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西奈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轉瞬消失,埃弗拉伊姆憧憬中的現代伊甸園頃刻間竟已乾枯荒蕪。這位札胡的染布大師傅起初以為這一定是他自己還沒搞清楚狀況。抵達以色列後第一個星期六的破曉時分,他用指尖理順鬍子,步行前往耶路撒冷的核心地帶。頭幾步路他走得飄飄欲仙,他從聽到猶太人要離開伊拉克那天開始就一直夢想著這一刻。他心中浮現金碧輝煌的猶太會堂,《妥拉》和口傳律法集《密西拿》(mishnah)中的人物在其中悠然穿梭。他想象街道中充滿神聖的魔法師,他們的鬍子長得可以掃過地面。
然而,當他走到大門,步出汙穢的移民帳篷城,汽車廢氣、濃重的煙味和煉獄般的噪聲立刻向他襲來。喇叭聲四起,尖銳的剎車聲響徹雲霄。一輛汽車爆胎,駕駛人一邊摸索著千斤頂該怎么用,一邊抽著煙,每吐一口菸圈還不忘對萬能的主咒罵一聲。這一切著實太匪夷所思。我一定是搞錯日子了,他心想。以色列人對每週七天的安排大概跟我們不大一樣。但總之擺在他眼前的事實是,以色列人在安息日時忙著開車,恐怕也忙著工作。在札胡,就連穆斯林在安息日這天也知道該把香菸熄掉,但在這裡,猶太人自己卻在抽菸。而那些莊嚴肅穆的祈禱堂又在哪裡?他每看到一座小區教堂就會探頭進去看看,但卻認不得裡頭吟唱誦經的聲音,連那些教徒說的話他似乎都聽不懂。他曾聽說以色列有基督徒,所以這些可能是基督教堂,不是猶太會堂。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怎么看不到十字架?又為什么星期六里面卻滿滿都是人?無論那些信徒是什么人,他們倒都忍不住盯著這個滑稽的鄉下人看,打量他那一身小丑褲、阿里巴巴頭巾,彷彿來自天方夜譚的打扮。有些人招手請他在空位上坐下一起做禮拜,但他不太自在,對自己的希伯來口語表達又毫無信心,於是他只是點點頭,希望他們會把這個動作視為禮貌的表示,接著他便退回街上。那天早上的其他時間,他大多就這樣從一家禮拜堂跑到另一家禮拜堂,急切地想找到一些熟悉的景物或聲音。當午餐時間來到,他飢腸轆轆地返回帳篷城,心也碎了。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回到全家人的臨時住所後懇求地問兒子拉哈明,「從外觀上到底有沒有辦法認出以色列哪些祈禱堂是猶太會堂?」
這裡有太多東西與他的預想不符。他才剛來到這個新國家,以色列官員就把他們姓氏中的庫爾德成分修剪掉了。貝赫·薩巴嘎在亞拉姆語中代表「染布師傅家族」,但這個名字在以色列聽起來怪腔怪調,於是當他們辦理移民登記時,拉哈明決定去掉尾音,只寫了「薩巴戈」(sabagh)。這個字在阿拉伯語中代表「染布師傅」,也是中東猶太人中普遍的姓氏。可是,埃弗拉伊姆從未和阿拉伯人共同生活,也從沒學會阿拉伯語。
以色列移民單位把「薩巴戈」一家人安置在耶路撒冷郊外的塔爾皮奧(talpiot),這裡是一個不斷擴大的瑪阿巴拉(ma'abara,移民棚屋區)。以色列建造瑪阿巴拉是為了快速解決移民住房危機的方法,但瑪阿巴拉很快就成為難堪的象徵,點破以色列政府在大肆宣揚「流散者內聚」、引入大批移民之後,完全缺乏相關配套措施的窘況。從北部的加利利地區到南部的內蓋夫沙漠,一百多個棚屋區在沒有硬體建設的泥地上迅速建起,移民擁擠地生活在一排排帳篷以及後續出現的鐵皮屋內。這些貧民窟距離市中心通常非常遙遠,然而他們只有在市區才有可能找到工作、搬進像樣的住宅區,甚至也只有在城裡才有真正的公共交通可供代步。移民孤懸在簡陋不堪的化外之境,完全享受不到他們最初受吸引而來的社會制度。瑪阿巴拉成為疾病、寄生蟲、贓貨交易的溫床,語言及風俗習慣不同的移民族群之間則不斷發生摩擦。
