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學者一直臆測十六世紀後半葉的庫爾德斯坦拉比應該曾受到西班牙卡巴拉密宗的影響,如今文字證明出現了。這些文書最可能是希伯來文、古亞拉姆文、甚至猶太-阿拉伯文文獻的新亞拉姆文譯本。令人驚奇的是,它們並非照本宣科地以新亞拉姆文復刻拉什(rashi)、拉達克(radak)或其他一些地位崇高的聖經詮釋者歷來的撰述。約拿後來又發現,這些文字無法歸於某個單一的特定來源。手稿寫作者們似乎是從不同來源的文字資料中擷取靈感,然後從他們的角度塑造全新的故事,有幾篇佈道文看起來完全像是原創,其他一些則好比十七世紀的好萊塢改編劇本。
有一名作者翻譯出塔木德經的盎克羅(onkelos)傳說,他在譯文中鉅細靡遺地描述羅馬軍隊的統御結構——「阿格里帕為阿比費尤拉提燈,阿比費尤拉為杜卡斯提燈,杜卡斯為赫傑蒙提燈,赫傑蒙為柯瑪提燈……」,並編造出如下這段經裡未曾出現的對話:「喔!你們這些西澤的笨蛋,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門柱聖卷的好處?」「不知道!」「噢,真是一群大笨蛋」。
這些改編版文字令約拿匪夷所思。聖經註解的譯者何以如此恣意走筆?難道這樣做不會貶損原作、不會有褻瀆的意味嗎?然後某一天,約拿在某頁文字上方看到一行作者標註,像是一條簡短的宗旨陳述:「請以日常語言誦讀,使一般人能夠理解。」
為大眾撰寫的密德拉許(midrash,詮釋文)。約拿想到這點時覺得很有道理。在這些文字出現以前的八個世紀,亞拉姆語幾乎徹底從世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西邊的希臘語和東邊的阿拉伯語。但這位作者一心要把偉大聖經詮釋者的智慧帶給庫爾德斯坦的猶太人,不管這個族群的人數多么少,居住的地方又是多么偏遠。伊拉克北方山區裡的農夫和小販沒有足夠的知識水平能理解希伯來文或古亞拉姆文原著,他們對羅馬軍隊的認識恐怕就像對伽利略運動定律那樣付之闕如。因此作者決定以日常使用的地方語言撰寫,並將乏味的段落加油添醋,摻入誇張俗濫的劇情。
這種做法難免有點譁眾取寵的味道,但話說回來,上帝不是愛他所創造的一切嗎?
約拿讀到第一份手稿最後一頁時,感覺自己的手指彷彿觸了電:作者在這裡留下一篇個人說明,不只標明自己的名字和完成日期,也約略提到家族歷史,令人不禁充滿好奇。他在檔案末尾寫的是:「謙卑的阿卜杜拉,希巴爾之子——願他安息。本文完成於安息日之後三天,伊扎克誕生之月第十一日,這也是我們祖先從埃及的奴役生涯中被救贖出來的月份。」
在這些字句後面,約拿看到了一個人的靈魂,一顆跳動的心;那個人犧牲睡眠和家庭生活,日復一日,甚至年復一年,孜孜不倦地埋首寫作,就為了完成這份神聖的工作。伊扎克想必是這位阿卜杜拉的兒子;我們可以看到他的誕生被聯結到人們傳統上在那個月份會讀的妥拉經文段落。約拿的父親拉哈明在札胡時也是用這種方式在他隨身攜帶的破舊祈禱書上標註出約拿的出生日期。
約拿強烈感受到某個人在那個遙遠的過去埋首書文的情景,於是他忍不住拿起另一本手稿,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果然,又是一個作者的說明——他的教授常以「版本記錄」這個學術字眼稱呼這種個人標註。這次的年份是1669年:「這篇針對《放行篇》所寫的詮釋文完成於安息日之後兩天,以祿月(ilul)第十三天。我在內爾瓦完成本篇——我是依茨霍克(yitzhok),阿布杜勒之子,願他多子多孫,長命百歲。阿門。」
這兩份手稿的年份對應和人名間的相似性引人聯想到一些奇妙的問題。這個阿布杜勒之子,會不會是早些年問世的那篇手稿作者阿卜杜拉提到的兒子——伊扎克?在阿卜杜拉振筆疾書之後二十二年,他的兒子是否承繼了父親的志向?名字拼法是有些不同,而本-茲維學院是在截然不同的地方找到這兩份手稿,一份是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另一份是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國家圖書館。但這一切看來顯然不只是巧合而已。
那「內爾瓦」又是怎么回事?約拿從沒聽過這個地方。他查閱學校的地圖典藏,手指掠過土耳其東南部、敘利亞東北部、伊朗西北部一個又一個以小點標示的村莊地名,但就是找不到內爾瓦。起初他跳過伊拉克北部地圖,因為他心想如果那裡有個地方叫內爾瓦,他應該早就聽過才對。後來他終於回去查那張地圖,結果發現自己錯了。內爾瓦村確實位於伊拉克北部,距離札胡只有一百公里。約拿發現,他跟古文書的作者幾乎是跨時代的鄰居!
