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少也該看一下會堂吧,」哈莎樂插口道。「都走了那么遠,怎么不看看它是不是在那兒呢?」
「老婆,你是瘋了嗎?」他責備似的說,「我有什么資格違抗拉謝爾娘娘的意思?」
有一陣子,埃弗拉伊姆設法在鐵皮棚屋裡繼續像在札胡那樣做守夜禮拜。他會等到大家睡著後輕聲細語地祈禱,避免打擾到家人。他向他在庫爾德斯坦時的夜間友伴——拉斐爾、以利亞及其他一些神靈——說悄悄話,只不過他們再也不回應他了。「你們到底在哪裡?」某天清晨他低聲呼喊道。他在札胡時曾經告訴孫子的話居然成真:札胡的妖魔並沒有跟著他們來到耶路撒冷。現在,他更錯愕地發現,連札胡的天使也沒跟來。後來,約拿都會在黎明前起床寫功課,埃弗拉伊姆怕自己會吵到孫子,只好完全放棄那些長年撫慰他的心靈伴侶。
埃弗拉伊姆與妻子、拉哈明、米里亞姆和他們的五個小孩(第五個孩子尤里在1953年誕生)一起生活在三十平方米不到的小房子裡,睡墊幾乎佔據了每一寸地面空間。小孩子們早上會收好睡毯,讓大家可以起身走動。雖然埃弗拉伊姆知道媳婦早已習慣各種辛苦,但他也看得出要在這么小的空間裡轉圜著實艱難。某天早上她在小瓦斯爐上煎蛋時,身體一不小心失去平衡,炒鍋也跟著翻覆。坐在她腳邊的小尤里被濺出來的熱油燙傷臉頰,家人趕緊把他送進醫院。
最後,薩巴嘎一家人的生活總算出現轉機。一名瑪阿巴拉官員注意到他們的棚屋太過擁擠,於是有一天親自前來邀請埃弗拉伊姆和哈莎樂搬到新房子住。他說營區另一頭剛空出一間屋子,空間比較寬敞舒適,由於兩個人年紀都大了,可以優先搬進去。在其他一些瑪阿巴拉內,居民為了搶佔新房舍,不時都會發生憤怒的示威抗議,但這下卻是一名瑪阿巴拉官員主動分配房屋給他們,簡直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拉哈明心想,或許上帝真的特別眷顧他父親。
「去吧,巴爸,」拉哈明說。「你和依媽真的需要房子。」
埃弗拉伊姆骨瘦如柴的手搭在兒子肩上,流著淚吻了他的雙頰。他擦了擦眼睛,轉身對那官員說:「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可是我太太和我要在這裡跟兒子和孫子們一起住。」
那官員搖了搖頭,不解地離去。拉哈明倒是懂的:埃弗拉伊姆現在剩下的,就只有家人了。
一九五〇年代中期,以色列政府分配永久住宅的方式,是依據每戶家庭在瑪哈巴拉中居住的棚屋數。如果當初埃弗拉伊姆接受搬進自己的棚屋,他和哈莎樂在耶路撒冷的庫爾德人街區卡塔蒙就會擁有自己的公寓。但因為他決定不要搬家,後來兩老是由三個兒子輪流照顧。只是卡塔蒙的公寓都很小,兒子們各自又都有家庭,孩子也日益長大,因此經常是埃弗拉伊姆住一個兒子家,哈莎樂住另一個兒子家。這樣的安排使得埃弗拉伊姆這個家族耆老更加覺得自己成為家人的負擔。
曾經,埃弗拉伊姆為人慷慨、熱情洋溢,是個透過彌賽亞寬容慈悲的眼睛看待人生的神秘主義者。來到以色列後,他失望、沮喪,生命的光彩黯淡下來。在我叔叔和叔母們的記憶中,他最後幾年的人生是挫敗的寫照。在兒子埃利亞胡的公寓裡,他會穿著庫爾德長袍,坐在沒有燈光的走道里,包著頭巾的頭垂在胸前。一個他永遠不可能瞭解的世代正在生根茁壯,他不想妨礙他們。
「他坐在公寓裡最黑暗的角落,」我最小的叔叔、在以色列出生的尤里有一天這么告訴我。「那是他表現客氣的方式。他不希望妨礙其他人,也不太跟我們說話。我也沒辦法用亞拉姆語跟他說話。他就是個坐在黑暗裡的老人。」
一個星期六夜裡,在一整天滴食未進後,他要埃利亞胡送他到醫院。醫生檢查不出任何病症,但因為埃弗拉伊姆年事已高,院方決定讓他留院觀察。事情很快就在卡塔蒙傳開,幾小時不到,一群庫爾德拉比已經圍繞在他床邊。他們的年紀都比較小,幾年來用了些手段陸續在小區裡辦起一些只有一個房間大的小會堂。他們當中有些人在札胡時代就認識埃弗拉伊姆了,其他的則對這位染布師傅與上帝之間有「直通熱線」的傳說早有所聞。
2005年,我到埃利亞胡在卡塔蒙的家裡探望他時,他告訴我,「札卡利亞哈卡姆、施謬爾·巴魯赫哈卡姆、尤賽夫哈卡姆……所有那些哈卡姆,那些舊時代的拉比,他們全都來到醫院。」
三天後,埃弗拉伊姆與世長辭。過了兩個月又五天,哈莎樂也長眠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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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太人的安息日為星期六。
「耶和書亞」(yehoshua)是「耶和華」的亞拉姆語發音,但在猶太教的《妥拉》中,耶和書亞則是繼摩西之後領導以色列人民的一個人物。
hakham,「智者」之意,是猶太人對妥拉學者的敬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