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拿,你喜歡布拉姆斯嗎?
「你是問我是不是也喜歡布拉姆斯?也算吧。」他頑皮地笑著回答。其實約拿不只對古典音樂狂熱,他的古典音樂收藏根本會令所有人眼紅。西方文明在約拿的生命裡脫穎而出。事實是否如此?
「在目前的生活方式裡,」——約拿安靜地、非常安靜地說,他謹慎地選擇他的用字遣詞——「確實有一種對西方文化的偏好,比如說……阿什肯納茲。‘le-hitashikenez’(使之成為阿什肯納茲)這個動詞帶有某種情感成分,因此用起來不恰當。但朝著融入西方文化的目標前進是一個必然的過程。順帶一提,這個過程不只出現在以色列。就我們而言,這個過程的性質正在演化,但是……」——眾所皆知,接在「但是」一詞後面的東西通常才是重點所在——「儘管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協助我們適應,但他們做得終究還是不夠。首先是我們的生活條件本身就不公平。當然,當一個歐洲家庭來到以色列,他們得到的房子跟一個‘賽法迪’家庭是一樣的。但歐洲家庭只有兩個小孩,東方猶太人的家庭卻有七八個小孩……要在這種情況下講求乾淨整潔……」
顯然這點對約拿而言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
「真是個敏感的小孩啊!」齊哈唸到這裡用促狹的口吻咕噥著。
「把你的手挪開!」約拿掙開身子說,「我可以自己看下去,非常感謝你。」
「即使在這裡,在這個學生來來往往的大學校園,所有我認識了五年以後還會繼續當朋友的人都來自中東。你知道不同族群的通婚比例嗎?零。當你說一切都取決於個人,是說每個人在所有情況下都如此?這不是事實。而且,我認識的其他所有‘賽法迪’猶太人都沒有真正的阿什肯納茲朋友。為什么?難道他們都不善交際?!
「我曾經有過一個女性朋友,」——他強調了「曾經」這個詞。「當她的父母知道我是個‘賽法迪’,他們根本沒見過我,但立刻就反對我們做朋友。」
不過約拿告訴記者,如果要克服這種盲目的偏見,年輕庫爾德人需要的不是革命,而是勤奮向上的意志力。「一個人不需要有錢的爸爸也能上大學。你需要的是學習和進步的決心,就算你為了撐起全家,在某個時候不得不去搶報紙賣。」
那一大片黑壓壓的文字讓約拿背脊上竄起一股焦慮感。平常報紙上寫的都是政治家、知名藝術家、軍隊將領的事。如果哪天有庫爾德人上了報,都是因為他們搶了錢或殺了人。文章標題說的是一回事,文章本身倒把他描繪成一個族群代言人。我聽起來好像在唱高調啊!約拿心想。彷彿我在一張嘴巴說兩種話:多聽布拉姆斯,可是不要忘記做庫貝的食譜。印成白紙黑字後,他覺得那些東西看起來實在糟透了。
他覺得可能該沉寂一陣子了,或許永遠都該保持低調。他已經爬得夠高了,不是嗎?他就快要取得教師執照,基本上就等於拿到了能在以色列某個高中裡教書的鐵飯碗。他已經攢了十年積蓄,打算在卡塔蒙區買一棟山丘頂上的景觀公寓。不久後的某天,他將會娶個好姑娘——可能是他正在交往的巴西交換學生哈達莎——接著在那裡生兒育女。
有幾個老師敦促約拿繼續攻讀博士,但他徘徊不前。他看到很多頭髮開始花白的博士後學生焦急地等著波洛斯基或拉賓之流上西天,以便自己能在一陣猛烈廝殺後搶到以色列某某大學十年才空出一次的位子。約拿沒辦法讓自己變成那群悲哀人物中的一員,他不想像他們那樣永遠苦苦地懸在進退維谷的不確定狀態中。「我只是想得比較實際吧。」多年後父親這么告訴我。
他要讓自己當個有用的人,更確切地說,他沒有本錢等待。
碩士畢業後不久,他找到一個每週兩天的教書工作,是在訓練屯墾區領導階級的社會主義學院「和平教育中心」(givathaviva)教授阿拉伯文。那時這個學院正努力設法促進猶太屯墾區的居民與附近阿拉伯村莊居民之間互相聯絡交流。約拿和齊哈雙雙獲錄用,但薪水實在不高,升遷機會也微乎其微。他覺得自己最好的前景依然在他從高中起就一直在做的工作:幫以色列最大的工會收取滯納會費。
☆☆☆
父親告訴我這件事時,我絞盡腦汁也難以理解他為什么把身段放得這么低。他是他那一代的庫爾德人中最早從大學畢業的人之一;他得過以色列總統創設的研究獎學金;他讓大學裡許多頂尖學者印象深刻;他成功解密了連知名教授都百思莫解的古老亞拉姆文稿。結果就只是這樣?一下子就把那些全丟掉?繼續做高中時代就做的雜工,靠著它規劃下半輩子的人生?
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對他而言,從庫爾德地區汙穢骯髒的環境到一流大學辦公室裡的真皮辦公座椅,這中間會是一條必然的直線。我一直以為,不管是不是他主動追求,他每次努力獲得成功後,都會走向下一個更輝煌、更不可思議的成功,從不留戀過去。他小時候就聽到亞拉姆語在悄悄召喚他,從此他不曾迷失在命運的路途上。故事不是應該繼續照這樣發展下去嗎?
我沒有料想到的是,一個人的自我評價有可能讓夢想被磨滅。一個人本身的文化有可能打下一隻伸得太高的手。一個國家的優先考慮有可能抹殺部分人民的雄心壯志。我父親大概永遠不會從這個角度看待這件事。他只會責怪自己,只會點出自己的弱點和侷限。但我是那樣去理解的。
「我以為那就是我能達到的高峰了。」不久前他這么告訴我,「有時候,你是在跌跌撞撞中明白了自己的能力和潛力在哪裡。你必須不斷重新調整夢想。有時候你必須飛高,有時又必須收斂。我自問,我還能拿這個做什么?總之我當時不認為自己能在學術界出人頭地。」
那亞拉姆語呢?我問。不是說要挽救母語嗎?「我覺得如果我要儲存我父母的語言,我應該在私底下進行,以業餘身份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