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老闆一臉困惑地看拉哈明。
「我的意思是,我們如果留在伊拉克當以色列的代表人,這對以色列可能比較有好處。我們可以從以色列進口產品,賣給伊拉克人。簡單說,就是當以色列的業務代表。」
他的朋友兼生意夥伴易卜拉欣哈吉在幾分鐘前已經悄悄走近,在一旁偷聽。聽到這裡,他忍不住嗤之以鼻。
「是啊,拉哈明,」易卜拉欣裝出莊重的表情說,「我現在就開始漆廣告牌:‘美味的以色列柳橙,產自阿拉伯人鮮血澆灌的肥沃大地’。伊拉克人一定會排隊搶購,幫助可憐的以色列農夫改善家計。」
「去你的,哈吉,」拉哈明怒視著他的穆斯林朋友說道,「那你要我怎么辦?」
「我認為你在以色列會很辛苦,」易卜拉欣說,神情頓時嚴肅起來,「這裡沒幾個猶太人,所以事情很好辦,你們聚在一起想詭計,然後大賺我們這些老實異教徒的錢。可是在以色列,所有人都是猶太人,到時你們有誰可騙?」
「如果你是來侮辱我的話,麻煩你滾出我的店,」拉哈明氣呼呼地回嗆,不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滿口胡言亂語。」
「也許是,也許不是。」易卜拉欣說,他轉頭向在角落裡坐著的約拿眨眼睛。
「小拉比,你覺得呢?我們看看他怎么說。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約拿漲紅了臉。「小裘裘累了,巴爸,」他說了便起身,「我想帶它回家。」約拿不想捲入大人的議論,不過那天易卜拉欣對他父親說的話將縈繞在他心中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埃弗拉伊姆又是滿臉喜形於色。每當有人聽他說話,甚至當他們並沒有在聽,他都要狂喜地頌讚上帝終於應許了他們這些流散族群的祈禱。約拿告訴他拉哈明店裡的爭論時,埃弗拉伊姆滿足喜樂的表情依然不變。
「你爸爸太實際,太俗氣了,」埃弗拉伊姆說,「可是你啊,約拿,你已經讀了《祈禱書》,有一天你應該會懂的。」老爺爺躺在屋頂上那張嘎吱作響的床上,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星辰。他那身老骨頭和生鏽的金屬彈簧之間唯一的睡墊只是一片厚紙板。小孫子盤腿坐在他身邊。
「埃弗拉伊姆巴爸,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爸爸有朝一日會看到薩巴嘎一家人都會到伊甸園去,」埃弗拉伊姆說著,一滴眼淚沿著他的太陽穴滑落,「半夜在會堂裡祈禱的不再只有我一個人了。以色列聖土上每個角落都有猶太會堂。我們會去參拜以色列列王的陵墓。不管我們在街上、田裡,在山頂、山谷,我們都能喝到《妥拉》裡說的瓊漿玉液。先聖先賢的真言會變成我們呼吸的空氣。我們腳趾間的沙礫會是亞伯拉罕、艾薩克和雅各布踏過的泥土。我們用的水——」
「還有柳橙!」下方庭院傳來一陣婦女的說話聲。約拿匍匐爬到屋頂邊緣,看到祖母正跨過睡著的小羔羊,忙著收拾當天晚餐用的鍋碗瓢盆。
「什么啊,老太婆?」埃弗拉伊姆叫道,他那安寧喜樂的心情終於起了波瀾。
「柳橙啊!」哈莎樂喜滋滋地嘟囔,「妥拉是不錯,聖賢也很好,可是我聽說以色列的柳橙可是天賜的上品!大得跟西瓜一樣,顏色金黃燦爛,甜得像是蜂蜜。一天只要能吃上一顆,可就樂不思蜀嘍。這是那些婆婆媽媽說的。」
「別多嘴,格吉巴奈(gejibaneh,長舌婦)!」埃弗拉伊姆用手肘撐起身子,皺著眉罵道,「現在是男人家說話的時間。」他轉頭面向約拿,在他耳邊假裝耳語地說,「俗話說,男人害羞值一分錢,女人害羞值百萬兩!」
約拿像只小蜥蜴,夾在兩個掠食者間,緊張地蠕動著身子,縮著肚子背對祖父。
「我聽說以色列沒有蠍子,」約拿說,他記得自己讀過祖父一本叫《巴勒斯坦傳奇》的書,裡面提過這件事,「可是那裡有沒有像依蜜瑪雅那樣的惡魔?」他問道,心裡想著專門把小孩子淹死在哈布林河裡的水妖會不會跟著他們到國外去。
「耶路撒冷的城牆很堅固,能把所有札胡的惡魔擋在外面。」埃弗拉伊姆說。
「可是可是,埃弗拉伊姆巴爸,」約拿說,「易卜拉欣哈吉說我們在耶路撒冷會賺不到錢,因為那裡住的都是猶太人,我們沒有人可以騙。」
「哈吉是個混賬東西,」埃弗拉伊姆說,「就算他的電話也救不了他。沒了我們在土耳其的供貨商,他只能拿附近村子的爛棉布來賣,一下子就會倒店。他那樣說是因為他要嚇唬你爸爸留下來。可是相信埃弗拉伊姆巴爸,那個哈吉只是在擔心他自己。」
「可是你在以色列聖土要做什么工作?他們需要染布師傅嗎?」
埃弗拉伊姆仰望星空,咧嘴笑了。「在天堂裡,」他閉上眼睛說,「上帝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