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週裡最豐盛的一頓飯是在星期五。當這天來到,各式各樣源自拜占庭傳統的食材就會在廚房裡互動激盪,讓廚房彷彿成為煉製仙丹的魔術間。在庫爾德斯坦猶太社群中,只要星期五存在,就絕對少不了哈穆斯塔(hamusta)這道菜。這是在安息日來臨之前吃的一道辛辣燉湯,以蕪菁、韭蔥、甜菜根熬出高湯後,再投進大肉餃燉煮而成。米里亞姆非常自豪自己能精準無比地將韭蔥切半去根,再在冷水中將容易脆裂的葉片泡軟。她把牛肉切成小丁,混入切細的芹菜和大蒜後拌成餡,再以熱油煎熟。接著她用q彈有嚼勁的碎麥麵糰包起調味好的肉餡,製成碟形的庫貝大餃。滾熱的高湯將檸檬的清香傳遍整棟屋子,米里亞姆這時將庫貝投入鍋中,帶著滿足的微笑看這些大肉餃煮成金黃。
「你們得先告訴我老師今天說了些什么。」米里亞姆會這樣告訴家裡的男孩們。
「我們先吃再告訴你。」一個弟弟說。
「你是想流鼻血嗎?」什穆埃爾的身子朝小弟弟趨傾過去,硬是壓下他的蠻橫,「不想的話就快點告訴她!」
這下男孩們才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出在學校裡學到的故事,那些關於善與惡、國王與奴隸、戰爭與饑饉,以及上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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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里亞姆滿十二歲之後不久,在一個春日時分的週四早上,她走到河邊刷洗家人的衣物。當她扛著一堆溼答答的衣服經過市集回到家,她的背忽然痛了起來。她不禁心想,為什么繼母要這樣對待她?要不是父親經常離家去裝運木頭,他就能在身邊保護她。她知道阿拉碧天底下唯一怕的,就是父親的脾氣。
上天保佑,繼母不在家,可能上市集去了。米里亞姆深深吸了一口溫暖空氣,任沉重的衣物袋從背上滑落到庭院地面。一個想法攫住她的心神。她站上板凳,伸手抓下阿拉碧擺在架上的一罐散沫花染髮劑。她把染髮劑藏在連身裙的皺褶間,悄悄溜到鎮上女人常去洗浴的那個河彎隱蔽處。她解開白色頭巾,食指梳過緊密編成的髮辮,往下拉松,直到一頭棕色秀髮如瀑布般垂墜到腰際。
她看到自己在河面上的倒影,不禁嚇了一跳。當然她的個子還很小,可是胸臀已經略顯圓潤。她的嘴唇豐潤有致,下巴也變得紮實有型。或許我會變得像媽媽,她心想。她記得母親幫她洗澡時雙手宛如皮革般的質地,但無論她怎么費心思索,母親的臉龐依然遙遠、模糊。或許當她成為真正的女人,就能在某種意義上找回媽媽。
米里亞姆把散沫花染劑倒出來,用掌心捧起些許河水調成染髮液。她的手指伸進染髮液中,嗆鼻的味道讓她忍不住撇開頭。她把染髮液搓進頭髮中,用油滑的手指揉捏一撮撮髮絲,讓秀髮逐漸轉成古銅色澤的橙褐色。
河岸上一陣窸窣聲讓她猛然一驚,回頭一看,一個男孩正轉身跑走。他方才一定在偷看她。她火速撈起瓶子,把頭髮胡亂回綁成辮子,重新包上頭巾。可是當她走進家中庭院時,竟發現自己原以為塞進衣服裡的瓶子不見了。這時阿拉碧人在大廳,滿臉慍色地看著米里亞姆留在地上的一堆溼衣服。
「你這個蠢孩子,」阿拉碧轉身對她叫道,「上哪兒去了?你爸爸明天上工得穿這些衣服,你弟弟也沒有乾淨的尿布了。你竟然把衣服全丟在這裡,當拖把啊?你竟敢沒我的准許就跑走!」
「我只是去河邊休息一下,對不起,我這就去把衣服晾起來。」
「只是休息一下?」
米里亞姆抬頭望向繼母,看到她的五官裝模作樣地糾結成小孩懇求的表情,彷彿正不屑地嘲笑她。米里亞姆忽然渾身緊繃。房子外邊是一個多姿多彩的世界,那裡有書本,有男生,有花草,有山巒,而眼前這女人對她唯一的打算,竟然是叫她做家事。
「不要這樣看我,」阿拉碧說,「你怎么敢用這種眼神看我?」接著,她猛力朝米里亞姆的臉頰扇了一巴掌。米里亞姆不過是個弱小的女孩,體重跟年紀只有她一半大的弟弟差不了多少,繼母掌摑的力道讓她整個身子翻轉過去,人也隨之撲倒在地。這時她沾滿散沫花染料的髮辮從頭巾底下滑了出來。
「你這個蠢女孩,頭髮怎么會搞成這樣?染髮劑從哪兒來的?」阿拉碧邊說邊往置物架走,發現染劑瓶不見了。
「小偷!」阿拉碧大吼,聲音有如母狼咆哮,「染了頭髮也不會讓你變漂亮,你這個笨蛋!以前你媽媽用了也沒漂亮過。起來!給我站起來!」
可是米里亞姆無助地癱著,完全沒法移動。「一臉眼淚鼻涕,真沒用,」阿拉碧說,「乾脆衣服也別晾了,把你晾起來就行啦。」
阿拉碧說著就彎身用她那壯碩如杉木樹幹般的前臂揪起米里亞姆的頭髮,拉著她到院子裡,把她的髮辮末梢綁在晾衣繩上。「我說得沒錯吧,晾衣服就是這么簡單。」
就在此時,米里亞姆的爸爸出現在大門口,看到啜泣的女兒被困在這種難堪的姿勢中。「阿拉碧,你這個瘋婆子!」梅納什怒喊。他緊抓住太太的肩膀,指甲嵌進她的肌膚,猛力將她朝牆上撞去,「看你敢不敢再這樣讓我蒙羞!」
吵架的騷動聲引來一群鄰居聚集在院子裡。受盡羞辱的米里亞姆整個人癱在地上,用手臂捂住了臉。
「你以後要是敢再碰我的小孩一根寒毛,」父親對繼母斥道,「我就把你扔到街上。」
「你以為自己種的是麥子,」阿拉碧不甘示弱地回他,「結果收割的卻是一堆爛玉米。」
梅納什一臉錯愕,彷彿看到下人膽敢對主人造反而無法置信。他抬起手背用力朝妻子高聳的顴骨側邊甩下去。
「爛玉米就是爛玉米!」她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液叫道。米里亞姆看到她兇惡地瞪著她,那尖厲的目光就像一把錐子,狠狠鑿進她柔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