉的訊息,或請教他對某事的意見,他就覺得有一股暖意流進心頭。他們什么事都要問他:耶魯的學生對蘇聯登月行動有什么看法?美國的猶太人怎么慶祝光明節(hannukah)?他們會點光明節蠟燭嗎?哥哥知不知道以色列禁演的007電影《金手指》(goldfinger),是因為飾演反派主角的德國演員杰特·弗羅比(gertfrobe)曾經是一名納粹?美國人對蘇聯異議派作家尤利·丹尼爾(yulidaniel)和安德烈·辛亞夫斯基(andreisinyavsky)受審的反應是什么?美國人會不會像庫爾德人一樣,一群人圍著桌子嗑瓜子?
想到弟弟妹妹們的純真,約拿不禁流下眼淚。他以為他們已經大到不需要他了,但看來他們還是需要他的庇護。
隨著白天氣溫升高,公寓裡的臭味也越來越令人作嘔。現在已經毫無疑問,這股味道來自他睡覺的位置。他抓起枕頭狂甩,一顆滿是汙跡的枕芯跑了出來,隨後是一具肚破腸流的老鼠死屍。這個驚悚景象讓他嚇得差點喘不過氣。
外頭陽光燦爛,約拿漫無目的地走在紐約街上。札胡的拉比們會用一句亞拉姆語成語形容那些像希臘神話中的伊卡洛斯(icarus)那樣,飛得太高,結果墜落下來的人:「me-igararamale-bera'amiqta——從高高的屋頂直落深井。」現在這句話在約拿腦海裡揮之不去。
前方是一處公園。我到那兒找張長椅坐下,一直坐到我把事情想清楚為止。
約拿步履急速,低垂的目光落在人行道上,結果險些撞到走在前面的一位女子。那女子從第八街轉向第五大道時,他放慢了腳步。他看到她的一頭深褐色中分長髮從冰清玉潔的額頭優雅地向背脊中央流瀉。她穿著長長的綠色雨衣,手上提著一臺大型相機。約拿以不會招惹注意的距離尾隨她,跟著她穿過一道大拱門,走進一個熙熙攘攘的吉卜賽營區——那是華盛頓廣場公園在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的模樣。
那些日子裡,約拿的思緒總會像滾雪球般纏捲成一團絕望,因此他很感恩這名神秘女郎的出現讓他得以暫時轉移焦點。
她一定是個觀光客。不然還有誰會在大太陽底下穿雨衣?
他看著她陸續跟一些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胡言亂語的瘋子和落魄潦倒的音樂家說幾句話,而後將他們一個個拍進相機。她把眼睛湊在鏡頭上,圍著那些人兜圈子,彷彿一隻蜜蜂正在花朵上尋覓最佳的停著點。她進一步靠近他們,近到約拿覺得她一定聞得到那些人身上的醋酸汗味和酒臭氣息,近到足以捕捉他們眉宇之間悲傷的皺紋和手指上如皮革般的厚繭。
他大約觀察了她十分鐘,覺得自己好像癱在那裡無法動彈,就像多年前他父親在巴格達的生意夥伴催促他坐下來吃午餐的情形一樣。約拿接著感覺自己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移去。
「對不起。」他開口說。約拿可能距離她太近了,把她嚇了一大跳。
「什么事?」她邊問邊往後退,約拿在她臉上看到某種狐疑的表情。現在他可以清楚看到她了。她的身材纖細,有點兒鷹鉤鼻,慧黠的棕色眼眸能鎮住人心。
「呃,」約拿遲疑地說,「我只是想知道,呃,你是不是觀光客?」
她笑了起來,眉毛揪成一團。「你為什么這么問?」
「這個嘛,就像福爾摩斯,他是怎么說的,什么程式——」
「演繹程式。」
「對,演繹程式。」
「繼續說吧。」
「我看到你拿相機,所以猜想你應該是觀光客。我看到你穿雨衣,所以想你可能來自一個多雨的地方,例如,嗯,英國倫敦。」
「我有英國口音嗎?」她放慢腳步,稍微轉頭向他,釋放出他獲得允許可以跟著她走的訊息。
「呃,英國口音?我想應該是沒有。」
「這應該是一個線索,你可能需要更多線索。」
「可是你為什么穿著雨衣?天空上才只有,我看看——」他抬頭往上望,手指頭在空氣中點數著,「——才四朵,五朵雲呢。」
「這叫未雨綢繆。」她說,然後驟然停下腳步,眼神犀利地直視他。她的表情像是在說,她很高興有機會再度讓這個奇怪但沒有惡意的男人覺得疑惑,「萬一真的下雨呢?那大家被淋溼的時候,我就能夠保持乾燥,相機也可以保持乾燥。」
「啊,這樣……」約拿一下子回不出話來。
他們安靜地繞著凹陷設計的小廣場走了一分鐘,經過一些紀念碑。
「你在讀什么啊,福爾摩斯先生?」她終於問道,目光再度直視著約拿。
他舉起手來,讓她看到書的封面:《語言學研究導論》,作者是愛德華·薩丕爾(edwardsapir)。
「夏日輕閱讀?」
約拿笑了。
「你是學生嗎?」