我們家族當年在札胡的鄰居札奇·列維記得1951年秋天發生過一次鬥毆事件,起因是戶外水龍頭的使用問題。居民拿著水桶,在水龍頭前面排隊等候取水,這時一位年輕摩洛哥猶太人從列維八歲大侄女的水桶中偷了一些水,小女孩看到立刻尖叫。轉眼間,敵對的摩洛哥裔和庫爾德裔年輕人——包括列維和埃弗拉伊姆的兒子伊斯拉埃爾——就集結起來,互相投擲石塊和木榫。這場騷亂造成好幾個人受傷,甚至包括一名孕婦,一間棚屋遭到打劫後被徹底破壞。
稍後來了一位警察,他看到狀況只是聳聳肩。「他看了一眼,接著就回車裡開車走掉了,」列維回憶道,「警察說,‘這不是警察的問題,而是政治人物該處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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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人都看得出埃弗拉伊姆很難過。不敬神的行為、艱苦的生活和經常發生的暴力事件就像溼透的羊毛捆,沉甸甸地壓著他的心靈。在一家人用糧票兌換食物的配給所,很難找到製作庫貝米餃和葡萄葉飯卷的正確材料。每當雨天,雨水就會從鐵皮屋頂的縫隙落下,讓泥地變得像一鍋爛湯。老鼠在燈光昏暗的公廁內亂竄。不知羞恥的美國女觀光客穿著迷你裙,在瑪阿巴拉里四處溜達。有一天,一群基督教傳教士居然有臉跑來參觀棚屋小區,還把埃弗拉伊姆的小孫女莎拉帶到富裕的耶路撒冷住宅區,拿一堆巧克力給她吃,跟她說上帝的兒子耶和書亞的事。
埃弗拉伊姆·貝赫·薩巴嘎抵達以色列後政府發給的身份證,一九五〇年代早期。
埃弗拉伊姆想必很快就感覺到,眼前這個以色列國並不是他在札胡朝思暮想的以色列聖土。他一定也很快就領悟到,雖然以色列聖土也許可以容納他的同類,但這個國家並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恐怕正是這個原因,才讓他在抵達兩個月後,竟然忍不住隱瞞自己的年齡。辦理正式身份證時,他告訴登記資料的職員說自己的年紀是五十四歲。他擔心自己真正的七十七歲之齡會讓他在這個年輕拓荒者的國度裡顯得一無是處;在孫子約拿眼裡,這些人又高大又健壯,因此他總喜歡稱他們為「參孫」。可惜他的謊話騙不了人,職員聽了不置可否,還是在下一格的「職業」欄中寫下「札肯」(zaken,老人)。
有天夜裡,埃弗拉伊姆在家人入睡後,就著星光溜到伯利恆,設法找到一間他聽說整晚都會開放的猶太會堂。他得走上好幾里路,才能到達那個遍佈著草地、橄欖樹叢和牧場的古老城區。隔天早上天氣溫和,但家人卻發現他躺在床上發抖。
「找到了嗎?」哈莎樂搖著他消瘦的身子問。
「我到了伯利恆,」他猛咳嗽地說,「不過沒去到會堂。」
拉哈明知道伯利恆在當時屬於約旦的管轄範圍,因此猶太人是不可能隨便前去參觀的。但他不忍心質疑父親說的話。
「是會堂沒開嗎?」
「我哪知道?」他說,「我還沒到就掉頭回來了。」
哈莎樂繼續問他細節,於是埃弗拉伊姆描述了自己徒勞無功的找尋。他說某個時候他正走過土耳其氈帽形狀的拉謝爾(rachel)墓,這時拉謝爾這位雅各布的寵妻出現在他面前,對他提出警告。
「她飄在我面前,我忍不住發起抖來,」他說,「她直視著我說,‘別在這裡找什么會堂了,’」孫子們蹲跪在一旁聚精會神地聽著,「‘這裡已經是阿拉伯人的地方了。’她就是這樣說的。‘這裡不安全,回瑪阿巴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