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拿有點兒像是被溺愛的小孩,也有那么點兒優越感,不過這倒不是他的錯。他成就了一件幾乎他母親疼愛過的所有人都沒達成的事:活命。正因為這個簡單的原因,米里亞姆(miryam)和她的丈夫拉哈明(rahamim)對他寵愛有加,使得約拿漸漸相信自己是萬夫頹圮,我獨遨遊。
札胡的猶太墓園總是佈滿剛被翻過的泥土,盡是一座座埋葬無名嬰兒的墳冢。札胡的新生嬰兒死亡率如此之高,使得當地的庫爾德猶太人早已發展出繁複的儀式,藉以驅兇邪、助好孕。有些女人會戴上刻有魔咒的銀質或銅質護身符。在一些光怪陸離的祭祀中,人們會將子彈燒熔,或把蛇皮綁在腰際。某些情況下,母親會將新生嬰兒賣給女性親人,只收取些象徵的費用,而後親戚會聘請孩子的母親為他哺乳、養育他。這種做法其實是一種詭計,目的在擾亂惡魔視聽,讓小孩得以免受侵害。
庫爾德斯坦女性生育子女普遍遭逢苦難,而米里亞姆的命運似乎格外悲慘。或許早在那個久遠的年代,她就已經處於憂鬱症的初期階段,只是得等到幾十年後以色列的醫師才會正式診斷出她的病症。或許自從她目睹母親死亡那天開始,生和死就總是在她的生命中相伴而來。
1928年的那個夏天酷熱難當,札胡居民乾脆把床搬到屋頂上睡覺。米里亞姆·貝赫·納澤(miryambehnazé)才三歲就已經是個小美女,眼眸深邃迷人,秀髮有如煤炭般烏黑亮麗。當她聽到媽媽在隔壁房中發出的哭喊聲,她踏著稚嫩的步伐走去,看見一群女人圍成一圈,跪在地上,口中喃喃祈禱,並用沾溼的破布擦拭中間的某人。米里亞姆認出這些女人是她的阿姨們,而躺在她們中間硬泥地板上那張被單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的人,正是她的媽媽莉芙嘉(rifqa)。那天是禁食節的齋戒日,這個節日是為了哀悼古代被毀的耶路撒冷聖殿,男人這天都上會堂去了。
「願上帝保佑這個孩子。」接生婆將新生嬰兒尤賽夫(yusef)從她母親雙腿間抱起,接著給他腳踝綁上一個牛胚胎做成的護身符。阿姨們點頭說著阿門。「保佑他免於邪難。」
但鮮血不斷從她母親的大腿間淌出。莉芙嘉的胸口不斷痙攣,紅色血汙有如傾倒的葡萄酒,染遍白色被單。接生婆望向天花板,懇求上帝垂憐。
「媽咪?」米里亞姆啜泣地呼喚著。
阿姨們同時轉過頭,看到陰影中的小女孩。「過來吧,妹妹,握著媽媽的手。」
「不可以,不乾淨,」接生婆說,「小妹妹,快離開,到外面去!幫媽媽祈禱!」
但米里亞姆無法移開身子。她的哥哥什穆埃爾(shmuel)衝了進來——他本來正在玩擲距骨遊戲,有人把他叫回家來。他緊緊抓住米里亞姆的手。「媽咪?媽咪?」他說,「我們來了,媽咪,我和米里亞姆都來了。你看得到我們嗎?」
下午的陽光拉長了人影,灑進房間,莉芙嘉的雙眼沒了魂魄。姐妹們的尖叫哭喊聲一路傳到猶太會堂中庭,信徒們正在那裡唱著《哀歌集》中的哀悼詩歌。
一出生母親就過世的男嬰尤賽夫像他父親一樣,有著白皙的皮膚和細緻的五官。米里亞姆很快就把自己當成他的媽媽,拿湯匙喂他吃小麥粥,並喚他是「我的小貝比」。