「對,我在紐黑文的耶魯大學讀書。」
「真的?」她笑了起來,「我是在紐黑文長大的。」
那天下午,他們在公園裡漫步,到咖啡館喝咖啡,兩個人的話匣子開啟就停不下來。她說她是個康涅狄格州女孩,跟他一樣是猶太人。他父親是拜爾德(bayard)襯衫公司負責人,公司生產的是禮服和度假服裝。她的父母住在附近東九街一棟大樓的二十五樓,從那裡幾乎能直接俯瞰他們目前所在的公園。她告訴他,他不是唯一對語言有興趣的人;她自己在布朗大學時主修的是俄羅斯研究。大學畢業後,她在康涅狄格州斯坦福德的一所高中教了兩年俄語,可是不喜歡那個工作,現在上紐約州尤蒂卡(utica)的寄養中心擔任個案工作者,趁著週末假期回紐約探望父母。她的名字是史蒂芬妮·克魯格(stephaniekruger)。她的祖父是在1907年從波蘭的羅茲(lodz)移民到紐約市的。
他幾歲了?二十七?她是二十八歲。
約拿與她分享他的人生故事——至少是精簡版的描述——而且注意到她一邊聽一邊極其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孔。她那種直接的態度非常吸引他,他也很欣賞她沒有戒心,也不需要做禮貌性的開場白就能說出心裡話的表達方式。她說話的內容沒有一般美國人最喜歡的無聊八卦。
他們走路時,如果有什么東西擄獲了她的目光,她就會停下腳步拍照。拿著錫杯伸手要錢的老人、街頭表演者、駝背的小販,他沒有問她為何要選擇這類攝影主題,但她的選擇令他印象深刻。
他心想:這個女孩子能在人類身上看到上帝的影子,即使他們的處境不盡理想。
☆☆☆
我母親沒有告訴他她回紐約的真正原因。其實她搬到上紐約州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她的男朋友。她是在上攝影課時認識那個男孩子的,當時他正在當地某所學院攻讀學位。這位男朋友最近開始變得情緒不穩而且偏執,史蒂芬妮感覺被困在兩人關係中,孤立無援。一名心理醫師要她抽離一陣子,「到紐約一個星期,去看你父母,獨處幾天。」
曼哈頓商人的女兒史蒂芬妮之所以遇到庫爾德斯坦商店老闆的兒子約拿,原來是因為他們同感孤獨。
隔天早上約拿打電話給她。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讓他鬆了一口氣。她說她已經計劃很久,想到賓夕法尼亞州鄉下的埃夫拉塔(ephrata)探望一個已經結婚的朋友,打算當天成行。他想不想當跟班?
「呃,好啊。」耶魯還要再過一週才開學。
「不過我們出發之前,我要介紹你給我父母認識。」
她在大樓門廳等他。「是在頂樓嗎?」約拿在電梯裡問。
「幾乎是了。」
小小的電梯外,纜索咕嚕咕嚕地捲動著。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聲。
「別擔心,」她捏了一下他的手說,「他們還在紐約大學俱樂部吃午飯。等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們打個招呼就走。」
史蒂芬妮開啟公寓大門,把他引進一座和什洛莫住處的鴿子籠截然不同的大宅——這兩個地方唯一的相同之處大概只有郵政編碼。厚實的深紅色地毯從寬敞無比的客廳地板延伸到長長的走廊和走廊兩側的四個房間。一座水晶吊燈懸掛在桃花心木餐桌上方。原創畫作——約拿可以清楚地看到畫家的油彩筆觸——裝飾著各處牆壁。美輪美奐的展示櫃裡擺滿了精緻的迷你瓷器。
「來看看這裡的景色,」史蒂芬妮說著就把他拉到可以鳥瞰整個格林威治村的陽臺,「那是華盛頓廣場公園,也就是你……嗯,跟我搭訕的地方,記得嗎?」
街道在好遠好遠的底下,約拿幾乎聽不見車聲。從這個高度望去,紐約幾乎是個令人愉快的城市。他們回到屋內時,公寓門正好開啟,克魯格夫婦走了進來。
「喔,嗨!」女主人珍妮特(jeannette)說。她一頭金色捲髮,戴著亮晶晶的耳墜,整個人光芒四射,身上穿的罩衫上印有某種類似叢林花卉的圖案。「我是克魯格太太,幸會。」
「很高興認識你們,」約拿露出緊張的微笑微微彎身說,「我是約拿·薩巴爾。你們這裡真不錯。」這句臺詞是他從一部電影裡學到的,他心中暗自竊喜能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句風度翩翩的地道美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