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人生奠基在一個概念上:過去比什么都重要。他的族群——庫爾德斯坦猶太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猶太裔流散群體。這些人腳踏實地,勤奮不懈,而且高度迷信;將近兩千七百年來,他們生活在遙遠偏僻的山區村落,四周雖然有愈來愈多的穆斯林庫爾德人,但他們從未揚棄祖先傳下來的語言:亞拉姆語。兩千年來,亞拉姆語曾經是近東地區的通用語言,它是耶穌的主要語言,一部分的聖經便是以這個語言書寫,三個美索不達米亞帝國先後以它作為官方語言。但1938年我父親出生時,亞拉姆語早已奄奄一息。伊斯蘭軍隊在西元七世紀征服中東地區之後,當地的猶太人便逐漸改用周遭穆斯林使用的阿拉伯語。亞拉姆語只殘存在一個地方——也就是庫爾德斯坦地區的猶太人及一部分基督教徒的唇齒之間。
遙遠的過去就這么停駐在父親的族人身上,透過他們不斷流傳。語言有如這些人的生命線,將他們與一個不復存在的時空緊緊相連。
我父親相信那個過去就是他的錨定點。如果斷了與祖先之間的血脈,我們就會無所適從,特別是在這個洛杉磯郊區的都會荒原中。他憑著這份信念,努力當上新亞拉姆語(neo-aramaic)教授,併成為該領域的佼佼者。新亞拉姆語這個聽起來很新鮮的名詞其實代表的是我父親族語的生命末期,是語言消失前的最後鳴喘。父親不遺餘力地挽救這個母語的作為受到高度肯定,學術成就攀升到ucla的頂峰,與一些在各自領域中成績斐然、名聲享譽國際的大教授平起平坐。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是2002年出版的猶太新亞拉姆語與英語對照字典,那是人類史上第一本此類字典,彷彿一座金碧輝煌的墳墓,收容一種垂死的文字。
學術期刊《地中海語言研究評論》(mediterraneanlanguagereview)稱這部字典為「三十多年鍥而不捨的語言學研究活動獲致的登峰造極之作……由於一九五〇年代初期起庫爾德斯坦猶太人大量移居以色列,猶太新亞拉姆語的各方言目前均已瀕臨絕跡;有鑑於此,作者的努力更顯珍貴,一個即將從地表消失的語言及文化實體因之獲得記錄儲存,」評論家寫道:「但願世界上每一個瀕危語言都能有如此優秀且敬業的母語使用者致力儲存,使其免受完全遺忘。」多年來,包括哈佛、耶魯、劍橋、索邦在內的許多世界頂尖大學陸續邀請他開班授課。
父親的崇拜者不止來自學術圈。由於我們住在洛杉磯,好萊塢製片人也經常來訪,因為他們想找一個會說耶穌語言的人。父親經常難以理解這些人要他做的到底是什么,但總是本著一股天真的熱血拔刀相助。有一次《聖境預言書》(thecelestineprophecy)的電影版製作群請他幫忙想「核融合」該怎么翻譯成亞拉姆語,結果他略帶歉意地回說亞拉姆語的語言發展比核子科學更早。
「那你編個新字。」製片人慫恿道。
結果父親果真想出一個近似詞。「‘種子混合’怎么樣?」父親說。他的解釋是,「種子」就像「核子」,「混合」就是「融合」。
「過關!」導演叫道。
1977年的電影《噢,上帝!》(oh,god!)中約翰·丹佛(johndenver)用古亞拉姆語向飾演全能上帝的喬治·伯恩斯(georgeburns)問了一道謎語,那幾句話也是我父親編寫的。他近期則幫hbo頻道喜劇影集《消消氣》(curbyourenthusiasm)中的某個演員學會用亞拉姆語說出「我的腳!我的腳!」
「說慢點,」製作人指示道,「就像你踩到釘子,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
他幫好萊塢做這種工作所得的報酬都不多,而且有點兒天真的他從沒想過向製作單位多要點兒錢。在洛杉磯這個與庫爾德斯坦老家距離幾乎可用光年計的地方,居然真有人對他的語言感興趣,這件事反倒讓他非常開心。
我父親是何方神聖?他為什么遠走他鄉?我撰寫本書的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希望能勾勒出他在從庫爾德斯坦山丘到洛杉磯高速公路的這趟人生旅途中跨越的重重地理障礙及語言隔閡。但我還想思索其他更大的問題:我們的過去有什么價值?當我們將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從一代傳遞到下一代,從一個國家傳播到另一個國家,我們究竟從中獲得了什么?
對我父親那一代的許多猶太裔庫爾德人而言,答案是「所獲不多」。他們移民到以色列後被貶抑成來自落後地區的土包子,許多人因而放棄自己的文化,而且不認為將之傳給後代有任何用處。但誰能責怪他們?當時的以色列上下正依據歐洲的理想形塑新的國族認同,故鄉的一切彷彿無謂的重擔,不如拋諸腦後。但基於某些複雜的理由,我父親無法放下那一切。對他而言,過去就像一個藏身之地,能帶來安全感。他發現如果能謹慎地處理過去,從恰當的視角研究它,那么過去是可以把人帶向新世界的。
當我年紀還小時,我本以為躲開父親以及他那詭異的外形和奇怪的口音是明智之舉。但是,我是否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要是過去其實是一個人能得到改造與救贖的契機呢?
我在父親與他的母語之間那種魂牽夢縈的關係中,隱約瞥見了一個事實:如果一個人懂得槓桿操作的奧妙,他將能讓光陰凝結得夠長久,藉此挽救他最珍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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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爾(bel-air)是洛杉磯西北郊毗鄰貝弗利山的高階住宅區。
魔碗(incantationbowl)是西亞及北非在前基督教時期流行的驅邪道具,碗身刻有魔咒。