小貝比尤賽夫三歲時,額頭上發起疹子。他的呼吸漸漸轉弱,而且開始咳嗽。米里亞姆的父親梅納什(menashe)經常出遠門,到河流上游將木頭裝載到木筏上,每次一去就是幾個星期,所以他花錢請鄰居太太照顧尤賽夫。什穆埃爾會在下午帶妹妹到鄰居屋裡看小弟弟。米里亞姆喜歡摸摸尤塞夫的頭髮,從齒縫間擠出空氣,發出滑稽的聲音逗弟弟笑。
有時她會幻想爸爸會帶一個親切又美麗的新太太回家,讓他們重新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
「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什穆埃爾告訴妹妹,「過幾天就回來了。」
但父親遲遲未歸,尤賽夫的病情則日益加重。額頭的疹子逐漸蔓延到腿部,幾個星期後他已經瘦成皮包骨。某天早上,鄰居太太離開嬰兒床邊去煮茶,這孩子忽然就死了。
☆☆☆
對還是個小女孩的米里亞姆而言,世界並不像某些小孩所經歷的那樣,有無限驚奇奔湧其間。她會在某些早晨滿身是汗地驚醒,緊張地環視屋內的東西,看看是否一切依然安好。某種超乎她理解能力的力量已經讓她的媽媽和弟弟消失無蹤,她開始擔心下一個會輪到她爸爸,爸爸長期不在家總是讓她處於恐懼狀態。她抬頭望向平原邊上的貝赫爾山脈,目光搜尋著最高的山峰,想象一隻邪惡的眼睛就住在山頂上一座閃著森冷光芒的冰雪古堡中。這隻眼睛能從那么高的地方清楚看到札胡城裡所有人的日常活動。它可以從那么高的地方隨心所欲地挑選下一個犧牲者,大家除了等待厄運降臨在自己身上,完全無計可施。
米里亞姆的母親去世後數年,她父親娶了一個顴骨高聳、下顎岔裂、說話尖酸刻薄的女人。這女人名叫阿拉碧(arabe),走路時肩膀會往後撐、胸部向前挺,簡直以為自己是個英勇的女兵。鎮上有些人覺得那是一種驕傲的神態,多數人則認為那是一種敵意,但阿拉碧毫不在乎。她一連生了四個健康的男寶寶後,變得更加目中無人。
「你女兒好嗎?」有一次某個鄰居竟然膽大包天地這么問她。
「我又沒女兒。」
「那個你叫去河邊洗衣服,每天幫你做飯的女孩不就是嗎?」
「她是跟我老公一起跑來的。」
阿拉碧教米里亞姆做菜只有一個原因:這樣她就不必自己下廚。她巴不得能把家事全推給順從的繼女;米里亞姆只能告訴自己,她現在只是阿拉碧家的客人,必須學著逆來順受。
米里亞姆經常在下午在家門口等著同父異母的弟弟們從札胡猶太教堂的附設學校下課回家。
「yaprach!yaprach!」他們一個接一個進門後,邊把書包丟在泥地板上,邊喊著要吃「雅普拉赫」——葡萄葉飯卷。阿拉碧有時人不在家,米里亞姆此時就會擺出空盤子,跟這群男生談條件:如果他們告訴她當天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她就包飯卷給他們吃。
雖然她年紀還小,但早已知道廚房能帶來驕傲與權力。他們家的廚房是一個獨立於大廳外的小房間,那裡有各種難以言喻的香氣圍繞著她。她成為勤快又嫻熟的廚師,全家人都愛吃她做的雅普拉赫,那混合著西紅柿、檸檬和香料的奇妙風味總讓人垂涎欲滴。什穆埃爾和她的同父異母弟弟喜歡揶揄她做的雅普拉赫跟她的身材一樣嬌小,不過她不在乎他們的嘲笑;其實她是故意把葡萄葉飯卷做得只有一般的一半大,這樣大家就能一眼看出那是她做的飯卷,而不是繼母或阿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