以新亞拉姆文撰寫的《出埃及記》詮釋文。內爾瓦(nerwa),伊拉克北部,1669年。
依茨霍克在個人提銘結尾題獻了一行文字:「致夏姆蘇爾·班·薩普託。願上帝賜福給他和一千個如他的人,讓他們可以讀到本篇。」約拿看到這個名字時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在札胡時就認識好多個夏姆蘇爾和薩普託,這都是一些如同美國的傑克、湯米之類的通俗名字。他覺得很滑稽,這件事原本看似那么神秘、莫測高深,現在卻忽然變得如此熟悉親切。
接著是第三份手稿,日期是1670年,也就是第二份手稿寫成的來年。要不是依茨霍克也在這份手稿上籤了名,約拿絕不會料到兩份檔案竟出自同一人之手。依茨霍克寫下第二份文稿時的字跡非常工整,幾乎沒有任何字拼錯,而且是從著名書文中將故事詳實翔寫出來。但第三份手稿卻是亂七八糟,不但筆跡潦草,拼字也一塌糊塗,原著內容被胡亂修改。那年發生了什么事?依茨霍克喝了太多亞力酒嗎?作者的版本記錄內容提供了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他在前一篇中祝福自己的父親長命百歲、多子多孫,但完成這篇文字時,他顯然已經在服喪:「依茨霍克,阿布杜勒之子,願他長眠伊甸園。」他父親很可能突然過世,例如意外災難或突發的疾病。
約拿現在看到,如果將這些手稿擺在一起,版本記錄可以串連成一個故事。十七世紀初期美索不達米亞地區某個小村落裡的一名父親將聖經詮釋書文翻譯成亞拉姆語方言,用當地居民能夠領會的人物角色編寫出扣人心絃的傳奇故事。他的兒子繼承父親衣缽,而且顯然非常尊敬這位父親。而後,父親無預警地過世了。兒子試圖繼續翻譯經文的志業,但他辦不到。約拿想到有一個因素能解釋兒子的撰寫成果為什么變得如此邋遢、悲傷。悲傷讓他難以工作,於是手稿無論在文字或內容詮釋上都錯誤連篇。還有一個可能更為合理的解釋:第二篇文稿是在父親鼎力相助下寫成的,父親幫兒子校訂,甚至可能幫他代筆。父親走了以後,兒子也就失去了靠山。
「我開始讀那些文稿時,感覺自己像是在與某個遙遠的過去通靈,那是一種非常心靈的體驗,」父親不久前告訴我,「我想到某個人在某個偏僻的角落寫下那些銘記和題獻文字。他是否曾想過,三百年後有人會去讀它?」後來我請父親告訴我,當他終於揭開那些手稿的神秘面紗時有何感受。「我覺得就好像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見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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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中心的觀點中,「東方」(oriental)一詞傳統上是指歐洲以東以伊斯蘭教為主的世界,經常也包括北非阿拉伯地區。
第一聖殿(firsttemple)又稱所羅門神殿,根據希伯來聖經記載,是所羅門王於西元前十世紀在古耶路撒冷城的錫安山上修建的偉大神廟,西元前587年耶路撒冷遭巴比倫圍城時被毀。又有一說指該神廟建成與被毀的年代分別為西元前832年及西元前422年。第一聖殿時代係指聖殿建成與被毀之間約四百年的時期。
盎克羅是他拿念(tannaic)時期(西元35年至西元120年)皈依猶太教的重要人物,一般認為他是《盎克羅塔古木經》的作者。
《放行篇》(beshallah),即《出埃及記》中關於紅海裂開、露出通路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