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次實在幫不上忙Cant Help This Time

「笨啊,你們這些笨猶太人,」警官搖著頭說,「如果你們以為摩蘇爾那些人會相信這種話,你們真是無藥可救。」

隔天清晨,一名理髮師被召來剃光這群男人的頭髮,隨後三名摩蘇爾來的警官抓著他們的腳,把他們一個個拖進一間黏土砌牆、沒有窗戶的偵訊室。「是誰叫你們做這些事的?你們跟錫安派哪些人接觸?」筏夫們不停宣稱自己無辜,警官拿木棍打他們的膝蓋。

隔天,筏夫們被卡車送進摩蘇爾的監獄,一名禿頭男子在那裡繼續執行拷打訊問的任務。筏夫們被相互隔離,遭受言詞恐嚇。他們的肋骨被打斷,鼻子被揍扁,額頭裂開。他們的囚衣變得破爛不堪,上面沾滿血跡和穢物。

這次逮捕行動在札胡彷彿一場劇烈的地震。每個猶太人都至少認識其中一位木材筏夫;他們若不是鄰居或商場夥伴,就是自己的丈夫或兒子。

焦急的家人向凱瑪喀姆(qaimaqam,省總督)求情,希望知道親人的下落。札胡的猶太社群領袖懇求向來都會保護他們的穆斯林頭目們幫忙。數十年來,宣定阿嘎家族一直負責確保猶太人的人身安全和行動自由不受外界侵害;萬一頭目們幫不上忙,送個大紅包到凱瑪喀姆的辦公室也總能奏效。

但這次紅包完全派不上用場,穆斯林頭目們只能連聲道歉。

「我們真心希望能幫忙,」筏夫們被捕後不久,一群猶太領導人拜訪穆斯林頭目時,頭目們這樣說,「但這個案子目前在摩蘇爾和巴格達秘密警察手上,我們的影響力沒辦法超出庫爾德斯坦的範圍。」

札胡地區幾個最有勢力的穆斯林頭目當時都在場,包括:哈齊姆·貝格阿嘎(hazimbegagha),他是個活力充沛的五十三歲氏族首領,曾經當過國會議員,喜歡穿成套白色西裝,開著札胡第一輛汽車——一輛拉風的福特敞篷車——巡視他名下的大片土地;哈吉阿嘎(hajjiagha),他是一九二〇年代的札胡市長;還有哈齊姆·貝格的侄子、長期以來一直積極擔任猶太人守護者的阿卜杜勒·阿爾-卡里姆阿嘎。

這群穆斯林頭目和猶太社群領導人步出會場時,阿卜杜勒.阿爾-卡里姆阿嘎的表情是未曾有過的垂頭喪氣。他把手擱在札胡最富有的猶太商人之一、也是阿爾-卡里姆家族的生意合夥人穆德喀(murdkah)肩上說:「請跟大家說,我真對不起。」

筏夫們在摩蘇爾監獄潮溼的地下室中歷經三個月的殘暴訊問後,其中四人被認定身體太虛弱或年紀太輕,應該不可能犯下叛亂罪,於是被釋放了,其中包括米里亞姆的父親和他的小弟扎基。尤瑟夫就沒那么幸運了。軍事法庭判決他和其他札胡筏夫與錫安主義分子陰謀勾結,有罪定案,處以三年有期徒刑,關進巴格達一座骯髒汙穢的監牢裡。尤瑟夫更慘,據他的胞弟納伊姆(naim)所言,由於他堅決不肯認罪,最後還被多判了一年。

2005年2月,我拜訪了納伊姆本人,他身材中等,雙頰蒼白,臉上毫無表情。他住在卡塔蒙這個耶路撒冷庫爾德人區的核心地帶,房子是一間位於地下室的公寓,對面有一家烤肉店。

他告訴我他們兩兄弟的姐姐肖莎娜(shoshana)特地搬到巴格達的監獄附近,以便就近關照,他也記得跟她到牢裡探視哥哥尤瑟夫的情景。

「那年我八歲,我記得我隔著一扇巨大的金屬門看到他。牢房髒得恐怖,真不是人住的,完全沒有人打掃。」

「他們在牢裡打他的頭,把滾燙的熱水澆在他身上,接著再潑他冷水,」納伊姆說,「在他出獄前夕,他們又對他施了酷刑。他們脫光他的衣服,把他丟在一間像個洞一樣、只有一平方米大的小牢房,然後用熱水潑他。」

那次的酷刑讓尤瑟夫失去說話能力。納伊姆告訴我,札胡其他猶太人遷居到以色列一年之後,他才終於能移民過去。「他們把他帶到佳德拉(gadera)的一所康復醫院,過了好久他才再度開口。」

☆☆☆

法胡德事件和沙菲克·阿德斯被吊死的事只能算是讓札胡打了個小嗝,而發生在歐陸的猶太人大屠殺雖然驚天動地,但對札胡而言還是太遙遠、太抽象,札胡猶太人對這場屠殺的慘無人道幾乎一無所知,因此他們一直無法具體意會到人類社會相互關聯的程度。直到發生直接觸及當地人要害的事——一群筏運工人遭到無故逮捕、虐待,他們終於發現,原來外面的世界早已近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