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在這裡待得不夠久,所以還不知道。」齊安恢復鎮定後對他弟弟說。
「知道什么?」約拿問。
「小老弟,難道你真的沒聽過?他們都說,羅馬尼亞人是賊,波蘭人不愛乾淨,葉門人——我們家就是葉門來的——是鄉巴佬,摩洛哥人是大老粗。庫爾德人最慘,他們是一群白痴。」
「土包子嘍。」魯文介面道。
「笨鴨子,」齊安繼續說明,約拿不禁紅了臉。「無法自己思考,別人說怎樣就是怎樣。anakurdi!」
「懂了嗎,小庫迪?」魯文說,「印刷店老闆不知道你是庫爾德人,他那樣說只是因為他覺得你做事的樣子跟庫爾德人一樣笨。」
「以色列這地方挺不賴吧?」齊安說,「人家還以為猶太人應該還不至於彼此之間互相辱罵,天曉得噢!」
「哦,」約拿皺起眉頭,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挺有意思的。」
☆☆☆
我通過電話聯絡上住在多倫多的齊安時,七十五歲的他還記得對我父親的最初印象。他說,他們兩兄弟向約拿解釋以色列人對庫爾德人的刻板印象時,約拿一下子就聽懂了,可是沒有跳起來。齊安覺得,在他們這樣刺激約拿之後,約拿如果衝回印刷店去揍那個既缺牙又缺德的老闆,齊安也不會覺得約拿胡來。可是約拿的反應就像是科學家在思考某個與既有知識相矛盾的定理,而不像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聽到自己的族群被抹黑時那樣怒火中燒。
在那個年代,齊安是一個父母來自葉門,但在以色列土生土長的年輕人。他高中被退學,留著一頭長髮,玩世不恭,有點披頭族的味道,又有點像個自封為俄國無政府主義者克羅波特金(peterkropotkin)門生的文青。
約拿稱不上叛逆,他的個性太過沉默,但齊安逐漸把他視為人生路上的旅伴,擁有足夠的自由心靈,能躍升在市井塵囂之上,從接近雲端的高度靜謐地俯瞰人生。他們在店裡進行的有趣對話為粗重的日常工作添上輕盈的精神羽翼。約拿會問齊安一些在新聞裡看到的事情:在梅察達(masada)的挖掘工作讓一座大希律王的宮殿遺蹟重見天日;學者在死海西北岸的十一座洞窟中發現神秘的古代書卷;本-古裡安總理辭職;政府廢除殺人犯判死刑的決定有什么好處……齊安還帶他踏進音樂世界,讓他接觸到莫札特和貝多芬。
週末時,他會請約拿到街上的小咖啡館坐坐。齊安那群恣縱不羈的朋友習慣聚在那裡喝拿鐵、吃波瑞卡斯(borekas,酥皮餡餅),喝啤酒暢談。幾杯下肚後,齊安會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讀者文摘》,大聲朗讀起來,並用手指滑過讀出的字句,確定約拿能跟上內容。齊安從沒讀完高中,但他服兵役時每天都會用心背誦一名軍官幫他準備的英文單詞表,就這樣在約旦一座骯髒不堪的戰俘營裡熬過十個月。
「英語是未來的語言,」齊安跟約拿說,「你看看這些字母,聽這些字發出來的聲音,這可是個很有趣的語言呢,小兄弟。」
為了讓齊安對他另眼相看,約拿試著用他那想必舉世無雙的詮釋方式唱《哦,我的達令,克莉夢婷!》給他聽。但也許齊安大哥沒聽過這首歌,或者比較可能的是,他聽不懂約拿含糊不清的發音。「約拿,我不確定你說的話跟英國女王是一樣的喔。」他說。
就這樣,他們每個週末一頁頁翻閱當期《讀者文摘》,讀到眼睛睜不開為止。
「我懶得讀書,沒念完高中,」某個秋天的日子裡,齊安在咖啡館裡坦白說道,「我還在摸索人生要怎么走,可是你已經找到你的路了。」
他用一隻手指敲著頭側,接著伸手壓在左胸前。「他們一定認為你要不是輟學,就是去唸職校,」齊安說,「庫爾德人就只能這樣,對吧?你們這些原始人。可是你一定可以更優秀。相信黃道十二宮吧,它會指引你該走的路。」
兩年之間,約拿的英語成績從還不錯變成特優。他參加巴古魯特(bagrut,全國標準測驗),結果英語科拿了接近滿分十分的九分。他告訴齊安這個好訊息,齊安買了一杯啤酒請他。
約拿喝了一小口,開口問能不能把酒退回去換成茶。齊安笑了起來。他才二十五歲,但他對待約拿的心情倒有點像是父親對小孩。
約拿在十一年級時離開了小紙廠,因為齊安的父親破產了,無法再支付員工薪水。但在卡塔蒙公寓那個塵埃飛揚的地下室度過的那三年裡,約拿獲得的不只是薪水:他遇到一個對他有信心的以色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